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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天可汗(上)

  第296章 天可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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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隊頭戴庫曼面具的公民騎兵化整為零,從各個方向機警地眺望前方,或是匍匐撐地或是靠在巨石旁,確保就算敵人在場也無法發現他們。

  他們是偵察兵,此行是為離他們半天路程的萬餘騎兵主力尋找安全翻越托羅斯山,以在未來席捲安納托利亞以東的道路。但就算每個偵察兵都牢記著使命,但工作期間還是很難不被眼前的景象折服。

  數個世紀前,羅馬人曾以這座山為天然防線,同狂熱的阿拉伯人反覆拉扯,既見證過阿拉伯人野蠻的屠戮,也見證過羅馬人氣勢如虹的反擊。教士們留下的手稿中,對它的讚美素來不吝餘力,全體羅馬人也堅信它會像耶穌基督那般永生永世庇佑帝國,直到曼奇科特噩夢悄然降臨。

  對如今的羅馬人來說,托羅斯山已然陌生得如同天邊的幻影,連最老的老人忘了它曾經的模樣。可直到後輩們時隔一個多世紀重回故土,才發現它原來比任何古老故事所敘述的更加巍峨。一道道黑色山岩上的醒目痕跡,像極了風燭殘年的老人臉上的道道皺紋。

  天空依舊藍得看不到一片多餘的雲,秋季的到來讓陽光不再閃眼,抬頭望去能看到巨雕在空中緩緩翱翔,目光下移又能落到跌宕起伏的峽谷,幾頭灰熊正蠢笨地探著碩大的腦袋尋找食物。天地之間安靜得只有呼呼的風吹過,就好像世界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這條大道,應該和那條尼西亞—安居拉大道是連通的吧。雖然看不到盡頭,但若真能連通,應該能延伸到梅利泰涅才是。你說呢居里洛斯?」

  說話的士兵指向前方那條隨著山脈不住搖擺的黃沙大道,兩旁的陸地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士兵。

  「沒準呢,巴爾達斯,」旁邊的另一個士兵回話,兩人的音色都是純正的少年音,即使隔著面具也掩不住,「若能到梅利泰涅(馬拉蒂亞),應該也能連到狄奧多西波利斯(埃爾祖魯姆)吧————」

  「要是直接走大路,弟兄們靠著兩三匹馬輪換星夜兼程強行軍,或許能趕在土耳其人反應過來前幹掉他們呢「收起你倆那不切實際的想法,」戴著鍍金騎兵盔的掌旗官冷冷打斷了他們,聲音蒼老得像一頭老了的雄鷹,「土耳其人就是比我們更擅長機動戰,我們都能想到的東西,他們肯定也能想到甚至想得更好。

  大道延伸到山脈中部會經過一長段側路懸崖,土耳其人要是在那裡伏擊我們就什麼都完了,要走就應該走些不尋常的路,讓土耳其人不知道我們出現在哪才能達成奇襲的目的。」

  「唉,米海爾長官,別老說這種長他人志氣的話嘛,好歹我們也是被那群庫曼人訓練出來的————」

  「不行!巴西琉斯說過,帝國歷史上的許多失敗都是無意義的傲慢導致的,那些文官,市民不用和土耳其人打交道,自然可以站著說話不腰疼地朝土耳其人一口一個蠻族,但咱們不一樣,咱們要是也抱這種思維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安納托利亞淪陷了一個世紀,收回來才不過三年————」


  米海爾掌旗官依舊叨叨不絕,居里洛斯和巴爾達斯知道自己捅了婁子只能老老實實不再說話。不過,只露出視線的庫曼面具給了他們一絲反抗的空間,讓他們可以對著米海爾

  做鬼臉而不至於被發現。

  不出所料,米海爾從始至終都在一絲不苟地執行著手裡的工作,時而爬樹眺望時而扶石下坡,其他士兵在領導的以身作則下也開始了手邊的活,只剩居里洛斯和巴爾達斯因忙著做鬼臉還留在原地,當反應過來時雙方已經隔了快百米。

  居里洛斯是最先停下來的,花了個兩秒半想清楚狀況後才趕忙猛搖巴爾達斯好追上去,但還沒來得及邁開步子,一口帶突厥口音的希臘語便幽靈一般從他們身後響了起來:「你倆怎麼不跟上?」

  不論是巴爾達斯還是居里洛斯,都對這個音色沒有任何印象,但那幾個明顯的突厥語發音的詞兩個純種羅馬人是不可能聽不出來的。答案呼之欲出,但誰都不敢真的回過頭,仿佛後面正站著什麼不可名狀的怪物,直到同樣的聲音響起第二次,兩人才終於是顫顫巍巍地轉過去。

  阿爾斯蘭雙手抱胸,一臉皺眉地望著兩人卻不再說話,面具罩住了兩人的臉讓阿爾斯蘭看不見表情,不過從那卑微的身態來看表情也不難猜。

  「我不管你們是有經驗還是無經驗,但身為偵察部隊都理應明白職責所在。你們找到的每個線索每份情報,都直接關係到幾千幾萬弟兄是否能平安歸家,你們也不想因為自己玩忽職守害自己的弟兄死在突厥人手下,自己為了贖罪被公開絞死吧?」

  阿爾斯蘭本還想繼續打感情牌的,但沒想到倆人心理承受能力低得超出預期,沒聽幾句就趕忙道歉完事轉身向米海爾的方向跑過去了。

  望著兩人從最開始的莽撞,到投入工作後很快便與周遭士兵融為一體,阿爾斯蘭心裡的火氣也隨之慢慢消解,確認無誤後才慢慢走向別處。

  他重新爬上戰馬,在幾名身上掛著徽章的老公民騎兵陪同下,如造物主視察自己的造物般眺望著看不到頭的群山。

  雖然身為突厥人的他也注意到了山脈獨特的景觀,不過作為沙場老將的他還是自動將精力放在了工作上,伴著目光從大路擴散到四周,嘴角的笑容也愈發難壓,搭配上其突厥人的身份,後面的老兵們竟不約而同地萌生出了恐懼,趕忙條件反射地以右手握住了左腰的刀柄。

  「冷靜些,我只是想到了些高興的事情,」阿爾斯蘭說話時連頭都沒回,「庫曼人只教了你們怎麼住在馬背上,偵察工作只能靠經驗彌補而無法全靠身教。我早年給奴隸販子當護衛時沒少經過這邊,這裡對我來說就像半個家那樣熟悉。」

  老兵們愣住了,彼此面面相覷片刻後又一齊看向阿爾斯蘭,原本握住刀柄的手猶豫片刻後最終還是鬆開了。


  「要我說,你們連重點都搞錯了。你們以為騎兵軍通過山地的核心是快,實際上是讓敵人確定不了我們會從哪兒走。」

  「哈?」一副副面具微微向旁邊瞥了瞥,「能說得明白些嗎?」

  「意思就是,你們與其把精力都放在主力走哪條路」上,不如放在如何讓敵人沒意識到自己上當了上。陛下既然給這次的行動定性為了奇襲,那就是讓我們趁達尼什曼德沒反應過來前,儘可能摧毀他的軍隊或焚毀他的據點。如果能欺騙到他,大軍怎麼走還

  重要嗎?」

  「那————那這些要怎麼做?」

  「不能讓所有人都走主幹道,不過比例應當調整:觀察是否有煙火和比較新的馬蹄印,查出是個什麼情況後跟我報告,我再告訴你們下一步。」

  阿爾斯蘭說罷就沒再往下說,只是自顧自地甩了一下馬鞭便向前跑去,空留那幾個老兵愣在原地,和周遭一群新兵假裝工作顯得自己很忙。

  「發現了羅馬人的痕跡?」

  寬闊的大道之中,一身戎裝的馬哈茂德·達尼什曼德望著前方獵戶打扮的突厥男人,臉上的表情在驚訝之中又夾雜著一絲懷疑。

  「是————是的大人!」獵戶神情緊張額頭也滿是豆大的汗,也不知是被長相本就偏陰沉的馬哈茂德嚇著了還是被他身後的長龍嚇著了,「我常去打獵的那片山腰最近都沒東西打了,回家路上經過大道,上面還有成堆的新馬糞啊!」

  馬哈茂德的眼神驟然變得陰冷,身後的薩爾圖克等三個貝伊也是同樣。雖然沒有說話,但他們靠著面面相覷,早已用眼神將所有的話都說了。

  「你活動的區域在哪裡?」馬哈茂德語氣冰冷。

  「唔————朝嚮往太陽落下的地方,從早上跑到正午是坎加爾,反方向差不多時間是迪夫里伊。」獵戶又是低頭沉思又是雙手比劃,折騰好一會才吞吞吐吐地說。

  「太大了吧!」薩爾圖克緩緩上前走到了馬哈茂德身邊,「你一個人打得過來?」

  「不止我一個打,我爹,我哥哥我弟弟還有我的三個兒子都是打獵好手,馬糞就是我大兒子發現的。」

  馬哈茂德聽著這些話,腦中快速構築出了一張地圖,幾條發光的線順著既有的道路做顏色填充,很快便構成了一道蛛網般的通路,也讓他原本冷峻的目光稍稍黯淡了點:「明白了,感謝你和你的家人提供的情報,願安拉庇佑你。」

  說完,馬哈茂德便轉過頭去準備讓軍隊繼續前進,可還沒喊出話就被獵戶打斷了:「大人,這段時間,我一直聽說山那邊的羅馬人要打過來但一直沒多在意,可看到那些大路上的成堆馬糞我們在家就能瞧得見,以及從坎加二道迪夫里伊都沒多少獵物可打時,我才曉得羅馬人離我們竟然那麼近,甚至可能現在我全家都在羅馬人手裡————」


  獵戶越往後說身子就抖得越厲害,像是一副隨時會哭出來的樣子。馬哈茂德明白了其意思,一臉不耐煩地便從馬鞍上的便攜袋裡摸出一枚銀幣丟到了他腳邊,獵戶一見到錢兩眼瞬間放光,淚沒了身體也不抖了,一把跳下馬將銀幣撿起。

  如同時代的所有人一樣,獵戶先是以龜裂的手指反覆撫摸感受它的存在,之後又放在嘴裡咬了幾下,待一切確定無誤才連忙向馬哈茂德點頭哈腰張口閉口安拉保佑您,騎上馬一溜煙往來的方向跑了個無影無蹤。

  「大人,」薩爾圖克皺著眉頭望向漸行漸遠的獵戶,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才轉頭看向馬哈茂德,「這傢伙有些古怪啊。」

  「才看出來嗎?」奧爾托克嘆了口氣,「他一個獵戶怎麼會知道得那麼詳細,就像是故意說給我們聽的似的。」

  「是嘛?那不弄死他還等什麼?」

  薩爾圖克說著就準備掏弓,但手還沒碰到弓就被阿爾圖克喊停:「停手!殺他沒用的。依我看,我們從一開始就犯了傲慢的罪過,就算最終決定是依託山脈玩遊動伏擊,但若是羅馬人鐵了心打過來,光憑手頭這幾千人怕是也撐不了多久,還不如————」

  「閉嘴!」薩爾圖克和奧爾托克異口同聲大喊。

  「假設他說的都是真的,這一切發生得也太湊巧了,」馬哈茂德也開口道,「我們是從埃爾祖魯姆出發的,往西到埃爾津詹停頓了一天補充補給順帶打探消息,因為正東邊沒發現羅馬人才南下進到這托羅斯山————

  再加上我們昨天剛通過伊利奇,就算羅馬人真的經歷過那兩個地方,現在也應該和我們碰到了才是————」

  一陣沉默籠罩了四人,片刻之後一齊看向道路盡頭,某種可能性驟然湧上心頭。

  號角聲再度響起迴蕩在山巒之間,簡短的命令藉由不同的音色由近傳遠直至擴散至軍隊的各個角落,原本在等待中行將入眠的長龍瞬間甦醒。

  「全速前進,趕往馬拉蒂亞!」

  因為全員騎馬,這條古色長龍的速度快得像發現了獵物的蝰蛇,周遭的花草樹木和民居退化成了殘影,遠處的山因為都差不多故感覺不大,但峰頂上快速後退的片片雲彩卻依舊是那麼真實。

  他們沒有從傳統的大路走,而是冒險沖向山脈,從隱藏在山中的一條條隱藏的道路行進。比起統一的大道,這些山路寬度不一,跌宕起伏且還有無數分支,導致突厥士兵疾馳時不得不遭切割為無數段流動的浪潮,活像一道被岩石強行分隔的水流,直到出了山口才再度匯聚。

  馬哈茂德的雙腿早已擠壓馬腹按到骨頭,手裡的馬鞭也早已沾上了血,可他就像沒聽到戰馬的哀嚎般繼續抽著想要趕上,但視線盡頭緩緩升起的黑煙打碎了他的一切希望。


  被羅馬人稱為梅利泰涅,也被突厥人稱為馬拉蒂亞的城市已被熊熊烈火吞噬。哪怕最外層被幾米高的城牆包裹,突厥騎兵們也能清晰地看見一縷縷舞動的火舌漫過城牆向天空延伸,又好像能聽見無數的慘叫哀鳴正迴蕩在耳邊久久揮之不去。

  思考馬拉蒂亞是怎麼被攻破的已經不重要了,名為憤怒的潮汐已經瘋狂沖刷著馬哈茂德的大腦,但之後又是深深的憤恨和無奈。若是此前選擇主動出擊,而不是被動防守是不是結果會不一樣呢?他如此想著。

  是啊,既然羅馬人的痕跡出現在了離自己很近的地方但又沒發現,這是故意留下來迷惑自己的障眼法並不難猜;狄奧多西波利斯離錫瓦斯太遠,拉斯卡里斯若是不傻,就不會枉顧自己的存在主義大軍的威脅,費力不討好地跑到那去。

  結合兩點,他們的目標是和自己不順路又離得最近的馬拉蒂亞本就是板上釘釘,而且進軍馬拉蒂亞本身,又能讓本想靠防守反擊拖延時間,等易卜拉欣烏里瑪拉來援軍的馬哈茂德被迫同羅馬人決戰,主動權完全不存在了。

  沒辦法,誰叫比起窩在山溝溝里,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個人的埃爾祖魯姆,遠不如連通北美索不達米亞的商貿樞紐馬拉蒂亞重要呢?

  先前同三個貝伊商討戰略時,奧爾托克和阿爾圖克就提到過這種可能,但馬哈茂德最終還是吃了情報和傲慢的虧,自信滿滿地認為一個世紀沒來過托羅斯山的羅馬人會迷失在山脈中成為待宰的羔羊。

  我果然還是小看拉斯卡里斯了啊————那個年輕人說的沒錯,拉斯卡里斯確實是安拉派來懲罰我們不虔誠的魔鬼,是安拉的鞭子啊。

  燃燒的城市之外是密集的人影,個頭比一般的士兵要高出一截,待雙方離得近些時,馬哈茂德才認出原來是羅馬人的騎兵。可隨後新的疑惑浮上心頭,一絲恐懼也跟著冒了出來。

  羅馬人什麼時候有了那麼多騎兵?

  這並不是誇張,因為遠處那高舉著紫色雙頭鷹旗幟的軍隊真的清一色都是騎兵。成群聚集在一起時就如同抱團保衛領地或劫掠敵人的蜂群,光是在遠處看著,都足以喚起人類

  刻在基因深處的恐懼。

  就算有羅馬人占據了安納托利亞高原三年為基底,馬哈茂德能接受下面都是黑色或棕色的突厥馬,騎兵本尊穿著鱗甲,羅馬盔還附帶著————人臉怎麼怪怪的?

  馬哈茂德不禁疑惑,繼續加速想要看得更清楚,但羅馬騎兵就像一群嬌羞的女郎,馬哈茂德一加速他們就紛紛調轉馬頭跑向遠方,只有留在隊尾殿後的騎兵時不時轉過身朝他們放箭,一舉一動都和真正的突厥人沒有區別。

  從衝出托羅斯山到羅馬騎兵施展帕提亞戰術,全程只過了兩分半多點,但馬哈茂德等人受的打擊卻一下接著一下,像一柄無形的鐵槌不住敲擊。


  一個世紀以來,突厥人已經習慣了自己當獵人對手當獵物的循環往復,面對這種身份的兩級反轉,即使是沉穩的馬哈茂德也是再難繃住一不過比起其他人是單純不爽自己當獵物,他更無法接受作為石頭的羅馬人竟然變成了風。

  更多突厥人如密集的蟻群從群山之中傾瀉而出,龐大的羅馬騎兵也在有條不紊地撤退,只有後衛仍在鍥而不捨地朝後方放箭。

  但是,不知是不是羅馬人還沒完全適應騎射戰術,馬哈茂德與其他貝伊漸漸發現他們的準頭顯著弱於己方,一度喪失的信心在這一刻驟然回升,熟悉的惡魔吼叫聲,與加齊武士和蘇菲謝赫的安拉至大」又一次響徹戰場,羅馬人單方面的箭雨漸漸變成兩股箭雨你方唱罷我登場。

  不過,突厥人雖然能憑藉訓練度壓制羅馬人,但羅馬人的裝備優勢又能將其彌補,無數箭矢射中他們的盔甲都會瞬間被彈開或斷成兩截,迫使他們只得從射人轉向射馬,終於

  是取到了些許突破。

  薩爾圖克,奧爾托克,阿爾圖克三個貝伊與馬哈茂德本人的準頭是最準的,箭矢的破風聲尚未散盡就會被戰馬的哀鳴掩蓋,但敵方龐大的數量又能快速填補空缺,久而久之不禁讓馬哈茂德產生了他們不會死的錯覺不過,追逐戰在雙方漸漸遠離燃燒的馬拉蒂亞後便停止了,原本還統一向前跑的羅馬騎兵中忽然傳出陣陣號角聲,隨後整支騎兵軍就如被正面切開的肉一樣飛速往左右兩邊拉扯並漸漸退出戰場,可突厥軍隊沒有去追,因為接替他們的是比羅馬騎射手更可怕的存在。

  他們依舊是由羅馬人組成的騎兵,不過或許是刻意加長了橫列,使得他們遠遠看過去仿佛和地平線混為了一體。

  「那些騎兵————好像手裡拿的是騎槍?」

  率先開口的依舊是薩爾圖克,但即使是以膽大著稱的他,此時的神情也是肉眼可見地扭曲,再加上奧爾托克和阿爾圖克隨後補充的馬鎧,拋光鱗甲和披風等元素,那個直接與末日」掛鉤的兵種名稱頓時浮上了所有人的腦海,許多剛才還拼命射箭的頭人甚至嚇得連弓都扔掉了。

  前排突厥士兵的恐懼如病毒一樣向後傳,即刻便引發了前半部分大軍的連鎖恐懼,至於後半部分則跳過恐懼直接跌入斬殺線:

  原本從左右兩路撕開的羅馬騎射手已經完成迂迴,化作兩條粗粗的長線向與他們平行的後半突厥軍隊拋出道道箭雨。持續不斷的哀鳴從突厥軍隊中頻繁湧現,馬哈茂德自己雖

  竭力反擊但始終見不到成效,甚至手中複合弓的弓弦還不堪重負地當場折斷。

  追擊階段的射箭本身考驗技巧,但平行狀態下的有效射擊面驟然增多,即使不是熟手也能模擬是在練習移動靶,從而找回應有的手感。

  馬拉蒂亞被攻破本就沉重打擊了突厥軍隊的士氣,如今再分段遭受不同程度的攻擊,再高的士氣也終會見底。見戰況一邊倒,薩爾圖克和奧爾托克趕忙調轉馬頭去統籌後路軍,但龐大的箭雨早已將他們壓得喘不過氣。


  即使人手一件的小圓盾能讓他們不至於斃命,但選擇護人就護不住馬,成批成批的突厥人都在高速移動中因戰馬倒斃飛速以頭搶地,一個個或是頭骨崩裂或是脊椎斷裂,比起渾身被血浸透人形都不具備的傢伙來說,死得七竅流血的都算幸運。

  後路軍的全面潰敗帶來的後果是致命的:馬哈茂德失去了掙扎或討價還價的本錢,那些散亂的屍體和游擊的羅馬騎射手還堵死了殘軍垂死掙扎的空間,讓丟了弓的他們只能如被牧羊人驅趕的羊群一樣徑直向前,同那群被稱為塔格瑪特騎兵,名聲響徹半個東地中海的死神們正面對視。

  「羅馬人用的是我們的戰術————不過他們怎麼可能用得那麼順?」

  阿爾圖克貝伊一邊放箭一邊大喊,當然,不會有人回應他。

  「全能的安拉,庇佑我等————」

  在後方的接連慘叫,前方的旌旗蔽空外加揮之不去的血腥味三位一體的打擊下,馬哈茂德心中最後的支柱就此崩塌,以往那個能為了現實把禁酒戒律拋之腦後的達尼什曼德後

  裔,如今看上去變得歇斯底里宛若死屍,就像是靈魂被真主拽走,空留一具被戰馬馱著的軀殼,隨風逐流不知何往。

  號角以鳴鳴然的聲調緩緩吹響,略顯空靈的聲調漸漸在戰場迴蕩,在馬哈茂德與其他突厥士兵聽來就如仙樂一般悅耳,讓他們不由得聯想到了吹響末日號角宣告世界即將迎來終焉的伊斯拉斐爾,進而緩緩將雙手攤開,以迎接永恆的時刻降臨。

  不過,選擇放棄治療完全攤開手的終究是普通頭人,馬哈茂德興許是行將墮落前一刻,聽到了達尼什曼德列祖列宗的低語而瞬間滿血復活;

  前方的羅馬人也像是為了回應他,忽然亮出了面更大更吸睛,四面以金色材料裝飾,下方還帶垂帶的紫色雙頭鷹旗,剛好與他處在同一條線。

  他當然不知道這面旗突然出現是何意,但貴族血脈還是讓他本能猜到了這是王旗順帶想到了其背後的無數含義,一把鬆開夾著馬腹的雙腿和馬韁讓衝鋒的速度慢慢降下來,待已經口吐白沫的戰馬終於停下來時,他距離前方的羅馬死神們僅隔著百米不到。

  這個距離是柄雙刃劍,若對方不講武德放冷箭可以輕而易舉射穿他的心臟,可若對方選擇喊話他也能全部聽到。

  雖說肌肉記憶一直讓馬哈茂德全身緊繃,不過那聲宛若鎮魂曲的號角聲絕對不是幻覺。若羅馬人真想射死他完全沒必要那麼干,必然是「想好是否要臣服於朕了嗎,達尼什曼德的埃米爾!」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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