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魏國平的看法(求追讀、求收藏)
魏國平的手指在「防衛過當」四個字上輕輕敲了兩下。
「從案情本身講,」他緩緩開口,「這個思路,我是理解的。」
「起因在對方,背後有妻兒,危險逼得太近,判緩刑,我也覺得說得過去。」
他頓了一下,抬眼看過來:「但你也得想想,這案子現在是什麼情況。」
「你做好被點名的準備了嗎?」
窗外傳來幾聲短促的喇叭聲,又很快遠了。
黃羅生沒急著回。
「完全正當防衛,我們合議的時候也討論過。」他如實坦白,「大家的共識是,這一步現在沒人敢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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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果每一次碰到邊緣案子,我們都選擇最穩的那條路,那第二十條在現實里,就永遠只是個口號。」
「老百姓不會去拆我們的法理,只會問一句:『這保安關沒關?以後誰還敢看門?』」
魏國平聽完,沒急著接話,反倒笑了一下。
「你以為我不懂?」他把保溫杯端起來,又放下,「我當年在刑庭的時候,跟你現在一樣。」
他提起了一樁舊事。
九幾年的案子,一個老師下班回家,騎自行車被幾個社會青年攔住,推推搡搡之中,他掄起車子,打斷了其中一個人的鎖骨。
「那時候哪有現在這麼多調研、指導意見。」魏國平說,「公安按故意傷害移送,我們合議覺得起因在對方、社會危害性不大,就判了個緩刑。」
「判決一發,檢察院當天抗訴,最後發回改判。」
「那一年,我在會上幾乎是輪番做檢查。」他低笑了一聲,「沒有人在意那個老師怕不怕、退不退得開,大家只看一個指標:發改率。」
「你以為你是在為個案負責,別人看的是你拉高了哪一行數字。」
辦公室里短暫安靜。
「所以後來我慢慢明白一件事。」魏國平抬起眼,「之前跟你說過一次,今天再說一遍。」
「活得久一點,才能做得多一點。」
他盯著黃羅生:「你現在是刑庭的頂樑柱。我不能看著你因為一兩個案子,成了別人總結材料里的『反面典型』。」
黃羅生笑了一下:「魏院,你這是在嚇我?」
「也是在護你。」魏國平搖頭,「上次醉駕案,你們把十三條但書拿出來,細分現實危險性,那回我也是捏了一把汗。」
「後來市院通報里點名表揚,說郡沙縣法院敢於探索、說理充分,我才真鬆了口氣。」
「但這種事,不可能次次都這麼順。」
魏國平把話拉回到眼前的案子上:
「這次不一樣。」
「醉駕案那個,是在已有口徑的邊緣上挪一挪;正當防衛現在是沒口徑,各地尺度亂得很,上面正在看誰先邁這一步。」
「你要在這個節點,給出一個完全正當防衛的無罪判決。」
他頓了一下:「那可不是市院的內刊誇你兩句的問題了。很可能直接進省高、甚至最高的視野。」
「你想想,他們要做調研,翻下去,全是防衛過當,中間突然冒出一個完全正當防衛,還是來自一個一般縣法院。」
「那頂帽子戴上去容易,摘下來就難。今天叫敢於探索,明天風向一變,四個字就能換一換。」
「你扛不扛得起?」
黃羅生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抬眼,「罪名不能動,量刑從寬,可以說理,但不要越線?」
魏國平點頭:「大方向上,我同意你們合議的:防衛過當、故意傷害罪,判三緩三。」
「但有幾點,你得心裡有數。」
他舉起一根手指:「第一,別在正當防衛上當那個第一個無罪判決。」
「你可以在說理上把危險圖景畫細一點,把護家、防衛起因、空間逼仄、時間緊迫,寫得比別人更具體一點,給將來統一尺度留點素材。」
「但別把口子寫穿了。別寫成只要是護家,就一律免責。」
「第二,現在不光是法院在看。」
「檢察院那邊,昨天也開了會。」他輕輕嘆了口氣,「口風跟你們差不多,定性守正、量刑從寬。他們上次醉駕案當了一回背景板,這次也不想再只出現在判決書腳註里。」
「上面要材料,要典型,會沿著一條鏈條往下看:公安立案、檢察起訴、法院判決。誰在中間當『出頭鳥』,誰就有可能被拿出來分析。」
「我們不能把檢察院往前推,讓他們抗訴,也不能自己衝到最前面,給全省乃至全國做樣本。」
他又舉起第二根手指:「第三,輿情。」
「市政法委已經發了輿情提示,市院在統一口徑。你別小看那幾條短視頻、幾個律師的評論,省里是會盯這種案子的。」
「你要給出一個完全正當防衛,網上也許會一片叫好;但風向一旦變,說你縱容暴力、鼓勵以暴制暴,問責表上不會只寫『網民支持』四個字。」
「你判防衛過當加緩刑,網上罵兩句,說法院不懂正當防衛,這種壓力我們扛得住;發改率、抗訴率、社會治安評價,這些指標,我們還在合理區間。」
「你要把罪名直接寫成完全正當防衛,我們倆也許都得去開會說明情況。」
說到這裡,他語氣緩了一點。
「我不是讓你什麼都別寫。」
「你可以在本院認為里,把護家、防衛寫足;可以在合議筆錄里留少數意見;甚至可以把這個案子當成內部業務研討的案例,把你們的思考寫成一篇材料,報市中院、市高院。」
「但那是『試探說理』,不是『越線改口徑』。」
「槍打出頭鳥,誰都知道這個道理。」
「你要做的,不是去搶第一,而是在安全的框架里,把話說細一點。」
黃羅生聽完,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
他在心裡把魏國平剛才那幾句話拆開,指標、輿情、檢察院、上級法院、樣本、典型,每一個都是這些年他越來越熟悉的詞。
而另外幾個詞,在他腦子裡也揮之不去:台階、螺絲刀、後屋的孩子、那句「你說,我能賭嗎」。
良久,他點了點頭。
「那我回去,按現在這個思路,把判決書再壓一壓語言。」他說,「罪名不動,量刑從寬,防衛寫足,不越線。」
「合議筆錄里,小劉的少數意見我會保留。」
魏國平「嗯」了一聲:「可以。」
他端起保溫杯,又放下:「還有一點。」
「上次醉駕案,市中院通報里只寫了郡沙縣法院,說你們說理好,尺度把握得好。」
「檢察院那邊開會,已經有人酸過你們一回,說他們起訴書安安穩穩,量刑建議合規矩,最後成了你們的背景板。」
「這次正當防衛案,市檢察院也要寫調研材料,報上去做匯總。」
「你們的判決書,會是他們材料里的重要一環。」
他看著黃羅生:「別把他們當成對立面。」
「有些話,他們不好明說,我們也不好明說。大家都在算帳。」
「你把帳算清楚了,這一次誰都不必當背景板。」
「起碼,你不會。」
「明白了。」
回到刑庭辦公室,屋裡幾個人都在電腦前。
林正宇正低頭把今天收上來的新案收案登記表往系統里錄,屏幕一角,那個「小城判官」的小圖標安靜地躺在任務欄。
「正宇。」黃羅生叫了一聲。
「在。」林正宇抬頭。
「我們一起再捋一下判決書。」
林正宇把判決模板調出來,光標在「本院認為」四個字後面一閃一閃。
黃羅生端著保溫杯走過來,在他桌邊停下:「先把起因那塊寫出來。」
「嗯。」林正宇應了一聲,指尖落在鍵盤上。
【本院認為,被害人周志剛酒後回到案發小區,因停車進出問題與被告人發生爭執,在情緒激動狀態下,多次以「弄死你全家」等惡劣言辭辱罵被告人,並實施推搡、掌摑、踹翻椅子等行為,隨後又持螺絲刀刺擊被告人左肩,對被告人人身安全構成現實、緊迫危險,屬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
這一行行字在屏幕上排開,骨架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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