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合議(求收藏、求追讀)
晚飯後,家裡客廳的燈有點晃。
吳芳一邊收碗,一邊吼:「老林,把新聞調大點聲,我在廚房聽不見。」
林國清「哎」了一聲,拿遙控器把音量加了兩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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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上,本地台正播整點新聞。主持人語速平穩,卻一句比一句沉重:
「……我市近期連續發生多起因酒後駕駛引發的交通事故,其中一起事故造成兩人死亡、一人重傷……」
畫面里,是一輛翻在溝里的白色小轎車,車燈還在閃。
「喝酒就別開車,怎麼說都說不聽。」吳芳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一律判、判重一點,看他們還敢不敢。」
林國清「哼」了一聲:「電視裡這麼說,聽著倒痛快。那你說,村里晚上吃完飯喝兩口黃酒,騎個三輪在田埂上慢慢晃的,也都該抓?」
「那不一樣。」吳芳嘴上還不服,「三輪開不出多快。」
「法律可不認你快慢。」林國清抬手指了指屏幕,「人家念得清清楚楚:『醉酒駕駛機動車』,三輪也算。」
兩口子你一言我一語,最後還是那句:「反正喝了酒就別上路。」
林正宇在一旁沒插嘴,只是看著畫面上那行紅色字幕:「又一起醉駕事故」。
從卷宗里翻出來的那些數字、血樣鑑定、道路勘查圖,在電視鏡頭前被壓成四個字:
「酒後駕車」。
新聞切到下一條。
主持人的表情越發嚴肅:「……近日,外省某小區門口,保安持刀將一名鬧事業主捅成重傷,引發『正當防衛』與『防衛過當』的討論。」
屏幕上閃過一段監控:門崗前,兩個人影糾纏成一團,下方跑馬燈滾著觀眾留言:「保安太狠了」「現在誰還敢出手管閒事」。
吳芳看得皺起眉:「現在動不動就說正當防衛,我都聽糊塗了。到底能不能還手?」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要是有人半夜拿刀衝進咱家,我肯定不會等著挨打,先抄起菜刀再說。」
林國清順口接:「問題是你掄下去,人要是沒真捅你,最後把你弄進去了,新聞上照樣念你名字。」
「那我不就白白吃虧?」吳芳不樂意,「誰願意白挨打?」
飯桌收拾完,電視裡還在循環播這兩條。
一個是「醉駕一律嚴懲」的調門,一個是「正當防衛到底咋算」的疑惑。
客廳里,父母的幾句爭執,跟睡在城裡千萬個客廳里的爭執沒什麼兩樣。
林正宇看了會兒,起身說:「我回屋看看材料。」
林國清頭也不抬:「去吧,別看太晚。」
房門一關,外頭的嗓門和新聞聲都壓成一層隱約的嗡嗡響。
桌上攤著一本小開本《刑法》,還翻在第十三條那一頁。
「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不認為是犯罪。」
第二天一早,刑庭辦公室的燈剛亮,手機就「叮」地彈了一條群消息。
【郡沙縣政法委工作群】轉發:
【市委政法委】:關於近期涉「正當防衛」案件網絡輿情的提示,各單位要高度重視相關網絡輿情,加強正向引導,嚴禁幹警在網絡平台發布不當言論,不得擅自接受媒體採訪。
緊接著,是院機關群的轉發:
【辦公室-小李】:請各庭室負責人轉發至本庭工作群。近期「正當防衛」話題輿論敏感,請大家嚴守工作紀律。
刑庭群里,很快又跳出一條:
【黃羅生】:強調一遍:不在朋友圈、微博、公眾號等任何平台就具體案件發表意見,不匿名參與網絡討論。如有需要,一律由院裡統一口徑對外發聲。
李婧在旁邊嘀咕:「我還沒來得及匿名呢,就先被堵死了。」
王鵬頭也不抬:「現在想匿名都難,上次派出所那個在貼吧說兩句,第二天就被人扒出來了。」
林正宇看著那幾行提醒,指尖在手機背面輕輕摩擦了一下。
下午兩點五十,二樓小會議室的門關上,外面機關樓特有的嗡嗡聲一下被隔絕在外頭。
中間一張長桌,對著牆上的小國徽。三把椅子朝著國徽擺著,後面靠牆又擠了兩把。
林正宇把合議筆錄、庭審筆錄、勘驗圖攤開,旁邊坐著王鵬和李婧。黃羅生坐在主位,老張、劉謹分列兩側。
「人到齊了,就開始。」黃羅生開場,「案情大家都熟,小林先把焦點捋一下。」
林正宇簡要把事實、空間、結果、檢辯雙方意見過了一遍,最後一句落在檢察院的公訴意見上:
「檢察機關這邊,整體思路是『定性守正、量刑從寬』,防衛過當,故意傷害罪,建議在三年以上幅度內明顯從寬,可以適用緩刑。」
「好。」黃羅生點點頭,「那就按照老規矩,先從資歷長的說。」
他看向老張:「你先來。」
這之後,會議的氣氛一下子沉下來。
觀點其實就三種。
一種是老張代表的「紅線論」:條文本位,把「明顯超過必要限度」當成不能踩的那條線。兩處重傷一級,再加上幾處防禦性傷口,在他眼裡已經夠得上「明顯超過」。
「起因我們承認,不法侵害也承認。」老張翻著刑法第二十條,「但不能因為他是保安、背後有家,就把結果當沒看見。」
他敲了敲桌子:「故意傷害罪不能動,防衛過當這四個字也不能輕易拿掉。往哪兒松,都不能松在罪名上。」
第二種聲音從法理和「護家」出發,想往正當防衛那邊再挪半步,是劉謹在說。
他用筆尖點著勘驗圖那條窄窄的台階:「六十公分寬,台階這邊是酒氣衝天的人,手裡拿著剛扎過一刀的螺絲刀;那邊兩步,就是後屋,發燒的孩子跟他老婆在裡面。」
「讓他在一秒鐘之內評估對方會不會往裡沖,要求是不是有點高?」他抬眼,「如果只從法理出發,本案離完全正當防衛並不遠。」
話鋒一轉,他又把「現實」兩個字咬得很重:
「但現在全國在正當防衛上的尺度還沒統一。我們一個基層法院,在這個時間點直接寫完全正當防衛,很可能會被當樣本,至於是正面還是反面樣本,就不好說了。」
他的折中是:主文上按防衛過當、故意傷害處理;判決書里把防衛起因、護家動機、空間逼仄寫足;在合議筆錄上,留一段少數意見,把「本案具備正當防衛的大部分要素,只是在防衛限度上存在爭議」這句話留個痕跡,等著將來統一尺度時有人翻出來看。
第三種聲音把話題拉回到了「系統安全」。
王鵬沒上庭,但材料是他前期做的。他翻到自己事先列好的幾行字,乾脆利落地念出來:
「現在各地對類似案子的做法亂成一鍋粥,有認完全正當防衛的,有按防衛過當的,還有乾脆按普通故意傷害判的。」
「最高法、省高院、市中院都在調研,誰也沒給死口徑。」
「從系統安全角度講,防衛過當加輕刑,是最穩的路。事實認定和說理部分,把防衛、護家寫足;主文上用故意傷害、防衛過當,把人判在三年以上幅度的最低檔,宣告緩刑。」
他特意加了一句:「別忘了抗訴率、發改率,還有年終考核表上的那幾格數字。你要現在寫完全正當防衛,檢察院一個不認帳,抗訴、再審,對當事人也是二次折騰;反過來,現在給個穩的,從重改輕,上級要糾偏,最多再往有利於被告的方向推。」
合議室里安靜了一瞬,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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