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總結陳詞
陳衛國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合議庭。
他翻著案宗,只挑了三句話說清自己的立場:
第一,本案起因在被害人一方——酒後滋事、先動手、持螺絲刀扎傷保安,這一點誰都不否認;
第二,被告人護的是家——門後兩步就是他七歲發燒的孩子和老婆,這不是爭風吃醋;
第三,如果連這種時候都說「不能防衛」,那條寫在刑法里的正當防衛條款,就只剩下一句好看的標語。
「以上,是我的辯護意見。」
更多的法條和理論,他沒有在法庭上細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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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明顯超過必要限度」那幾個字上咬得很死——
法律可以要求克制,不能苛求人性。
他說完,朝審判席微微鞠了一躬,回到座位。
法庭里安靜了幾秒鐘。
黃羅生把小木槌在掌心裡翻了一下,才看向公訴席:
「公訴人對辯護意見,有無補充?」
「簡單回應兩句。」錢峰站起來。
「陳律師剛才重建的當時情境,我們大體認同。」
「但我仍要強調一點,」
「正當防衛制度的目的,是保護見義勇為、制止不法,不是用來為任何嚴重結果兜底。」
「其他的我就不重複了。」
「以上。」
黃羅生點點頭:「好。」
「公訴人、辯護人就案件事實和法律適用,已經充分發表了意見。」
「法庭辯論階段到此結束。」
他放下木槌,看向被告人席。
「根據法律規定,在宣判前,被告人有最後陳述的權利。」
「李乾坤,請起立。」
「現在是你最後陳述的時間。」
「你可以把你想說的話,對法庭講一講。」
「注意,只談本案相關情況,不要辱罵他人。」
「說吧。」
李乾坤兩隻手擱在被告人席木欄上,指節有些發緊,張了張嘴,又合上。
法庭里安靜得只能聽見空調的風聲。
「我……我也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李乾坤的聲音有點發啞,開頭幾字幾乎聽不清。
他咽了口唾沫,抬眼看了一圈,最後還是把視線落在審判席下方。
「首先,我承認,我這一下子下得重。」
「周……周志剛現在躺在床上,我知道他很痛苦。」
「他家裡人也跟著受罪,這個,我心裡是有數的。」
旁聽席上,周志剛的妻子低下頭,鼻子一酸。
「我在看守所里,天天也在想這個事。」
「要不是那天晚上那一刀,我跟我老婆孩子,還在門口那個小屋裡擠著過日子。」
「他還好好的在外面跑生意。」
「現在變成這樣,我是害了他們一家。」
「這一點,我認錯。」
他說「認錯」兩個字時,聲音明顯重了一點。
他又頓了頓,像是在組織後面的詞。
「但是……那天晚上,我是真的怕。」
「不是說現在事後在這兒裝可憐。」
「是當時,就真怕。」
「他一開始在道閘那邊罵我,罵什麼死保安、廢物,我心裡也委屈,但想著上班,就忍著。」
「後來他過來推我、扇我耳光,我往後退。」
「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罵人的。」
「我在小區當保安,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平時跟誰都笑臉相迎。」
「那天晚上,他嘴裡一直罵,要弄死我們一家,要砸了門房。」
「我聽到弄死我們一家這幾個字的時候,我腦子就亂了。」
「我兒子那天燒到三十八度五。」
「我老婆怕在家忙不過來,就帶著孩子來值班室後面那間小屋。」
「我兒子就睡在後面那張小床上。」
「床離前面門口,兩步路不到。」
「他從車上拿螺絲刀衝上來的時候,我肩膀這裡已經被扎了一下。」
他用下巴點了點自己左肩的位置,「那一下下去,我整個人一麻,左手都抬不起來。」
「我當時心裡就一個念頭,」
「不能讓他衝進去。」
「要是我一個人,就算了。」
「我從小在農村長大,挨兩下打,我咬咬牙也就過去了。」
「可那天晚上,我老婆跟孩子就在後面。」
「我知道他喝了酒,罵話難聽,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要弄死我們一家。」
「可是,他拿著螺絲刀,已經扎到我身上了。」
「他嘴裡還在罵那些話。」
「你說,我能賭嗎?」
李乾坤抬眼,看向審判席,又很快移開。
「我不敢賭。」
「我不敢賭那個門一關上,他就停在外面不動。」
「也不敢賭他不會衝進屋,把我老婆、孩子怎麼樣。」
「所以我手一摸到那把水果刀,就抬手去擋。」
「我只記得他好像罵了一句什麼,我眼前一黑,他往後一退,就往外跑。」
「後來地上的血,我也是到了看守所之後,才從別人嘴裡知道那麼嚴重。」
「我也想過,要是那天晚上,我能再冷靜一點,是不是就不會把他傷成這樣。」
「可那時候,我真沒有辦法冷靜。」
旁聽席那邊,劉梅已經抹起了眼淚,嘴唇抖得厲害,卻死死按住腿,沒出聲。
周志剛的母親盯著被告人席,眼睛裡又是恨又是委屈,半晌,只在心裡憋出一句:那我們兒子呢?
黃羅生看了一眼法警,示意維持秩序。
李乾坤垂了垂眼睛,又接著說。
「我也知道,法律有法律的規矩。」
「我不是讀過多少書的人,我小學畢業就出來打工。」
「以前只曉得一個道理,人家不惹我,我不惹人。」
「我做保安這些年,也幫過人攔過幾次外面的鬧事的。」
「以前攔住了,大家都說謝謝。」
「這一次,攔成這樣,我認。」
「你們怎麼判,我都會認。」
「我說不出什麼大道理。」
「我就這一輩子,也沒做過什麼別的壞事。」
「我老婆、孩子一直靠我那點工資吃飯。」
「我也知道,我這一刀,把別人的日子也給砍壞了。」
「以後要是還有機會回去,我肯定會去給他們家道歉,能賠多少賠多少。」
「現在我只求法庭,看在我真的是怕、真的是護著家裡人的份上,能不能輕一點。」
「我就說這些。」
最後一句落下,他像是把身上僅有的力氣用完了,手從木欄上垂下來。
黃羅生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好。」
「被告人最後陳述完畢。」
他把小木槌輕輕敲在桌上。
「本案今天的庭審程序,到此結束。」
「本院將依法合議,擇日宣判。」
「宣判時間,將另行通知各方。」
「現在宣布休庭。」
「全體起立。」
法官三人從側門離開,國徽下的燈光一點沒變,卻像是暗了一格。
法警開始疏散旁聽人員。
周志剛父母站在原地,愣了幾秒,才被家人扶著往外走。
劉梅從旁聽席出來,腳步有些虛,一出門,就看見大廳那頭,自己兒子正坐在椅子上,抱著書包,眼巴巴看著法庭門口。
她趕緊走過去,把孩子緊緊摟住。
「媽,你哭了?」小男孩仰頭問。
「沒事。」劉梅吸了吸鼻子,把眼角隨手一抹,「外面風大,把沙子吹眼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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