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天可汗(中)
第297章 天可汗(中)
忽然揚起的雄渾呼喊將最後一絲鎮魂曲的尾音驅散,而聲音正是從王旗下下傳出的。
循聲望去,一個和王旗完全融為一體,堪稱其化身的男人正騎著高頭大馬緩緩向他走來,他的左右是持弓或持刀的塔格瑪特騎兵,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泛出陣陣刺眼的光,晃得馬哈茂德幾乎睜不開眼。
狄奧多爾·拉斯卡里斯行進至離馬哈茂德只有十來步的距離時停了下來,兩邊的塔格瑪特騎兵則一字排開組成牆陣似要衝鋒:
馬哈茂德那邊清一色的殘兵敗卒,眼中看不到一絲對戰鬥的渴望唯有祈求饒命的卑微,唯一好些的也就只有阿爾圖克貝伊,但此時的他也是渾身顫抖,雙眼時不時瞟向馬哈茂德以讓領導先出頭。
「汝就是馬哈茂德·達尼什曼德,扶持凱庫巴德·塞爾柱登上蘇丹之位,又在他被朕俘虜後,接過聖戰大旗同朕為敵的穆賈希德埃米爾(伊斯蘭教對參加吉哈德聖戰的人的稱呼,埃米爾為固有頭銜)吧?
而今汝的大軍已十不存一,朕百戰不殆的騎兵隊也將爾等重重包圍,待朕下令就可將爾等盡數誅滅,同遠處的梅利泰涅城一同墮入地獄遭受永世咒詛。但若爾等倒戈卸甲以禮來降,朕亦可饒恕爾等性命且不失可能的封侯之位:若是不允,朕將讓爾等感受神之憤怒。」
狄奧多爾的語調中聽不出任何表情,像一個三流演說家懶神無氣地讀著手裡的稿子,可這些軟綿綿的話在馬哈茂德等人聽來就如一柄柄鋒利的尖刀一下一下刺入他們脆弱的軀體,讓他們原本黯淡無光的瞳孔中漸漸浮現出了恐懼的顏色。
「————你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我們?」馬哈茂德沉默半晌,終於抬起頭來說了第一句話,雖然音調低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汝覺得朕是個殘暴的巴西琉斯嗎?看朕的眼睛再回答。」
狄奧多爾直接以疑問還以疑問,讓馬哈茂德不由得驚訝地瞪大眼睛,但隨後這份驚訝就變成了些許的嗔怒。
「罷了,是因為我們活著對你還有用吧?東安納托利亞對你們羅馬人來說太遠也太難統治,但若是放著不管,源源不斷遷徙來的土庫曼人又足以讓你們的邊境永遠鬧騰,所以,你是想讓我充當帝國在東安納托利亞的鷹犬,幫你們處理土庫曼人吧?」
「汝知曉其中緣由,甚是好極。不過不必用鷹犬」形容自己,既糟踐自身名譽對朕也無益,用帝國的叫法,就是授封汝為美索不達米亞軍區和瓦斯普拉坎軍區的普羅尼埃將軍,每月接收君士坦丁堡俸祿,而汝僅需每半年組織使團奔赴君士坦丁堡覲見朕便可。如何?
當然,爾等若選擇拒絕亦無問題,但屆時朕將下令盡誅爾等於此。但拋開殺死爾等要應對的政治問題而單論汝本身,汝死在朕手下有何意義呢?就為了讓遠在巴格達享受錦衣玉食和七十二嬪妃的阿拔斯哈里發,在睡前夸汝一句好穆斯林後繼續左擁右抱前摸後摸麼?」
馬哈茂德沉默了,儘管他很想立刻馬上就這番侮辱哈里發的話跟狄奧多爾對峙,但下一刻他才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口。不是說不出來,而是他的堅持了幾十年的價值觀在拒絕說這些虛偽的話。
他當然知道這些話是一眼鑑定為假,但潛台詞卻不是假的。從現實利益到價值觀背叛,所有的可能性都在他心裡如傳送帶上的半成品快速飄過,而飄過的東西越多他就越難以將那句話說出口,更何況旁邊的阿爾圖克貝伊還不停地給他打感情牌。
若換做平時,這種要求風變成石頭的請求他想都不想便會拒絕,但若是身處手頭幾無可戰之兵,周遭又被無數尖刀和箭矢包圍的絕境就另說了。作為身處邊疆聖戰環境的埃米爾,他當然明白並認同吉哈德理念,但他本身不是謝赫或加齊武士,絕不會為一個抽象符號無端送命。
突厥人註定要像風一樣看遍世界,但若被前方的山岩阻擋也會轉變方向,沒有山岩值得讓風就此停下。
「若是我答應了,」馬哈茂德最終嘆了口氣抬起頭,同時揚起手將阿爾圖克緩緩向後推,「要怎麼和我的烏里瑪,以及巴格達的哈里發交代?」
「爾等連喝酒都能想方設法找理由,應付區區烏里瑪和哈里發難得到汝麼?
況且,從朕抓捕凱庫巴德到現在僅過了一個月,象徵吉哈德的旗幟要從巴格達跋山涉水交到汝手裡應該沒那麼快,汝是戰敗後被迫投降而不是不戰而降,爾等信奉的真主再怎樣也不應懲罰一個敗軍之將。」
最後的問題已被解答,面無表情的馬哈茂德以衣袖擦了擦被塵土和汗水弄得黑漆漆的臉後,朝狄奧多爾露出了一絲無奈的苦笑,隨後親手將腰間的佩刀連著鞘外加斷了弦的複合弓一併拿在手上,一個鬆手便當著羅馬人和突厥人的面將其拋下。
哐啷聲在兵器落地的瞬間便進發而出,它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同時又很刺耳,刺耳到好像所有突厥戰士的心都跟著粉碎了。
有馬哈茂德帶頭,剩下的人即使想反也失去了最後的心靈支柱。第二個丟下兵器的是阿爾圖克,第三個是他身邊的頭人,緊接著所有的頭人都將武器丟下,人群中不時傳來混著悲傷與絕望的哀嚎,但也僅僅只是哀嚎。
活下來的都是前軍,成分方面除了部分是失去酋長而易幟的土庫曼部落民外,其餘均為達尼什曼德的家族武士:最狂熱的加齊因不聽令被他留在了後面,但卻因此墮入死亡陷阱,同他們的馬一道化做了沒有知覺的刺蝟,而其中兩具保留較多人樣的正是薩爾圖克和奧爾托克。
薩爾圖克面朝下躺在地上,奧爾托克則仰面壓著他,就好像後者曾拼命為前者擋過飛來的箭矢,但他保護的人最終也還是死在了他的前面。
面對如此誠意,狄奧多爾也滿意地嘴角上揚,擺了擺手示意全軍將武器放下,接著不知道是誰忽然大喊皇帝萬歲並用力揮舞旗幟,其他士兵愣了數秒後也零星跟著喊,但直到狄奧多爾點頭所有人才一齊喊出聲,與失魂落魄的突厥軍隊形成了鮮明對比。
狄奧多爾對下屬的忠誠表演並不反對,自己也配合著將左臂上抬四十五到六十度他當然知道這是某奧地利下士和義大利狙擊手的發明,但既然後人不知道確切的版本,他選擇仿古一下也不是不行一畢竟年齡都沒他大的仿古建築也能吹自己是百千年老東西來圈錢不是。
而且,他們的齊聲吶喊也能對眼前的突厥降軍形成事實上的威懾,讓他們中的每個人將來若萌生造反念頭都得掂量掂量。
數日後,馬拉蒂亞的大火在羅馬軍和突厥降軍的協力下被撲滅,最開始蔓延全城的烤肉味和屍臭味熏得沒人敢靠近,直到幾周過去味道快散完了才陸陸續續有包括羅馬人在內的活人進去,整個城市的重建也就此開始。
期間,出使北美索不達米亞拉援助的易卜拉欣終於帶著萬餘加齊武士歸來,望見馬拉蒂亞城頭上的羅馬旗當場氣得吐血,加齊武士們也隨即在謝赫們的引導下,高呼著安拉胡阿克巴」對重建中的馬拉蒂亞展開了瘋狂的海嘯集群衝鋒。
因為只有攻城梯做攻城武器,前半部分和圍攻開塞利時如出一轍,但區別在於沒有了正規軍輔助的他們只能圍繞城牆徒增傷亡,而公民騎兵們的及時殺到更是宣判了他們的死刑。
經歷馬拉蒂亞特別軍事行動的歷練,公民騎兵的帕提亞戰術更加熟練,從投入戰鬥到解決敵人僅傷亡百餘人。至於易卜拉欣,早在雙方開戰前就被氣死了。雖然過了一兩個月,但就易卜拉欣到底是氣死的還是吐血太多吐死的爭論依舊沒消停。
鑑於馬拉蒂亞外加山那邊的錫瓦斯秩序逐漸恢復,有關授封儀式的事便順理成章提上了日程,而做這事的第一步便是回到闊別數月的首都。
在皇帝的命令和他自己的意志下,包括家族成員,貝伊,新烏里瑪和謝赫在內的數千突厥軍隊於東方既白的清晨再度集結,但不同點在於他們這次沒有攜帶武器,且一路上也得像囚犯那樣被羅馬軍隊看著,只有馬哈茂德自己有資格和皇帝同行。
「我記得你們羅馬的普羅尼埃制,是相當於承認東安納托利亞變成我的領地吧?既然你那麼怕除你之外還有人手握重兵,就不怕我等境內的土庫曼人積累到一定程度,再趁著
你們不注意偷襲卡帕多西亞?」
即使已經過了兩三個月,馬哈茂德依舊無法接受對狄奧多爾用敬稱,但狄奧多爾對此毫不在乎。
「汝是想說監守自盜對吧?朕既然在汝的領地還能像逛皇家花園一樣便捷,汝認為這點小伎倆能難倒朕麼?爾等奇襲卡帕多西亞也只是趁著開拓團尚未控制鄉村的窗口期才得手,若爾等還敢對朕之臣民有非分之想————」
「你還要像在科尼亞那樣,把我的部下和土庫曼人殺光後築成京觀麼?哦對了,科尼亞京觀的事已經傳遍了伊斯蘭世界,巴格達哈里發明確表示要組織一次針對你的吉哈德,就算我沒法履行責任了也會由其他人來。我只會擋住土庫曼人,但聖戰軍可不會管。」
馬哈茂德的語氣變得愈發輕佻和帶刺,但狄奧多爾不但沒有惱怒,反而笑得跟被孫子逗樂的老頭般整得前者一陣惡寒。
「汝真以為那群吉哈德入腦的瘋子會放過汝?據朕所知,能被吉哈德蠱惑去玩命的愚蠢之徒眼中都容不得沙子,真以為那些吉哈德瘋子真會因此放過汝麼?早在汝丟下武器那一刻,汝就已被伊斯蘭世界除名,汝除了與朕共同對抗他們外別無他法。
況且,朕也好奇吉哈德的號召力,是否強大到可以無視被挖掉雙眼的數萬加齊武士。」
馬哈茂德當即傻了,剛才的話一遍又一遍在他耳邊以立體聲迴蕩,狄奧多爾口吻越是平淡給他造成的心靈震盪就越大,以至於他光是閉上眼睛都能看到類似的畫面在他眼前浮現!
「你,你說什麼?什麼叫被挖掉雙眼?」
「哈,汝沒聽說過兩個世紀前,統治帝國的那位巴西爾大帝的事跡嗎?他當年能滅掉保加利亞,一大原因就是將數萬戰俘挖掉雙眼後釋放,正是這些瞎子士兵讓保加利亞再也沒有了反抗意志,最終只得乖乖向巴西爾大帝投降,大帝就此也得了個保加利亞屠夫的外號。
雖然朕平定保加利亞時,沒了戰意的保加利亞人投降積極得過分讓朕沒法效仿,不過靠挖土耳其人的眼睛當個土耳其屠夫也沒差而且他晚年把本該做緩衝國的亞美尼亞滅掉改成了新軍區,也就是汝現在占著的美索不達米亞和瓦斯普拉坎那兩塊。不過朕不會犯同樣的錯誤,都是緩衝區,亞美尼亞人當得,爾等土耳其人沒理由當不得。」
狄奧多爾說這些話的語氣四平八穩,就好像幹這些事對他來說就如吃飯喝水般稀鬆平常,馬哈茂德剛想開口卻又被他打斷:「汝可知道,巴西爾大帝為什麼要把一萬多保加利亞人的眼睛費力挖掉而不是簡單地殺光麼?說得簡單些,就是活人有時比死人更有用。」
馬哈茂德沒太聽懂對方的意思,只是反覆斟酌這句話,斟酌不出什麼又自然而然代入狄奧多爾的事跡,畢竟兩人作風確實很像且後者也不否認以前者為標杆。不多時,在科尼亞京觀和數萬瞎眼加齊的輔助下,一條邏輯鏈終於在他腦中變得清晰。
「我明白了————徹底明白了,」馬哈茂德瞥了狄奧多爾一眼,眼中滿是慌亂,但之後
又像是強制鎮靜似的不住深呼吸,「科尼亞的京觀是為了讓我們不敢對你強硬,挖掉那些加齊武士的眼睛是避免他們成為沙希德。雖然方式相反,但最終都是為了方便你們羅馬人統治安納托利亞。」
「唔,雖然不完善,但能想到這種程度也差不多了。」
狄奧多爾臉上儘是詭計得逞的得意,但這副遊刃有餘在馬哈茂德看來就是純純的挑釁,讓他臉色不由得變得更差。
「實話告訴汝也無妨,為了讓朕的計劃儘可能完整,爾等瞧見的那些公民騎兵可是受了不少罪,許多人學射箭時連馬都還沒騎順。但好在,京觀的作用比朕想像得要大,不但方便了羅馬人進駐,還把你們土耳其人真嚇得連正面同朕決戰都不敢了。
要是爾等真的能像那群加齊和土庫曼人一樣有些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主動出擊而不是依託羅斯山搞什麼拖延時間的游擊戰,就算最後大概率還是爾等戰敗,但梅利泰涅應該是不會被燒,爾等此刻也應該還是戰士而不是朕的俘虜—哦,聖母庇佑,終於能看到君士坦丁堡了。」
此時已是正午,正是君堡正紫旗吃午飯的時間,故整個儀式也就拖到吃完午飯後才開始。
按照傳統,軍區將軍的職務一般不會授予非羅馬人雖然有約安尼斯·庫爾庫阿斯,白色死神尼基弗魯斯二世和黎凡特戰神約安尼斯一世這些亞美尼亞裔做為例外,但他們當將軍前也有戰功做背書;而馬哈茂德這種身份是鄙視鏈最低層,之前還是敵人的貨色按理連進大皇宮的資格都沒有。
以此為理論武器,涵蓋了文官和教士群體的官僚們再次發揚了共同上書譴責皇帝」的羅馬傳統,但他們能做的也只有譴責:畢竟他們現在的主子不是可以靠祖宗,法統等抽象玩意就能拿捏的第一公民,而是本身就自帶合法性,作為國家意志和權力象徵的復臨耶穌。
再說,狄奧多爾也認為捍衛反對者說話的權利也有利於塑造自己的正面形象,故也就形成了隨便你們嚷嚷我只看情況聽」的共贏局面。
不過,作為實用主義者,狄奧多爾也沒有完全不顧傳統,比如只有基督徒才可擔任將軍職務的傳統他就選擇性,或者說批判性履行了,畢竟讓一個異教徒擔任國家公職確實弊大於利,不論是對誰。
在聖索菲亞大教堂忙著給上千突厥降軍受洗的同時,授封儀式要用的文件,器物也在準備,但馬哈茂德參加儀式時不但頭髮滴著尚未擦乾的水,身上穿的也是耶穌同款白袍,也不知是儀式本就如此要求還是羅馬人擅自夾帶私貨。
之前張口閉口傳統的官僚們見馬哈茂德如此也不再嚼口舌,轉而改為捂嘴偷笑,後者雖懊惱,但也只能回以一道不痛不癢的怒視。
儀式本身照常是大段的八股官話轟炸與將器物的遞交再收回,但真正的核心其實是涵蓋築城權,將軍與文職權力行使範圍外加強制分割繼承的羊皮紙文件。馬哈茂德聽了翻譯後照常明白了一切,但沒有拒絕權力的他也只能把苦往心裡咽,全程只負責做一個無情的按印機器。
寫著書寫體的羊皮紙文件留上馬哈茂德的指印後便被收走,當那柄海爾姆曾代言過,中看不中用的羅姆法亞禮儀劍發到馬哈茂德手上時,整個儀式也就算正式結束了,馬哈茂
德換回自己的衣服後便可以帶著受洗的下屬回自己的封地不過在走前,他得留下一個兒子在大皇宮,美其名曰過好日子,但誰都知道是當人質留軟肋。
「草原的習慣是幼子繼承家業,汝將幼子留下吧。」
「隨意。不過,看在我個人的份上說句恭維你的話吧:你們模仿我們的戰術模仿得很到位,完全能和最優秀的突厥戰士媲美。若那個阿爾斯蘭是我的屬下,此時此刻必然是你跪在我的腳下,祈求我的寬恕。」
這番話依舊是用突厥語說的,在場幾十百號人中只有狄奧多爾和阿爾斯蘭聽得懂。對方走前,狄奧多爾還問要不要探個監但不出所料地被拒絕。
望著他的身影越走越遠,誰都沒有感到惱怒,只是對著那張愈發模糊的背影一齊冷笑,之後再或是攤手或是聳肩。
「無論如何都不想示弱嗎,跟只護食的貓似的。」狄奧多爾調侃道。
「貓可沒多少殺傷力,應該說是只傷了翅膀的獵鷹—唉,想到蘇萊曼已經回天國好些年了心裡就難過,到死都沒多少機會表現。」
「不少了!不是曾幫我那蠢弟弟虎口脫險順帶把科洛酋長招過來,以及協助約安尼斯和亞歷山大救下了巴塞麗莎她們嘛,單拎一件出來可都是從龍之功!相比起來,我那位忘年交拉烏爾大人就慘了:從我登基開始到去世一直都忙著間諜情報工作,希拉克略他們都不知道他長啥樣————」
「拉烏爾大人去世時是六十多還是七十歲吧?常年見不到光活那麼久也屬難得,雖然他不在了,但他打造的秘務廳檢察院還在嘛。要是沒有他們第一時間提供情報,咱們估計還不知道拉丁人在搞什麼么蛾子雖然我還是更喜歡叫他們法蘭克人。」
狄奧多爾明白阿爾斯蘭的意思。自幾個月前凱旋式結束第二天將亨利放回去後,萬眾期待的拉丁內戰並沒有爆發,反倒是作為拉丁人附庸,無恥皈依天主教的伊庇魯斯專制國整了個反咬主人的大活。
可惜,巴爾幹的進一步消息還沒到,有關活膩了的突厥人發動對卡帕多西亞特別軍事行動的八百里加急文書,外加波特的宣戰詔書卻先到了。
「這個機構我覺得還得擴大些。巴爾幹和安納托利亞最難的問題已經被我們解決,徹底搞定想必花不了太大功夫:但把它倆吃進肚子裡後,接下來的可是更廣闊而陌生的世界啊。
往西看,是咱們一個多世紀的老冤家威尼斯人,占據永恆之城的拉丁主教外加整個拉丁世界:往東看,是跟咱們一刀兩斷了的阿尤布王朝,巴格達哈里發外加整個伊斯蘭世界。
有時候看地圖,發現他倆不論是誰都比我們要大時,我都會有種雖然贏了但卻輸了的矛盾感。」
如果此時同狄奧多爾交談的不是阿爾斯蘭,此時為了安慰一定會張口閉口復臨耶穌,但現在的狄奧多爾並不想聽這些沒用的套話。
「雖然我很希望自己生來是羅馬人,但體內的突厥之血卻已經無法否定,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像對付達尼什曼德一樣,儘可能用我們突厥人的角度來幫您縷清一些思路,沒準以前很多積壓的問題忽然就能得到解決呢。」
話音剛落,他忽然毫無徵兆地咳」了一聲,直接把狄奧多爾驚得臉色都變了,但阿爾斯蘭對此只是輕輕擺了擺手說是安卡拉之戰摔骨折鬧的後遺症,直到後面沒有症狀了,狄奧多爾才沒再繼續追問。
「若我能選,我的回答永遠是戰鬥」,畢竟帝國每多占一塊地敵人就能少一塊地,而且您准許納妾的政策每月都能多添成百上千個活嬰。
與您預測的一樣,女人們在納妾合法後都爭著嫁給那些大商人或貴族,被刷掉的跟小商人,自耕農或軍戶正常結婚,沒錢沒地的臭要飯流浪漢該娶不起還是娶不起,只能跟那些沒分到家產,同樣只能賣命翻身的嫡次子和庶子當戰友,盼著哪天攢夠軍功在新打下來的省份當上軍戶討到老婆。」
「只要有他們在,帝國的擴張動力就不會消失,就算您不專門下令,他們也會把當地人趕盡殺絕來給自己騰地方的。
不論哪個時代,一無所有到只能靠暴力翻身的賭徒永遠都不會缺,您就只管開戰,不論是敘利亞,巴勒斯坦還是埃及,早晚都能靠著這群死不光的傢伙靠著無數屍體填平甚至誇張地說,那種時候或許還有大幫傢伙等著填命,逼得您不得不把迦太基甚至整個北非也給打下來。」
「只求別到時候打著打著就恢復古典時代的版圖了,那麼大的地盤我可管不過來。」
君臣兩人的笑緩緩浸在空氣里,雖然不大但卻透著濃濃的溫馨,就好像兩人是一對闊別多年的老友。
儘管阿爾斯蘭很想藉此詢問狄奧多爾為何鼓勵別人多娶自己卻堅持純愛人設,但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放棄了,這種和睦的氛圍多持續一會是一會。
一道喊話聲從門口傳來,當即將歡笑中的兩人重新拽了回來。一個侍衛小跑著進來,在離兩人五六步左右的距離便絲滑地半跪:「喬治亞和亞美尼亞使團抵達奧古斯塔廣場,聲稱攜帶了各自君主的官方文書與貢品前來覲見。」
十五分鐘後,寬敞的金鑾大殿再度瀰漫起濃烈的薰香,淡淡的煙霧再度將王座所在的高台籠罩,將其烘托得宛如隔離人間的天國。
兩側的教士慣例地齊唱蒙主垂憐,文官,商人和將領代表也漸漸就位,待穩坐中央,一身正裝的狄奧多爾·拉斯卡里斯發出會見命令,兩隊使團才各自排成一路縱隊緩緩進入殿中,待最前方的特使離階梯與煙霧僅隔十步左右距離時整支隊伍才停下,台下的近百人隨即一齊單膝跪地。
喬治亞和亞美尼亞文化高度融合,讓他們不論是人的長相還是服飾裝飾風格都難以看出顯著差別,只能通過各使團舉著的,猶如熱那亞聖喬治十字旗,耶路撒冷王旗和聖殿騎士團旗三位一體融合成的喬治亞五十字旗,和頗具歐洲味像是家族紋章的亞美尼亞紅獅旗做區分。
「繼承了所羅門之尊貴,大衛之勇氣,摩西之智慧,奉神的應許而統治世間萬物的唯一巴西琉斯啊,願您在寶座上持續經年!」
喊話的是喬治亞的特使。比起留著教士式地中海頭的亞美尼亞特使,喬治亞特使年齡較大,舉手投足與相貌上顯出一股年長者特有的睿智。
對於他們依舊不願稱自己為復臨耶穌的行為,狄奧多爾眼中依舊閃過一絲不悅,但下一瞬他還是決定裝不在乎。除卻一如既往的實用主義思指導想,還在於他神化自己的根本目的為減少改革阻力,而不是為了效仿某個姓麻原的肥豬和文姓男子真把自己當神。
「平身罷,」狄奧多爾手沒抬表情平靜如水,直到台下之人緩緩重新站起才接著往下說,「爾等曾言攜帶君主文書覲見朕,內容為何?」
「因聞訊巴西琉斯之不敗天軍於塞巴斯提亞和梅利泰涅接連大破異教徒軍隊,王上出於維護傳統情誼和遵循神意之需,特尊巴西琉斯為安納托利亞之主,王上亦願奉耶穌基督之期許而奉巴西琉斯為尊。」
「奉朕為尊?喬治亞王信奉已被朕認做走向巴比倫之正教會,亞美尼亞王堅守奉一性邪說為若鶩之使徒教會,再加獨尊一介荒漠假先知之異端邪說的蘇丹,三王統治之疆域同天國延伸之所合併,恰好涵蓋整個安納托利亞。
蘇丹已為朕所降服,若另二者願摒棄自身教義立場,奉身為復臨耶穌,再臨之彌賽亞的朕為共主,那朕豈不可被稱為「天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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