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民一庭的小胖子

  客廳燈光照在白牆上,電視機正播晚間新聞。

  畫面里一段監控回放,醉醺醺的男人在公交車上伸手去摸前排女人的肩,女人猛地起身,一巴掌扇過去,車廂亂成一團。

  吳芳捏著一把瓜子,身子往前探:

  「這男的也太壞了,喝成那樣還不忘占便宜,活該挨打。」

  她一邊嘴裡嗑著瓜子,一邊又皺眉,「不過要是我在公交車上碰到這種癩皮狗,我也不管那麼多,先反手一巴掌再說,誰讓他不要臉。」

  電視裡專家連線,講什麼「尺度」「界限」,話筒在他胸前一晃一晃。

  吳芳撇撇嘴:「成天界限界限的,真碰上誰還顧得上想這些。」

  林國清半靠在沙發角,腿上搭條舊毛毯,煙夾在指縫裡,菸灰快掉到地上。

  「你打是打了,到時候人家要訛你咋辦?」他眯著眼瞟電視,「新聞里不都講了,拿刀的不一定判重,反手打的也不一定就全對。」

  吳芳扭頭:「要真遇上色狼,我挨點官司都認了,人家大閨女在車上呢,你也不出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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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國清哼一聲,把菸灰彈進菸灰缸:「出聲是要出聲的,該攔我也上去攔,可真鬧出人命,你讓法官咋判?」

  吳芳指著屏幕,「喝點酒就敢做這種事,真是……」

  她突然一頓,偏頭沖廚房門口喊,「正宇,你單位是不是也天天碰到這種亂七八糟的?喝酒的,打人的,搞那種事的?」

  林正宇靠在廚房門框,手裡還端著一碗切好的水果,聽見「喝酒的」三個字,心裡像被人輕輕戳了一下。

  張德成扶著椅子站在被告席上,低頭認錯的樣子,從腦子裡忽的冒出來。

  緊接著,錦湖花園那段狹窄台階,周志剛的影子壓下來,李乾坤握刀,那一道慘叫傳來。

  再往後,是王雪筆錄上「丟臉」兩個字。

  三件事並排在腦子裡,外面電視裡專家的聲音遠遠地飄著:「……一方面要保護公民制止不法侵害的勇氣,另一方面也要防止以防衛之名行報復之實……」

  吳芳把瓜子殼往桌上一推:「你說,要是車上那女的再使點勁兒,把那男的打出個好歹,到底算誰的?」

  林國清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背:「別老想著往死里整,人家新聞上不都講了,該防衛是防衛,過了頭就要擔責任。」

  吳芳不服氣:「那要是她不打,一車人看著,也沒人幫她,那她到哪裡說理去?法律管不管她堵不堵心?」

  客廳里一時只剩電視聲,主持人開始播天氣預報。


  林國清轉頭看向門口:「正宇,過來坐會兒,別老在廚房站著。」

  林正宇把水果放到茶几上,順手把一堆瓜子殼推到一邊,給父親挪出個位置。

  「今天下班挺早啊,」林國清夾起一塊蘋果,「你媽看個新聞都能想到你在單位幹啥。」

  「差不多。」林正宇靠進沙發,「明天還得去跟檢察院對接一下。」

  吳芳來了精神:「又去檢察院?是不是又是那種喝醉了搞事的?你上次那個啥子案子,不也是喝醉酒麼?」

  她手指在空氣里點兩下,眼神從電視轉到兒子臉上。

  林正宇笑笑,不接話。玄關那邊鞋柜上,一張錦旗的照片半露在相框裡。

  林國清咳一聲,把話題扯開一點:「正宇,跟你說個事。」

  他把電視聲音按小,屏幕上的主持人口型在無聲播報。

  「我前兩天在門口抽菸,老張頭他們幾個吹牛,說去吃夜宵,碰到小飛。」

  「林小飛?」吳芳眉毛一揚,「又在哪兒晃?」

  「啤酒一瓶接一瓶地灌。」林國清比劃,「嘴巴可厲害了,跟人家拍胸脯,『我表哥是刑庭法官,你們出了啥事吱一聲,我給你們兜著。』」

  他學著那股自來熟的腔調,聲音拔高,「『郡沙縣法院刑庭,懂不懂?醉駕啊、打架啊,找我表哥就行。』」

  吳芳「嘖」一聲:「這孩子嘴巴真不長毛,亂講。」

  她又轉頭看兒子,「他這樣說,人家要當真咋辦?」

  林正宇沒接茬小飛那事,只把水果盤往前推了推。

  「爸,這種話要是再聽到,你幫我回一句。」他盯著茶几,「我在法院,只能按證據和法律辦案,誰喝醉打架,都扯不上關係。」

  林國清悶聲應一聲:「我知道,回頭碰見他說。」

  客廳的燈光有點晃眼,他起身回房,把門關上,只留一條縫透著電視的光影。

  書桌上卷宗攤開,電腦屏幕亮起,他在裁判文書網上輸入關鍵詞,指尖在鍵盤上敲,「醉酒性侵」「誤會性侵」。

  一行行案情刷出來:酒桌散場後拽人去賓館的,KTV里灌酒再動手的,也有當事雙方對「到底算不算那回事」吵到二審的。

  他一邊翻一邊在本子上記:報警時間、體檢結果、聊天記錄、證人證言裡那些擰巴的字眼,「喝多了糊塗」「當時沒反抗」「事後感覺不舒服」。

  筆尖停在一頁邊角,他抬眼看了一眼卷宗里王雪的名字,忽然把本子橫過來,在空白處寫下兩行:


  醉酒≠自動喪失意志,

  但也≠自動表示同意。

  黑色的字落在紙上,把一條細窄的界線壓實。他看了幾秒,把這一頁折了個角,又點開下一個案件。

  第二天中午十二點一過,郡沙縣法院食堂門口已經擠成一團。

  不鏽鋼推拉門一開一合,油煙混著消毒水味往外撲。窗口前排著彎彎曲曲的長龍,托盤碰撞成一片脆響。

  林正宇端著盤子兩人後面,盤裡兩葷一素,一個辣椒炒肉,一勺土豆燒牛肉,幾片葉子菜,還有一坨米飯。

  前面王鵬提著餐盤左顧右盼。

  「怎麼每次都趕食堂高峰啊。」他把脖子伸得老長,「研究室中午錯峰吃第二輪,想著早點跟你們一起,結果還是排隊受苦。」

  「少在這兒顯擺。」李婧托著盤子擠在王鵬後面,劉海被蒸汽燙得有點卷,「你們研究室寫材料,寫一下午還能順手刷會兒手機。我們民庭下午調解,一場接一場,嘴皮子都起泡了。」

  朱慧端著盤跟在林正宇身後,小心護住邊上那碗湯,腳下被人擠一下,差點撞上前面。

  「哎~小心,我這魚湯。」她下意識低聲嚷一聲,端穩了,抬頭望一圈,「座位更難搶了。」

  窗口那頭,師傅把最後一點宮保雞丁往盆邊刮,吆喝一句「今天宮保雞丁沒了啊」,隊伍前面哀嚎一片。

  好不容易打完飯,一行四個人端著盤子進大廳。大廳里一排排長桌几乎坐滿,穿制服的、便裝的混在一起,筷子敲碗的聲音和說笑聲亂成一片。

  王鵬踮腳往裡掃,「哪兒有空位?」

  「那邊那邊,全是執行庭的壯漢,你要去?」李婧努嘴,眼看著一張剛空出來的桌子又被一撥人占了,「完了,連角落都沒了。」

  靠窗一側,民一庭那幾張常占的桌子上也擠著人。正中間,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小胖子端著湯碗,正低頭喝一口,抬眼一看,沖這邊揮了一下筷子。

  「這兒!」

  他往旁邊椅子上拍兩下,拖出一點縫。

  「這邊還有位置,你們幾位過來拼個桌。」

  李婧眼睛一亮,衝過去,「范哥,救命之恩啊。」

  她用胳膊撞了林正宇一下,「走走走,我們有貴人。」

  幾人從兩張桌中間側身擠過去,把托盤一字排在桌上。朱慧坐到最靠里,腿一收,才沒被後面人磕到。

  范清把自己的筷子往盤子上一擱,視線在幾個人臉上轉了一圈,笑紋擠到眼角。

  「陣仗挺齊。」他看向李婧,「聽小李說,你們刑庭最近要開個性侵案?」


  桌上氣氛一下收了收,周圍吵鬧還在,唯獨這桌像被罩了個透明罩子。

  李婧翻個白眼,「你消息這麼靈通啊。」

  「咱們民一庭有什麼?最愛八卦。」范清端起碗喝一口湯,放下時目光落到林正宇盤子,「這種案子別講細節,影響食慾。大概聽聽倒是可以。」

  王鵬咬著筷子,笑著接話,「范庭倒挺會選話題。那您先來個民庭版開胃菜?」

  李婧立刻接上,「要不拿你今天那個案子舉舉例,告訴這群單身漢什麼叫『婚姻自由』。」

  「別帶節奏。」范清無奈搖頭,「我腦袋到現在還是嗡嗡的,正好借你們洗洗腦。」

  朱慧正把米飯往菜湯里壓,聽到「離婚案」三個字,動作停一下,抬眼看過去。

  「案子簡單得很。」范清拿筷子在空氣里比劃,「男女雙方三十出頭,結婚五年,沒孩子。男方起訴離婚,起訴狀寫得那叫一個委屈:說女方婚後還跟前男友聯繫曖昧,還幾次夜不歸宿。」

  王鵬吹了下湯,往嘴裡送。

  「聽著就挺有戲劇衝突的。」

  「戲劇歸戲劇,卷宗上就那幾張紙。」

  范清撥拉一下自己盤裡那塊雞丁,「一開庭,女方先上來一句,『都是普通朋友聚會』,『加個微信聊兩句算什麼曖昧』。堅決否認出軌,說男方小題大做,控制欲強。」

  李婧一邊扒拉菜,一邊抬手示意,「是不是那種『我就跟他聊聊天,給他買兩張演唱會票,也沒怎麼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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