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塞薩洛尼基之王
第284章 塞薩洛尼基之王
「乾杯!」
塞薩洛尼基行宮,餐廳內,燈火通明,連最細微的角落都泛著幽幽的光。
無數身材娜的希臘女侍舉著托盤在門扉間穿行,無數盤子,碗碟一件件呈放於那張寬大長桌的瞬間,無數碩大的手便接連伸來,貪婪地將吃食搜刮殆盡,觥籌交錯之際,無數面容猙獰的拉丁貴族正笑著將手中之杯微微傾斜,好不快活。
入座成員的成分一如既往地複雜,本土拉丁貴族,教士,尤斯塔斯拉來修會騎士皆有。雖然按照西歐的規矩,這種宴會也要邀請城市代表到場,但他們的希臘身份註定不會被允許踏入此處。
他們品酒時常不住擺動舌尖似欲將每滴甘醇汲取,但更多人則是一股腦灌進嘴裡後迅速吞咽,猶如多日未能進食迫不及待暢飲鮮血的吸血蟲。
「這希臘人雖然下賤,但他們的酒確實不錯!」蓋伊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啊的一聲長尾音反應著他極度的滿足。
「確實有些滋味,但或是我更好些甜口,總覺得它不如我在墨西拿喝的那款。」博希蒙德抿著嘴端詳著那盞同樣空了的酒杯。
「不贊同!明明阿提卡的酒更好喝!」小烏貝托氣得腮幫子鼓起,但換來的只是一陣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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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別抱怨了,重點不是喝酒與喝什麼酒,而是有沒有一個值得喝酒的日子不是嗎?」
發言者正是尤斯塔斯:這個集帝國攝政,現場地位最高者和佛蘭德斯家族唯一男性成員等身份為一體的人在東道主位置向前方的賓客們舉杯慶祝,可他身後的椅子卻依舊是攝政專屬的次一級椅子,亨利的那把則沒有擺出來。
不過,奇怪的是,雖然宴會是尤斯塔斯主辦的,但最該開心的他卻一反常態地憂心忡忡,宛若和其他享受宴會的人之間隔著層看不見的厚障壁。
這種反差讓人感到奇怪,尤其是蓋伊,博希蒙德和小烏貝托等見識過他發表過那種言論的老前輩更是如此,但奇怪歸奇怪他們也沒多說,比起思考複雜的事情他們更願意先著眼於眼前的珍饈與歡樂。
「說回來,尤斯塔斯閣下既然不惜求英諾森教宗閣下讓我們這些修會的兄弟遠道而來幫你,那閣下之後打算怎麼做?」那個身穿白底紅十字罩袍,被冠以聖殿騎士稱號的中年男人轉過頭來看向他。
「————比起怎麼辦,我果然還是更在意兄長,」尤斯塔斯語氣平靜,聽不出一絲波瀾,「希臘皇帝是敵基督,假先知,違背耶穌基督的教誨肆意殺戮本就家常便飯,兄長落到他手裡自然凶多吉少。」
「正好,希臘皇帝近期在學著羅馬人搞什麼凱旋式,希臘皇帝期間據說還要公開處決俘虜,裡面沒準就包括那個叛徒。」坐在聖殿騎士對面的中年男人也緩緩放下酒杯,只是他的罩袍是黑底白十字,正是和對方齊名的聖約翰醫院騎士。
兩人雖分屬不同的騎士團,但因頭銜劃分皆由羅馬教廷安排故名稱基本相同。再加上兩人身上表示等級的飾物相似,旁人由此猜測他倆應都是各自騎士團某分部的分團長,倒是也契合他們帶來的百人規模軍隊。
一聽到公開處決,全場在短暫的沉寂後頓時沸騰起來。教士們三三兩兩斥責其是敵基督,還不停夾雜著尼祿」卡里古拉」阿提拉」等名字,貴族們沒多少文化不全認識這些人,故只能憑著一個開除人籍的敵基督」附和著罵。
「不知你們知不知道,那個敵基督聽說把耶穌的聖物都拿在教堂里展覽,不論誰想看都要明碼收錢!這種瀆神的罪也就他做得出來!」
「不,他這種不叫瀆神,應該叫撒旦的化身!從來就只有最虔誠的基督戰士才能打敗他,亨利王既然輸掉就說明他不是基督的騎士,只是個可恥的,背叛了皇冠和耶穌基督信任的無恥叛徒!」
「說他是叛徒太對了!」其中一個年老些的教士用力拍了下桌子,另一隻握住烤羊排的手上滿是油漬,「聖座本就交代過我們,要讓全體希臘人知曉教宗才是耶穌基督在人間的唯一代表,但他卻始終攔著希臘人皈依真信,放任他們在錯誤的道路越走越遠,簡直是不像話!」
「對啊,要是沒有教宗閣下引領,我等凡人怎能得救?他不但違逆基督的事業也是害了希臘人!」又一個教士吐槽。
「他寧願庇護希臘人也不願榮耀基督,忘卻了上帝賜他刀劍與皇冠是為了讓他找到更多羊羔,這種沾染不潔的冷漠僕人不配受印更不配做王!」
見教士們開始你一言我一句地抱怨,那些原本沉迷宴會和飲酒的貴族霎時感到臉上無光,諸如小烏貝托,蓋伊等臉皮較薄的二代們選擇跟在教士屁股後面喊口號,年紀較大的一代雖沒跟上但也沒再說些紙醉金迷的話,轉而徐徐將目光轉移到尤斯塔斯身上。
「呃————咳嗯!」
尤斯塔斯理解了他們的含義,猶豫片刻後一把放下酒杯站起身,清了清嗓子以轉移全場的注意力:「諸位,今天開辦宴席,自然有慶祝我的那位叛徒兄長被希臘皇帝俘虜之意。曾經的羅馬尼亞帝國在他難以理解的,對希臘人的偏愛中離基督的道越來越遠,如今他生死不明也必然是是全知全能的神對他的處罰。
不論是為了將一切榮耀歸屬永恆的基督,還是慶祝帝國終於重新步入正軌,今天的這場盛大宴會都是值得的。」
雖然這些客套話早已是在場所有人的共識,但或是為了給這位新晉主人面子,他們中還是響起了陣陣零碎的掌聲附和,而尤斯塔斯也從掌聲中得到了鼓勵,音調也更大了一些:「雖然帝國已經重新走上正軌,但我們永恆的敵人希臘帝國依舊屹立在那裡,如今吞併了保加利亞與半個安納托利亞的它的確比過去更加強大。但不要忘記世界是上帝創造的,世間一切皆為他的安排。既然神讓我們面對一個更強大的敵人,他也必然為我們留下了戰勝它的機會。」
原本喧鬧的大廳頓時鴉雀無聲,貴族們面色凝重,教士們低下頭顱,連端菜倒酒的侍女僕人都停下腳步望向那邊,眼神中又是好奇又是恐懼。
「尤斯塔斯閣下的意思是,那些新晉被征服的保加利亞人,薩拉森人甚至是不接受敵基督的希臘人必然會反抗,進而讓他不得不將精力放在內部從而給我們創造機會。」聖殿騎士說。
「對。」尤斯塔斯向聖殿騎士點了點頭,「一個國家所占土地的多寡並不一定等於他能拉出多少軍隊,所以諸位無需被他現在這副龐大模樣嚇著,很可能正在消化不良。而只要他消化不良,就是我們的機會,也是全知全能的基督賜予我們的機會。
剔除懦弱而不可靠的希臘人————我們將共同組成一支數量雖少但更為精銳的軍隊!」
尤斯塔斯講後半句的聲音驟然加大,但其他聽眾並沒有覺得違和,反而認為攝政大人終於恢復正常,原本的疑慮和擔憂也隨之煙消雲散————雖然除了聖殿騎士和醫院騎士,沒人注意到尤斯塔斯面容依舊抽搐。
一個世紀前的聖墓守護者收復聖墓教堂時摩下也不過千餘人,一支完全由基督戰士組成的軍隊所能展現的戰鬥力,遠遠勝過那個叛徒指揮的東拼西湊的雜牌軍,要是教宗閣下再助把力,君士坦丁堡必然會是我們的囊中之物!
諸位都聽說過它的名號,也肯定知曉其中藏著整個拉丁世界都無法比擬的財富。我們能攻進去第一次,勢必就能攻進去第二次!」
「萬歲!」
人群中忽然迸出歡呼,全場自光齊刷刷望過去,原來是小烏貝托耐不住性子直接拔出了腰間的劍,而他的左手還握著空了的酒杯。
在他這隻出頭鳥的帶動下,其他貴族也跨過了心裡的那道坎,紛紛學著他的樣子拔出了自己的劍並附加雜亂中透著整齊的怒嚎,「進軍君士坦丁堡」「殺光希臘人」的口號又一次在建築內迴蕩。
或許是類似的案例看過太多,教士們面面相覷不住搖頭,聖殿騎士和醫院騎士也是不置可否,但後者卻看向尤斯塔斯語氣平靜地開了口:「閣下,雖說我不否認希臘帝國可能出現的狀況和亨利同情異端的罪孽,但常言國不可一日無主,就算身為攝政的您已經是整個帝國的權力中心,但若沒有正式加冕終究是難以服人,所以————」
尤斯塔斯明白了他的意思,可他並沒有如眾人想像那般將一切指向變成赤裸裸的現實,反而一改此前的激情澎湃,眼神凝重地掃過現場幾十張容貌各異的臉而一言不發,其他人也停下了手裡的活,轉而目不轉睛地望向尤斯塔斯,整個大廳就此陷入奇怪的沉默,連熊熊燃燒的火爐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辨。
「我認為,我果然還是不能加冕。」
剎那間,仿佛驚雷在大廳中爆裂,貴族們雙眼睜大滿臉詫異,教士們竊竊私語憂心忡忡,兩個分團長雖同樣不明所以但總歸是保持了鎮靜。
「為什麼不加冕?那您幾個月前和我們說的那些算什麼!」
小烏貝托率先難以置信地大聲發難,博希蒙德和蓋伊雖沒跟進但臉色也是相當難看,至於其他貴族就更是如此,一個個怒自圓睜得讓人擔心他們下一秒會舉起劍朝尤斯塔斯砍過去。
醫院騎士先湊過頭去跟教士們交頭接耳讓他們起身穩定秩序,聖殿騎士則以儘可能平和,但還是透著股冷峻的語氣詢問對方為何如此。
「其實,不怕你們笑話,」尤斯塔斯語氣再度弱下去,讓人不由得疑惑他是不是被撒旦奪舍了,「那時候兄長還在,我的確是對他優待希臘人的作法不滿,也想著團結你們的力量來共同對他施壓:可如今他生死不明雖對我們的確是好事,可這並不意味著適合我加冕。」
「什麼意思?」博希蒙德和蓋伊異口同聲問道。
「意思就是:若我硬要加冕,教宗閣下和西歐那邊很可能會指控我謀害他,就算最終能加冕也得不到太多援助和希臘皇帝對抗。」
「哪,哪有這種事!」蓋伊忽然開口,「當年————您大哥鮑德溫陛下在阿德里安堡失蹤,您二哥,也就是亨利不也在沒確認陛下死訊的情況下加冕了嗎,現在同樣的事情發生第二次,為什麼您就————」
「看看整個會場吧,就沒有發現好像少了什麼重要的人嗎?」
說話的並不是尤斯塔斯,而是剛剛勸教士們給其他貴族做工作的醫院騎士。在蓋伊等人的注視下他緩慢站立起身,如鋼鐵般堅毅的臉上滿是不可置疑的威嚴讓全場都為之鎮靜,只有親手殺過許多人才能練就如此氣魄。
「唔————」
蓋伊狐疑地四下掃視,其他人也同樣,但半分鐘後還是沒人察覺到異常,尤斯塔斯嘆了口氣決定直接公布答案:「你們就沒發現,那個平日裡和兄長一般手握大權的皮埃爾總主教沒到場嗎?」
此話一出頓時四座震驚,而教士們的反應更加激烈,一系列恍然大悟的感嘆接連響起,幾乎把貴族們的感嘆都蓋掉了。
蓋伊沉默了,博希蒙德也抿著嘴時不時咬嘴唇,甚至最年少輕狂的小烏貝托都一言不發。不為別的,都因為皮埃爾這人他們都認識且熟悉他的一切,不論是性格,社交還是實際掌握的權力。
「只有皮埃爾才有權加冕,行塗油禮這種事自不用說了,一直以來他和兄長私交甚佳也不是什麼秘密。甚至在西色雷斯和希臘皇帝打仗前,他說的那些個只有司鐸才能說的聖戰話語也是皮埃爾準的。試問,這種人會在兄長的的確確死去前,就同意為我加冕嗎?」
三人嘆了口氣,末了還輕微地搖頭,算是弄明白了尤斯塔斯為何前後不一致不過,尤斯塔斯還有一點沒說,那就是亨利其實在加冕前就多次獨立領兵,早已積攢了僅次於鮑德溫和博尼法斯的威望。
作為直接掌握加冕權的總主教,皮埃爾和亨利早已形成了掌管精神與世俗的雙軌權力體系,遠非尤斯塔斯一人能撼動。就算多數教士被爭取了過來,但在尤斯塔斯正式被加冕前,他們其實也發揮不了太大作用一在一個等級森嚴的社會裡,人多遠遠沒有想像的那麼有用。
就算皮埃爾答應過幫他代寄那封給教宗的信,但他答應寄信仍舊是著眼於帝國或亨利的利益而非尤斯塔斯的利益。在確定現皇帝死前給繼承人提前加冕本就是觸犯上帝法規的僭越之舉,而他又沒有那層私人關係,他完全相信皮埃爾是頭可斷血可流但聖膏油絕對不抹的主。
或許,拉丁帝國看起來有十字軍頭銜加持,但實際根本就沒有什麼特殊之處,和法蘭西,英格蘭,卡斯蒂利亞和阿拉貢一樣都要依託上帝,或者說教廷的律法才能存在。沒有得到總主教支持並同意加冕的人,就算繼承順位再靠前也難以成為真正的合法皇帝。
他當然可以憑藉貴族和多數教士的支持以刀劍脅迫皮埃爾為自己加冕,但這樣的皇冠天然缺乏合法性,尤斯塔斯自己又因沒有獨立打過漂亮仗而威望不足以服眾,為獲取支持就只能不停煽動聖戰狂熱和亨利對著幹。兩者疊加下來,教宗大人沒準不會被他的狂熱打動,反而更可能以脅迫神的僕人外加疑似弒親為由送他一張絕罰令。
這個命令對他來說是毀滅性的,不但會讓他的政治生命直接終結,還會讓底子本就不厚的拉丁帝國徹底失去歐洲的支援,而後者本就是尤斯塔斯開疆拓土計劃的最大依仗,那封信的最終目的本就是為了這一點來服務。
原本亨利還在的時候這些都不用考慮,他就只用躲在大傘下站著說話不腰疼地逼叨政治正確的站隊話術,而到自己真正如願以償接觸最高權力時,他才意識到原來皇冠重到現在的他根本難以承擔————
尤斯塔斯忽地感到全身乏力,跟蹌著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其他人見狀剛準備有所動作就被聖殿騎士一抬手強行壓了回去。
「尤斯塔斯閣下,」醫院騎士開口道,「說實話,您能發現這些對您是好事,至少能讓您未來真正成為羅馬尼亞皇帝時少走一些彎路。依我看,希臘帝國的事就暫且先放一放,先去解決些容易解決但又必須解決的事情吧,這樣一來在教宗大人面前也多幾分說話的底氣。」
「容易解決,但又必須解決————」
這個目標並不難找,包括尤斯塔斯在內的所有人幾乎是一瞬間便鎖定了同一個目標。
那一瞬間,被尤斯塔斯帶起來的瀰漫整個大廳的壓抑氣氛一掃而空,以蓋伊,博希蒙德和小烏貝托為首的貴族們再度舉劍歡呼,教士們也紛紛起身高舉拳頭復讀聖戰話語,一個個恨不得立刻馬上就出擊。
「他們一直以來都和威尼斯人結怨,如今您兄長失聯,也是時候把斷絕了數年的關係重新聯繫上了。有了威尼斯人的幫助,羅馬尼亞帝國足以在立下十字誓言的大軍集結完畢前獲得更強大的外援。您就先拿他們來練練手,等到一切準備得差不多後再加冕也不遲」」
「報告,」門外的拉丁侍衛忽然一聲高喊打斷了醫院騎士的話,「威尼斯特使求見。」
儘管話被打斷讓騎士很生氣,但見說曹操曹操到也只能壓住火氣,可當那個戴帽著袍的威尼斯人火急火燎地衝進來還是把他們整得有些懵:「懇求尤斯塔斯大人出兵協助共和國,伊庇魯斯軍隊正在圍攻我們的都拉齊翁和科孚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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