第64章 這個就叫愛情
「差不多那路子。」范清沖她點一下頭,「結果開到一半,男方突然從包里掏出手機,遞過來,讓我看聊天記錄。」
朱慧忍不住插一句,「真拿出來啊,在家不刪乾淨?」
「刪了也就不會進法院了。」王鵬低聲嘟囔。
林正宇沒說話,端起飯碗喝了一口湯,耳朵卻豎得筆直。
「聊天記錄里,有幾段確實挺肉麻。」范清比劃一個手機大小,「什麼『還記得我們第一次接吻的地方嗎』之類的。發的時間點,還都是婚後頭兩年。配圖是夜裡在車裡拍的,路燈照在臉上那種。」
李婧「嘖」了一聲。
「那還裝什麼清白。」
「她當場臉色就變了。」范清夾了口青菜,咬兩下,「嘴上還強撐,『那是剛結婚那會兒,後來就沒聯繫了』,『那會兒還年輕,不懂事』。男方臉繃得跟石頭一樣,眼神不往她那邊看。」
他抬眼看了看對面的幾個人。
「我看氣氛不對,趕緊宣布休庭,把人往調解室領。」
王鵬把盤子往前挪了挪,「先拆開談?」
「那必須拆開。」范清點頭,「先把男方單獨拉出去。我給他倒了杯水,讓他坐下,好好說一句:『你是真想離,還是就那幾件事卡在心裡?』」
他學著當時那男人的坐姿,身子往後一靠,筷子在手指間轉。
「那哥們剛開始還硬,說『不想過了』,『信任沒了』。我就問他,你們現在怎麼過?吵得厲害嗎?有沒有動手?有沒有別的問題?」
「結果他慢慢鬆口?」李婧嘴上問,手上卻把王鵬碗裡的雞丁一塊一塊夾到自己碗裡。
「他說,其實這一年她也慢慢收斂了。」范清點著桌面,「晚上基本都回家了,前男友的微信也刪了。就是前面那幾件事一直卡在他心裡。每次看到有人提前男友這三個字,他就想起那幾條記錄。」
朱慧把筷子停在半空。
「就算收斂了,之前的也當沒發生嗎?」
「事情已經發生,時間也過了。」范清攤手,「我問他,你是真走不下去了,還是說心裡那口氣沒地方放?他說,說不上來,就是覺得虧。」
王鵬發出一聲「哼」。
「典型的男德建設不合格。」
李婧抬眼看他一眼,「你懂得還挺多。」
「然後我又把女方單獨叫進來。」范清繼續,「剛一關門,她就繃不住了。眼淚嘩就下來了,連抽紙都來不及拉,蹲那兒邊哭邊說自己蠢,說結婚後還跟前任藕斷絲連,是自己犯賤。」
他伸手做了個比劃眼淚的動作。
「哭得我這老直男都心軟了。」
李婧一臉懷疑。
「您還有心軟的時候?」
「又不是鐵打的。」范清苦笑,「她一邊哭一邊保證,說從那之後再也沒跟任何前任聯繫過。說這幾年就是安心在家,照顧兩個人的小日子。說她媽罵她,說再犯這種錯就不要回娘家了。」
朱慧小聲問一句,「那為什麼不生小孩?」
「查過,身體沒問題。」范清搖頭,「說是一直沒敢要。矛盾存在,誰也不敢往下走那一步。」
桌子這邊安靜了一瞬,只有不遠處有人把椅子拖得吱呀作響。
「我問她,你還想跟他過嗎?她一邊抹眼淚一邊點頭,哭著說,『想,真的想,再給我一次機會就行』,說自己已經把所有前任的聯繫方式刪乾淨了,手機也給他看過。」
范清伸手拿起自己的筷子,在盤子裡翻著菜,像在翻那堆聊天記錄。
「後來我又把兩個人一起叫進來。調解室那張桌子,男方坐左邊,女方坐右邊,中間空出一大片。我說,你們自己也聊幾句,看是徹底走人,還是再試試。」
他看向林正宇。
「你們刑庭那邊,被告跟被害人對峙的時候,估計說不上幾句人話。我們民庭這邊,反而得把人逼著把話說完。」
林正宇點點頭,嘴裡還含著飯,沒接話。
「他們一開始也誰都不看誰。」范清回憶,「女方一直在抽紙,男方盯著桌面。我就隨口問了一句,你們平常誰做飯?女方說她做。男方悶聲接一句,『她做的紅燒肉還可以』。」
李婧「噗」地笑一下,一口湯差點噴出來。
「還有這橋段。」
「這話一出來,氣就緩了。」范清笑了一下,「我趁機說,既然還有點念想,就別一下子把橋燒斷。男方沉默了很久,最後嘆一口氣,抬頭看了她一眼,在調解室里說了一句,」
他停頓一下,學那男人當時的聲音。
「『算了,給你一次機會吧,我撤訴。』」
桌上默默一瞬。
王鵬叼著筷子,嘆了一聲。「你們看看,這就叫愛情,鬧上法院了還是說撤就撤。」
「愛你個頭。」
李婧毫不客氣把一個土豆塊扔進自己碗裡。
「我們王博士談過戀愛嗎?還『這就叫愛情』。研究室的幹部應該多來我們民庭體驗生活,現身說法。」
王鵬瞄她一眼。
「我這是理論升華。感情這種東西,本來就不適合法院給終局答案。」
范清點點頭,「最後調解筆錄就一句套話,『經本院調解,原告自願撤回起訴,被告同意,雙方表示感情尚未完全破裂,仍有和好的可能』。」
他用筷子在空氣里劃出那串字。
「其實在場幾個都心裡有數,這婚姻已經裂過一道口子了。以後能不能再黏上,只能靠他們自己。」
李婧低頭扒飯。
「你們調解室門一關,外面的故事一點都看不到。」
林正宇抖了抖筷子,「羨慕啊。你們這邊好歹能撤一撤,案卷一裝訂,世界和平。我們那邊要是案子能撤一撤就好了,刑事哪有這麼多機會。」
「你那是想啥呢。」
王鵬舉起頭,勺子在湯里轉了一下。
「刑事案一進來,就得跑完一圈程序。認罪認罰也只是走的路短一點,不是說不追就能刪檔。」
「有的案子撤了是福氣。」
朱慧突然來了一句,手裡的筷子插在米飯上,沒再動,「有的案子,撤了是禍害。」
幾個人視線一起落到她臉上。
朱慧察覺到,抿了下嘴角,補了一句,「就,比如離婚這種,真能和好,也好。可要是家暴那種,調解了、撤訴了,回去繼續挨打,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麼後果了。」
李婧點點頭,眼神沉一點。
「民一庭家暴撤訴我也見過。第一次來,眼眶青一圈,不敢抬頭。調解完說『為了孩子算了』。過了一年再來,骨折證明都帶齊了。」
王鵬撇撇嘴,「那是前端問題。公安、檢察那邊本來就該對家暴案子別輕易撤案,別什麼『家庭矛盾內部化解』。到了你們這兒,再怎麼寫筆錄,也沒用。」
「話不能這麼說。」
林正宇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一口,「每一環都有人看門,但有的門合上了,後面就真見不到了。刑事這邊,很多性侵、家暴,根本走不到我們法院這一步。」
范清用筷子點了點他,「你們那個性侵案,不就是醉酒之後的事?這種要是前端以為是『誤會』,或者家裡一勸,真不報警了,對誰都是災難。」
朱慧聽到「醉酒」兩個字,下意識握緊筷子。腦子裡閃一下昨天晚上對著錄音整理筆錄的畫面,王雪在訊問筆錄里那些擰巴的語句,「那會兒喝得迷糊」「我記不太清」「我以為他就開個玩笑」。
「所以有些案子,撤不撤,不該由當事人一句『算了』決定。」
她深吸口氣,「要不然,有人一時心軟,後面一輩子都得替這次心軟買單。」
桌邊又靜了兩秒。
不遠處窗口那邊,師傅拍著鐵勺嚷,「還沒打飯的抓緊,馬上收鍋了啊。」
王鵬咳了一聲,故意把氣氛往輕處拽。
「哎,我本來就想聽聽八卦,結果被你們搞成業務研討會。」
李婧白他一眼,「你這不挺好嗎,研究室主任要是問你『婚姻家庭糾紛的調解功能何在』,你就把范哥的案子往上一擺,還附贈現場版感情教育。」
「附贈你給的愛情定義?」王鵬夾了一筷子菜,「那我寧願看卷宗。」
范清笑起來,把剩下半碗湯一口氣喝乾,「你們愛怎麼升華就怎麼升華吧。下午我還有一場撫養權糾紛,得先讓嘴巴休息十分鐘。」
林正宇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把筷子往盤子上一擱,端起托盤。
「走吧,下午我們那邊也有提審。」
朱慧連忙把碗筷收攏,站起來,托盤差點碰上桌沿,她趕緊護住,沖范清點點頭。
「范哥,改天去民一庭旁聽你調解。」
「少來添亂。」
范清擺擺手,「你們刑庭、研究室的,先把各自那攤搞明白。等哪天願意結婚了,再來找我預約婚前輔導。」
李婧笑得直不起腰,一邊往外擠一邊回頭。
「行,到時候記得給我們打折。」
食堂門口的冷風往裡灌,他們幾個端著空盤子往回收口走,人群在身邊流動開去,每個人都帶著各自那點看不見的裂口,各自往下午的目標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