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漏記的累犯
「繫纍犯三個字沒出現。」老張抬頭,「你還是法律專業的,這點都能漏?回去重聽錄音。」
朱慧站在門口,臉一下白了:「我、我剛才記的時候,以為只要寫前科就行……」
話還沒說完,老張已經把筆放下:「這種量刑情節,是硬指標,合議筆錄和判決書里都得有明確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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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羅生看了她一眼,沒有馬上發火,把紙折好:「沒關係,回去把那段錄音再聽一遍,補上。」
「下不為例。」
朱慧「嗯」了一聲,手指捏著紙邊,指甲都按紅了,轉身往外走。
走廊上,十一點多的光有些刺眼,朱慧看著手裡的紙,眼角有點發酸。
「這種都能漏?」
老張那句在腦子裡反覆打轉。
第一天上崗,第一場庭,她就給自己記了個「大錯」。
「要是以後每個庭都這樣怎麼辦?」她腦子裡一團糊,「要不要我都不好說了?」
她正想找個沒人地方躲一躲,身後有人叫了一聲:「朱慧。」
她一回頭,林正宇站在幾步外,手裡拿著一摞剛打完的文書。
「走,回辦公室。」他說,「合議錄音我幫你調出來。」
朱慧吸了吸鼻子,硬把眼淚憋回去,跟著他回大辦公室。
屋裡人不多,老張剛好去隔壁找人簽字去了。
林正宇坐到自己的電腦前,登陸內部系統,點開剛才那場庭審的錄音文件,又調出合議室的錄音。
「你看。」他把音量調低一點,讓她聽得清卻又不至於驚動全屋,「合議剛開始,老張說的是『構成累犯,在量刑時從重處罰』。」
錄音里,老張的聲音清清楚楚。
「你剛才只記了『從重處罰』,把『累犯』丟了。」林正宇說,「這種量刑情節,屬於有無之分,不是輕重之分。」
朱慧咬著嘴唇,小聲說:「我、我知道錯了。」
「第一天出這種錯,是有點難看。」林正宇也沒給她留太多面子,「但這種錯,只要現在記住,下次不再犯,就算值了。」
他點擊進播放器的時間軸,教她操作:「你以後每次合議結束,合議筆錄打出來之前,如果有拿不準的地方,就先把這段錄音拖回來聽一遍。」
「你看這裡,」他拖動滑鼠,「錄音上頭有波形,誰說話更重一點,波形就高一點,合議意見一般都在中間這幾分鐘裡。」
「你可以先定位,再精聽。」
朱慧睜大眼睛看著:「原來可以這樣用啊,我以前都只知道按播放。」
「還有個小技巧。」林正宇從桌上抽了一張廢稿紙,遞給她,「你開庭的時候,凡是涉及量刑情節的,像『累犯』、『自首』、『立功』、『未遂』、『退贓退賠』這種詞,聽到就隨手在紙上記一筆。」
「等合議的時候,一聽到法官在討論量刑,你就對著這些勾,把那幾個關鍵字立刻敲進去。」
「這樣就不容易漏。」
朱慧忙點頭:「刑庭生存指南 get……」
說到一半,又覺得自己這麼說有點輕佻,臉一紅,趕緊改口:「我記住了。」
林正宇笑了一下:「書記員這活,看著像打字,其實腦子要一直開著。」
「漏一兩個形容詞無所謂,漏一個量刑情節,判決上就要被評查組扣分。」
「你第一天,犯一次,大家還能理解;要是一個月之後還犯,就沒人替你說話了。」
「我明白。」朱慧忙道,「我今晚回去就把這些詞背一遍。」
她說著,拿起那張廢紙,在空白的地方認真寫了幾行:「累犯、自首、立功、未遂、數罪併罰、退贓退賠、坦白、認罪認罰……」
重聽完錄音,她重新把那條「繫纍犯」的表述補進合議筆錄,列印出來,拿著紙到黃羅生辦公室門口,「咚咚」敲了兩下。
「進。」
「黃庭,補好的合議筆錄。」
黃羅生接過來,掃了一眼,沒多說什麼,只在名字後面簽上了自己的字,把筆又遞給老張。
老張簽的時候,嘴裡還是那句:「量刑情節不能漏。」
但語氣里,已經沒剛才那麼沖了。
午後三點,小會議室。
刑庭幾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坐了一圈,桌上擺著一壺茶,幾份待簽的文書。
「開個小會。」黃羅生清了清嗓,「一是傳達一下黨組會的精神,二是明確一下我們庭內部的分工。」
他看了林正宇一眼:「關於林正宇通知任代理審判員的事,上午會上已經明確了,後面就不多說了。」
「簡單說一句,從今天起,你的主要精力,要放在辦案子上。」
林正宇點頭:「明白。」
黃羅生又看向朱慧:「朱慧,你是新來的聘任制書記員。」
「以後我們庭日常的文書列印、排卷歸檔、送達聯繫、開庭準備,這一塊,由你負責。」
「我們刑庭暫時只有你一個書記員,還有另外一個聘任制書記員沒有到崗,希望你能快速進入角色,適應新的身份。」
「遇到拿不準的,先問問正宇。」他用慣常的稱呼指了指林正宇,「他剛從書記員的位置上出來,比我們都清楚哪些地方容易出問題。」
「正宇也要適當指導一下,不要光自己忙活。」
「是。」林正宇應了一聲。
黃羅生頓了頓,語氣稍微一收:「但分工要說清楚。」
「以後誰再把他當書記員使,就不合適了。」
他抬眼掃了一圈:「他現在是法官。」
屋裡靜了半秒。
這話是第一次在正式的小會上說出來。
朱慧坐在一角,握著筆,低頭在本子上寫著會議紀要,聽到這句,筆尖頓了一下,又飛快記了下去。
「……日常文書工作由書記員負責,林法官主要任務是辦案、抓說理,指導但不包辦。」
筆記最上面,那行她自己寫的標題是:
「刑庭分工」。
寫完,她抬頭,看見林正宇正好也側過臉看向她,視線對上那一瞬,他沖她點了點頭。
那一刻,她忽然沒那麼害怕「累犯」這兩個字了。
頂多是回去,多聽幾次錄音,多打一遍合議筆錄。
而那個坐在她旁邊的人,已經要開始在判決書上籤下自己的第一個名字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