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天可汗(下)
第298章 天可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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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依舊慵懶地繚繞於大廳之中,陽光因雲的靠近稍稍變得昏暗,但台下的官僚,將領,商人乃至使團百餘人還是一言不發,任由疑惑扭曲他們的面容焦躁他們的思緒,許多人嘴巴微張但始終是不敢當出頭鳥。
狄奧多爾沒再做其他表態,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俯視他們仿佛參加著中文考試的便秘神情,一股名為叛逆的偷稅感不覺在他心裡爆散開來,為避免失態笑場還不斷以手指敲打王座扶手轉移注意力。
他們這副反應早在狄奧多爾的預料之中,畢竟天可汗」一詞對他們來說,完全是能和迄今為止出現過的「發電機行動」外籍軍團」八百里加急文書」和紫頭文件」坐一桌,屬於每個詞都認識但組合在一塊就看不懂」的羅馬片假名。
不過,他們對天可汗」的反應比見到之前四種片假名加起來都要誇張的確出乎狄奧多爾意料,偷稅完了後湧上心頭的自然是疑惑。
「諸位為何一言不發?若是對朕的發言感到不解皆可發言,朕可解釋之。」
忽然迴蕩大廳的聲響一舉將壓抑的氛圍沖淡了些許,神情最痛苦的兩個特使受此鼓勵也稍稍抬頭望向煙霧繚繞的皇帝,猶豫片刻後最終還是睿智的喬治亞特使先開口了:「可汗」一詞我能理解:向您臣服的土耳其人來自草原,如今土耳其人亦多在您的治下,您以草原的習慣稱自己是類似波斯萬王之王的至尊者並無不妥:但這個天」————
我能理解為是草原人信奉的騰格里,或是瑪各地的歌革嗎?」
狄奧多爾還沒來得及反應,反而是喬治亞特使周遭的凡人們炸了鍋,地中海髮型的
亞美尼亞特使更是像見鬼了一樣趕忙手舞足蹈地做補充說明,期間還因過於激動吼得太大聲被侍衛亮出武器恐嚇。
作為從小聽聖經故事長大的基督徒,即使是最沒文化的將領和商人都清楚瑪各地的歌革」是什麼意思,更清楚上一個榮獲此稱號的是橫掃過巴爾幹,北義大利,北法蘭西順帶圍攻君堡的上帝之鞭,匈人王阿提拉!
「你他媽怎麼能那麼晦氣————陛下!他不是這個意思!您怎麼會是那遭咒詛的歌革呢!他,他將您比作的是偉大的祭司王約翰!」
亞美尼亞特使不住解釋,但恐懼入腦的他越是解釋就越是不知所云。至於狄奧多爾自己,已經借著煙霧的掩護將右手橫在嘴邊偷笑好一會了。
一眾人犯蠢和瞎操心的模樣讓他很想就此解釋,但考慮到中西文化差異,他最終還是決定一如既往地故作神秘。
「罷了,都安靜些吧,」狄奧多爾將擋嘴的右手移開轉而重新托住自己的側臉,「朕原本只是羅馬人的皇帝,但當今帝國國泰民安歌舞昇平,受朕統治之萬民中也已不止羅馬人,故才想到假天空之意像,表達朕統治的疆域和治下的臣民如天那般廣闊,與什麼祭司王毫無聯繫。」
這句話一出口,現場的緊張氣氛霎時消失無蹤,恐懼者停止顫抖憤怒者也重歸平靜,只是不好說他們變化的因素是基於這段解釋足以服眾,還是單純因為這話是出自皇帝之口的神諭,他們除了絕對服從沒有別的選擇。
「此稱號算是朕的無心之舉,諸位就當玩笑話過了吧。說回來,朕聽說兩位特使此行
除卻遞交文書還攜帶了珍貴的貢品,想必喬治亞和亞美尼亞王是為了向朕表明誠意,以示臣服之言絕非兒戲罷。」
下面好不容易緩和的氣氛再一次變得微妙,兩個特使互相對視一眼後表情皆在不經意間略微抽搐。或許那一瞬間他們腦中閃出無數反駁的話,可思考了個兩秒半後,最終也跟之前的馬哈茂德那樣順著皇帝的意思點頭稱是,可額頭上不斷滾下的冷汗不會騙人。
「是————是的,」這次先開口的是亞美尼亞特使,「萊翁陛下奉巴西琉斯之仁回國後,對三年前聯合僭主叛逆巴西琉斯的行為已嚴肅反思,不過如今國內尚處百廢待興時期拿不出像樣的貢品,故最終只得向您進貢這件薄禮,願您和巴塞麗莎殿下能因它而喜悅。」
特使話音剛落,位於使團末尾的男人便起身向後退去最終出了大殿,當他不久後回來時,身後已經多了三隊哼哧哼哧的扛箱四人組。
是生活用品啊。安娜應該會喜歡吧。
三個裝飾有華麗紋路的大箱子在距離階梯只有幾步距離的地方時便被卸下來並一字排開,幾縷邊緣的煙霧拂過箱子邊緣以為貢品注入神力,可這些輕薄如紗的煙霧在箱子打開瞬間便被吹跑,抽象的神力也無縫銜接成了實際的讚嘆。
不同的箱子裝的東西不同,最左邊的裝裹成捲軸的織毯,最右邊的裝高級絲綢和染布,中間最大那個則是好幾套紋路華美盡顯尊貴氣質的袍服,款式有皇帝款,皇后款甚至還有小一號的公主,王子款,一人一套的話剛好夠狄奧多爾一家四口外加海倫娜和亞歷山大兩個准家人。
狄奧多爾不知道萊翁王是怎麼把這些情報搞到手的,但從貢品類型來看他也確實是下了功夫故也就懶得多問了。
「織毯為國內頂級紡工手工縫製,衣物亦由吾王的皇家裁縫親手操刀,所用材料為共同進獻的皇家絲綢。前者可供巴塞麗莎與長公主穿戴或賞賜他人,後者可給予您治下的皇家紡織廠做為原料。」
狄奧多爾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授意待命宦官將所有貢品接過後再呈到自己面前,過了好一會他的聲音才再度穿過煙霧迴蕩大廳:「此類絲綢,是亞美尼亞織工自行編織而成還是來自更東方的波斯一帶?」
「嗯?呃,皆有,其中更為輕薄和順滑的是波斯進口的,本國工匠不知是受限於技術還是器具,總抱怨說做不出一樣的。」
「無妨。貢品朕且收下,萊翁王的善意與誠意朕也同樣接受。作為帝國的回禮與賞賜,朕就准許亞美尼亞客商在君士坦丁堡建造商站,事後追加簽署書面文件授予爾等部分關稅減免吧。」
亞美尼亞特使懵了,連帶著使團中的其他人也是一樣。難以言說的感謝之聲很快響徹整個大廳,為首的特使甚至歇斯底里得就差磕頭了,就好像他們出發前就默認皇帝是個無恥的白嫖怪,但後者對這種小細節慣例地裝沒看見。
「亞美尼亞人進貢的是皇家絲綢織物,其做工之精美朕深感欣慰,巴塞麗莎與長公主亦會欣喜這份貴重的禮物。既然亞美尼亞人都如此有誠意,想必喬治亞人亦不會甘於落後吧?」
全場目光一下集中至掉線有一會了的喬治亞特使身上,他發現自己被點名當即激靈了一下引起陣陣低低的鬨笑。
「當————當然不會。雖說對巴西琉斯行叛逆之舉的女王陛下現已於聖母的懷中安息,但吾王也無時無刻不想著為母親的錯誤承擔應有的責任。」
「能有如此知錯心意朕倍感欣慰,但若問起貢品————朕卻是有幾分好奇乃為何物。亞美尼亞人數個世紀以來便以紡織聞名於世,喬治亞人世代居於囚禁過普羅米修斯的高加索山並同草原的阿蘭人互通有無,莫非喬治亞王所獻貢品是和刀兵有關之物?」
「刀兵之物自然是有,但實際怕是比巴西琉斯想得更為周到。」
喬治亞特使已完全恢復了原先的鎮靜,說完還故意停頓,像視察工作的領導一樣抬頭觀察起了大殿,不免又引起了在場羅馬人的怒視和鄙夷。
「吾王之貢品體型碩大且數量眾多,恐是不便登入這神聖的大殿讓其蒙塵。若巴西琉斯有意,請您隨我一同出到宮外鑑賞。」
已經記不得是第多少次了,羅馬文武百官又一次自發亢奮,又一次指向喬治亞使團又一次準備罵街,也又一次被皇帝的厲聲呵斥重新安靜。即使他們眼裡依舊閃爍著強烈的不滿,但當狄奧多爾頭戴皇冠身披紫袍的壯碩身軀緩緩撥開煙霧站在眾人面前時,他們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在特使的帶頭下,狄奧多爾和文武百官一同離開大廳,出了大皇宮後又轉向花園方向,沒走出幾步人群中便傳來驚呼聲,再然後包括狄奧多爾在內的所有人便皆被遠處的存
在深深地硬控在了原地。
那是群隱隱閃著白光,個頭不到一人高的密集身影,待使團中的號手吹響高加索軍號他們才反應過來。隨著兩者越來越近,不到一人高的身影慢慢增至一人多高,銀白色的閃光愈發晃眼,粗粗的線條伴著愈發清晰的地動山搖聲也慢慢升格成海嘯。
商人和官僚已經兩股戰戰幾欲先走,將領雖沒發抖但也被這毀天滅地的陣仗驚得臉色發白。伴著一眾整齊的戰馬嘶吼劃破長空,灰色海嘯在地上滑行了十餘步的距離後,終究是停在了距他們僅有十幾二十步的位置並原地鋪開橫列陣型似在等待檢閱。
羅馬文武百官和使團都嚇得或是蹲地抱頭或是原地呆滯,只有喬治亞特使和狄奧多爾從始至終四平八穩地站在原地端詳著這群不速之客。
他們連人帶馬足有兩人高,甚至被視為帝國精神圖騰的塔格瑪特騎兵都不如他們有威懾力,一個個佇立的英武模樣如同高加索山的化身。
他們騎的是體型比突厥馬壯一輪,在山巒上都能助力騎士發起夾槍衝鋒的高加索戰馬,穿的是結合了拉丁鎖子甲和羅馬鱗甲的複合超重裝甲冑並同樣配給了戰馬,既像個碩大的鐵罐頭又像輛青春版的突擊坦克,個別復古派將領甚至將他們幻視成了馬其頓王朝的鐵甲聖騎兵。
「直接送朕一隊莫納斯帕騎兵軍嗎?喬治亞王還真是慷慨。」狄奧多爾最先開口,語氣雖同樣震驚但平靜更勝一籌一不為別的,只因狄奧多爾早就知道並見過他們。
「連吾王的近衛軍都知曉,巴西琉斯果然見多識廣。
喬治亞特使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倒是隊伍後面的亞美尼亞使團全員都驚得說不出話,特使本人更是直接露出牙床。
「不算見多識廣。塔瑪女王生前同朕為敵時,朕有幸在戰場上見過他們。雖然喬治亞軍隊敗北,但他們的優秀表現給朕留下了深刻印象。」
「既然巴西琉斯認得他們就好辦了,省去了我給您介紹的時間。」
特使向狄奧多爾點了點頭,緩緩走上去對著騎兵陣喊了句喬治亞語,那個位於隊列正中,個頭最高盔甲裝飾也最多的騎兵隨即縱身跳下馬,來到距狄奧多爾五步左右距離的地方便緩緩單膝下跪,甚至連覆面甲都沒抬起來。
「巴格拉特·巴格拉季昂親王。早就聽說過您的大名,故今日奉叔叔之命率領99名有五年服役經驗的莫納斯帕老兵前來歸順於您,期待未來在您摩下有機會讓我等揚名立萬。」
巴格拉特說完的同一時間,後面排成一排的99名莫納斯帕騎兵也整齊地抬頭挺胸向新主子狄奧多爾行禮。他的希臘語說得和特使差不多流利,其音色也因被覆面甲隔著而帶一分磁性,可不成想狄奧多爾聽到他的全名後竟不淡定了,還是接待使團來的第一次。
「汝————汝說姓什麼?」
巴格拉特腦袋微微抬起,再之後直接雙手扶住頭盔一把將其取下,露出的是一張地域風格明顯但充滿青春朝氣的英俊臉龐,只是那張年輕的臉上此刻顯出的皆是困惑。
「巴格拉季昂。怎麼了嗎?還是說————巴西琉斯沒見過我這種領兵投奔的王族後
裔?」
狄奧多爾沒有回答,整個人繼續處於宕機狀態,但他雖然身體宕機但大腦仍飛速檢索著源自那個世界被深深掩埋的記憶,過了好一會才終於回過神並平靜下來,但四周投來的怪異目光卻已經成為現實。
一對哦,那位起斯拉夫名的巴格拉季昂親王所屬的家族還要幾個世紀才出來,應該只是撞名。
「不,不算沒見過————」狄奧多爾抿了抿嘴唇,末了還吞了口唾沫,「汝如此年輕,應當是想借軍功積攢威望,以在未來繼承家族封地吧?」
「沒有封地。我是私生子,別說封地了,連使用父親姓氏的資格都沒有,巴格拉季昂是我照著家族譜系自己起的姓氏,喬治叔叔之後再予以承認,親王頭銜則是我領著老兵們隨使團出發前送我的餞別禮。」
狄奧多爾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只是叫人來給這些外援接風洗塵,而帝國的回禮也和給亞美尼亞人的差不多,只是關稅優惠力度更大些。
鑑於晚餐出爐還有一些時間,兩國使團都在皇帝的邀請下享受了泡澡,下棋和擲骰子等娛樂活動,巴格拉季昂親王與他的99個莫納斯帕老兵也去進行了番號登記並安排住宿。
當所有人事情辦完玩也玩夠了時,有肉有菜有麵包有酒的豐盛晚餐便接踵而至,帝國也繼泡澡後再度進行了一次文化輸出,一天內贏了兩次。
東地中海的冬季素來翻雲又覆雨,眾人用完晚餐時才發現大皇宮已被厚厚的雨幕鎖成
了一片孤島。在黑夜和大雨的威壓下,兩國使團只得在大皇宮住到第二天再返鄉,但當酒足飯飽的狄奧多爾準備前往就差他一人的內閣議事廳時,亞美尼亞特使卻單獨求見了他。
「巴西琉斯陛下,冒昧在這種情況下單獨同您會見————若您還有要事,我說一句話就走。」
「————但說無妨。」狄奧多爾雙手抱胸,身子靠在旁邊的牆上雙眼緊盯著對方————頭上醒目的地中海。
「您應該注意到了,那個巴格拉季昂親王雖然是王族血脈但年輕有為,將來必然能在您麾下成就一番大業。其實,萊翁王最開始託付給我們的貢品並不是那些紡織品,而是一位和巴格拉季昂親王類似出身,同樣未來可期的年輕人與一隊亞美尼亞老兵。但是,但是————」
「是否是叫雷蒙德?雷蒙德·魯本?」
「您竟然知道他?」特使現出滿臉的驚訝,而在這份驚訝之餘,他看向狄奧多爾的眼神中竟也跟著出現了一絲恐懼。
「數月前討伐二次入侵的土耳其人時,他曾加入土耳其陣營與朕對敵。既然他能明著違反萊翁王自發與朕為敵,想必是個恨朕入骨的頑固分子。這等頑劣之徒強行留在大皇宮必然也會惹事生非,甚至上了戰場還有直接跳反的可能,不要也罷。」
狄奧多爾沒再往下說,甚至明知特使還有話要說也故意沒搭理,只是徑直向前加速離去而讓侍衛送客。只是在特使的聲音徹底消失於黑暗中前,他還是勉強聽到並辨認出了安條克」這個詞。
在這個時代,這個詞僅會代指那個苟延殘喘的北敘利亞十字軍國家,兩者結合到一起,不難推出輸光了棺材本的雷蒙德逃到了安條克公國」這一結論。不過有關雷蒙德的思考到此為止,前方再走幾十步就是議事廳了。
議事廳內的一切都沒有太大變化,在同熟面孔們打過招呼後,做的第一件事依舊是欣賞陳列桌面正中央的,隨時都會更新版本的地圖。
14年的地圖和13年的地圖變化總體不大,但區別在於原塞巴斯提亞軍區的首府錫瓦斯也染上了帝國的紫色。望著半個巴爾幹和大半個小亞細亞,原屬於保加利亞和羅姆蘇丹國的土地全部染上紫色,狄奧多爾的地圖控心理得以極大滿足。
三年前的遠征並不能說滅亡了羅姆蘇丹國,畢竟錫瓦斯城仍在殘餘勢力手裡,只有當它被攻破,凱庫巴德被俘的一剎那,才能真正意義上向世人宣布:那個存在了一個多世紀,讓羅馬人做了一個多世紀噩夢的羅姆蘇丹國從地圖上消失了。
不過,與連法理都消亡的保加利亞不同,凱卡烏斯和凱庫巴德兩個蘇丹——或者說蘇丹頭銜宣稱者都還活著,蘇丹國的法理依舊存在;只要法理存在,巴格達哈里發就不能以蘇丹國的名義搞事。
雖然羅姆蘇丹國沒了,但安納托利亞的獨立政權仍有喬治亞王國,奇里乞亞亞美尼亞王國以及達尼什曼德埃米爾國。三者的臣服,意味著整個安納托利亞半島就此在形式上光復,與其相關的戰爭在數年內,都可以被豪橫地定義為治安戰」了。
雖然狄奧多爾本人比起安納托利亞之主」更喜歡被稱為天可汗」,但鑑於發電機行動」「外籍軍團」「八百里加急文書」「紫頭文件」等片假名前科,這個詞因依舊沒
人理解含義故只能自嗨,但當事人表示無所屌謂。
自1071年曼奇科特大敗開始,作為帝國核心基本盤的安納托利亞半島在短短几年幾平全境淪陷,就算科穆寧時代曾一度中興奪回半個失地,但安格洛斯王朝二十年的亂政還是讓整個安納托利亞都處於崩壞邊緣,直到狄奧多爾橫空出世才將剎車鍵狠狠按下。
此時是1214年秋冬之交,距離曼奇科特大敗已隔了快一個半世紀。雖然境內的突厥人依舊由西向東呈遞增之勢,適合農耕的地方依舊只占一半,但只要腦子正常都會承認一切終將扭轉,羅馬人也終於可以說完全擺脫了持續一個半世紀的噩夢,是時候將目光看向更遠的地方了。
「若是那個馬哈茂德真的懂事,我們應該有十年時間不用把注意力望向東方了吧?」內閣議事廳中,阿爾斯蘭望著地圖率先打破沉默。
「哼,那混蛋終究還是個卑劣的土耳其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要是條件成熟,非得把他們一個不留地都趕出去!」希拉克略還是那個樣。
「科洛酋長摩下的庫曼人訓練出的近萬公民騎兵隊,全天都在塞巴斯提亞和托羅斯山脈一帶巡邏,不用擔心太多。」賽奧菲洛斯說。
「說起科洛,那個阿拉伯人說他已經病得連話都說不了了。唉,我還覺得他挺有趣的————」貝格索爾吐槽。
「雖然我很尊敬他,但他都五十多了,對草原人來說本就是該入土的時候。不過,比起科洛酋長,更該擔心是他摩下的庫曼人。之前還看在科洛的命令下幫忙訓練公民騎兵,現在他們誰都喊不動了。」海爾姆憂心忡忡地說。
「不聽話就全用斧頭剁了唄!反正他們妻兒老小都呆在外城區。對吧,某個恨蠻族恨得入腦的傻大個?」
「草擬嗎的諾斯佬————但看在你說我愛聽的話的份上暫不跟你計較。」
旁邊的狄奧多爾靜靜地聽著他們的話,心裡雖日常吐槽著他們的幼稚但卻不惱,反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暖感覺慢慢將他包裹。
他已經不知不覺在王位上坐了十個年頭,而這十年裡大大小小的事務幾乎都離不開他們的身影。歲月依舊是把殺豬刀,別說海爾姆,希拉克略等位於不惑之齡的最年長者鬢角和鬍鬚皆已花白,甚至最年輕的賽奧菲洛斯臉上也顯出了許多皺紋,讓僅而立之年的他看起來和前兩者一樣老。
這個問題,其實狄奧多爾前些日子就注意到過,但那時安納托利亞高原重建工作乃至國內民生問題一齊壓上導致他缺乏多餘精力思考這些,可如今可以思考這些時,他又發現自己原來根本想不到有效的辦法。
代表性的新星人選自然是有的,除了剛入隊的巴格拉季昂,真正能挑大樑的————除了約安尼斯·瓦塔澤斯和亞歷山大外一時半會還真想不出來—若瑪利亞能堅持習武學兵法的話,等她長大應該也算一個,但即使如此也才四個。
忽然,一個有些陌生的男孩的身影掠過了他的心頭,但當看清時才發現對方是個胸口被騎槍刺穿的屍體;待海倫娜抽泣的身影浮現,他才想起來這個男孩叫貝利撒留,救過海倫娜的命。從海倫娜提起他的語氣判斷,兩人的關係沒準還是他第二喜歡的幼馴染。
若他能活下來,不但新一代將領的人頭能湊得更齊,海倫娜也不用違心地發誓終身禁慾,從容感受幼馴染愛情的美好吧。
又是沒有結果的思考啊————
狄奧多爾嘆了口氣,忽然感覺肩頭憑空出現了輕微的重力,意識到有人在拍他的肩,轉頭一看發現是海軍將領伊薩克·瓦塔澤斯。
「現在不是在討論戰略嗎,而且陛下您剛剛成為安納托利亞的共主,有什麼好嘆氣的呢?」
望著這個同樣是而立與不惑之齡交界,正朝他露以微笑的男人,狄奧多爾一瞬間萌生了向其傾訴苦惱的想法,但下一刻便又將其否定,原因為何他自己也不知道。
「怎麼能不嘆氣呢?雖然安納托利亞暫時應該會消停,但巴爾幹的拉丁人可還沒消停。再加上伊庇魯斯最近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將來這巴爾幹肯定又得颳起陣血雨腥風————」
「巴爾幹沒多大價值。依我看先集中精力把保加利亞穩定下來————」
西奧多·布拉納斯話還沒說完,敲門聲便毫無徵兆地忽然響起,原本略顯喧鬧的議事廳霎時沒了聲音。
「陛下,」御醫艾哈邁德推門而入,憔悴的臉上透著難以掩蓋的哀傷,「願安拉憐憫科洛酋長,以及,霍尼亞提斯牧首有事找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