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凱旋式與離別(下)
第283章 凱旋式與離別(下)
十年前那次因為時間緊任務重導致比較半吊子,這次有幾個月時間準備,沒理由不辦得風風光光,直逼古典時代。
伴著號角聲和軍號聲一齊響起,緊閉的金門緩緩打開,幾個主教在尼基塔斯·霍尼亞提斯牧首的帶領下如門神一般出現,待門完全開啟便緩緩向狄奧多爾走來,後者也不說話,將坐騎停在原地後也步行迎過去,直至雙方面對面才停下。
霍尼亞提斯雙手盛著一副疊好的袍子,待主教接過將其展開眾人才認出那是件皇家紫袍。
除了一以貫之的紫色基底,它的邊緣還專門以金色流蘇縫補並附帶十字架和紅藍綠寶石裝飾,比狄奧多爾以往穿的紫袍更顯尊貴但也更寬大,顯然是只能在禮儀活動時穿的專門款。
紫袍展開後,主教們再將其交給霍尼亞提斯,後者接過袍子再親自披在狄奧多爾身上。之後,霍尼亞提斯在主教們的攙扶下向狄奧多爾單膝下跪,主教們也照做,後者則抬起右手向前平舉擺出180度正統羅馬禮向他們賜福,語氣莊重得像是真被基輔附體了。
「願我的國臨到你們。」
完成儀式後,狄奧多爾披著那件華麗紫袍返回原位並騎上馬,牧首和幾個主教也走到另一邊登上早已備好的馬車上,待長龍般的隊伍重新前進時便加入其中隨其一起進城。
道路兩旁佇立著整齊的軍陣,皇帝每前進一步,對應位置的那排士兵就要單膝跪地並低頭致意,遠遠望去就像多米諾骨牌徐徐倒下。
皇帝與後面的將軍們不能抬手示意,跪拜的士兵也不能說一句話,但看熱鬧的市民們不用在乎這些:
歡呼的浪潮迴旋天際,看到不同的對象市民們的反應也不同。瞧見皇帝,各個將軍,騎兵方隊和戰利品時,皇帝萬歲與復臨耶穌萬歲的口號便不絕於耳,而當容貌各異的俘虜們經過時,此前的歡呼便都會變成噓聲,譏諷和辱罵,還不時會有人拿爛水果爛蔬菜往他們身上砸。
這些俘虜種類複雜,有新晉抓來的拉丁人,保加利亞人,突厥人,喬治亞人和亞美尼亞人,也有過往吃了幾年牢飯就等今天抓出來遛的威尼斯人和熱那亞人,但不論是伊瓦伊洛還是亨利都不在其中。
這種細節沒有人會在意,因為光是看見這些曾給帝國乃至羅馬人帶來數十年噩夢的老熟人變成階下囚,就足以吞噬他們所有的理智。
沐浴在歡呼之中,狄奧多爾覺得心情十分舒暢,畢竟再怎麼被裹上神的外衣其內核終究是人,是人就必然會有那種自我價值實現的需求。
市民們的反應不會影響隊伍的持續行進,先前跪下的士兵在目睹隊尾後紛紛起身,並在各個十夫長百夫長帶領下跟上隊伍結成行軍陣型。
往前走個幾分鐘後,古老的斯塔迪昂聖約翰教堂,和聖卡爾柏斯與聖帕皮羅斯殉道者教堂便會呈現眼前。教堂大門聚集著許多修士,他們都是各自教堂的神職,皇帝抵達正面瞬間便要集體吟唱聖歌並高舉聖母瑪利亞像,待聖歌唱完,他們就開始向面前行進的軍隊潑灑聖水。
過了兩座教堂後道路迎來盡頭,向右拐便是僅次於梅塞大道的第二幹道凱旋路。此時圍觀市民的成分發生變化,庫曼人和保加利亞人多了起來。經過數年的城市定居生活,他們除了外觀上保留傳統外其他地方已經和羅馬市民區別不大,故他們的歡呼和其他歡呼也沒有太大的區別。
隊伍復行數百步後豁然開朗,迎面而來的阿卡狄烏斯廣場一下拓寬了他們被兩排房屋遮蔽已久的視野,正中間的同名圓柱依舊佇立在那。
道路兩側的布景沒有大的變動,依舊是外側化身多米諾骨牌的龐大步兵方陣與內側朝式歡呼的市民,之後進入梅塞大道,途徑公牛廣場,狄奧多西廣場和君士坦丁廣場時也差不多,原本只有騎兵的隊伍也越來越長,當抵達城市最內側的奧古斯塔廣場時,隊伍大得都能開啟第二次遠征。
比起其他廣場,奧古斯塔廣場對狄奧多爾來說很特殊,不僅是那尊安置於廣場中央做地標的查士丁尼騎馬像,還在於這裡是他傳奇的起點。
它見證過狄奧多爾處死逃跑的阿萊克修斯五世,見證過狄奧多爾發起戰鬥演說鼓舞全城軍民再度拿起武器,也見證過拉丁十字軍敗逃後,他從一介專制公加冕為羅馬人的皇帝順帶復臨耶穌的全過程。
環視周遭,即使同樣是之前已經看慣聽慣了的市民歡呼招手,但他越是看就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就像是難以相信此時是1214年。
代入現實版本,1214年的君士坦丁堡還處於被拉丁人去城市化期間,就算不至於退化成村子但也能比擬不列顛島的羅馬遺址。結合後世有關城市發展情況的史料,他也能大致勾勒出一座因為缺人而死氣沉沉的城市模樣,完全沒法和現在這副能和查士丁尼時代扳手腕的繁榮相比。
除此之外,還有件不得不說的便是宗教問題。
剛加冕時,其實多數市民出於幾個世紀的東正教影響,對他自稱復臨耶穌的僭越行為是憤怒的,只是礙於他無敵的軍隊在場才心不甘情不願地下跪,而反噬來得也快:當卡洛揚在東色雷斯搞得天翻地覆時,他們自己也以暴動遊行和千里之外的沙皇打配合,只因沙皇官方信仰東正教。
屠殺發生的地點離這奧古斯塔廣場並不遠,死傷者沒有數千也有幾百,算是把整個君堡最頑固的正教會分子都幹掉了,但更多的非頑固派仍潛伏在帝國各個角落,要不是已經投胎了的兩個生物哥趕著眾籌賽車競技送上助攻,沒準今天凱旋式,甚至三年前閱兵式的安保還得翻倍。
十年的時間足以做很多事,不但足夠他搞一場全國範圍內的大清洗,也足夠他完成經濟改革與落實新官僚制度。雖不敢說這套組合拳已經落實完成,但它帶來的直接受益是大夥都能看見的:極高的行政效率,充盈的國庫,龐大的軍隊,以及真的把他當成復臨耶穌的五十萬君堡市民。
他知道自己應該高興,歡呼和豪情萬丈,就像此時此刻那些狂熱的市民一樣,但他完全沒有這樣的感覺。
歷經先前一持續一路的歡呼頌讚,他對此的閾值經歷了從脹滿到濫出最終歸於沉寂的全過程,整個人比起先前的豪情萬丈如今更多是自標完成後的惆悵,猶如小孩子做夢都想玩到某個玩具,可當他玩到玩具並玩膩後發現原來也就那麼回事。
「陛下,」霍尼亞提斯牧首年老但有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將他拉回現實,「該進行下一步了,我帶著您進聖索菲亞吧,巴塞麗莎和兩個公主還在那等著您呢。」
回過神來的狄奧多爾望了望剛才給他披紫袍的霍尼亞提斯,又瞧了瞧不遠處宏偉壯觀的聖索菲亞大教堂,點點頭後便緩緩下馬,同一時間其他人也陸續回到地面,空餘更後面的隊伍站在原地。
「除了必要的看守,讓隊伍里的所有士兵以騎兵前步兵後的模式在奧古斯塔廣場重新列陣,你們隨朕跟著牧首的步伐進入教堂。」
因為這是提前排練過的,故傳令兵撒腿往後跑的案例沒出現,只有一排排的軍號聲示意全軍進入下一步。
率先單膝跪地的是圍觀的市民和維持秩序的衛兵,待軍隊列陣就位後步兵也以同樣的姿勢下跪,騎兵則拔出軍刀行持劍禮,自送著皇帝一行人在教堂步梯兩旁的無數教士頌讚下進入教堂。
大廳內一如既往金碧輝煌得眼睛都有些睜不開,桌案上擺著各種式樣的黃金器皿,十字架和聖杯,牆壁和天花板上是耶穌和門徒的馬賽克壁畫,再加上瀰漫整個教堂的薰香,即使狄奧多爾從來都不信神,也不妨礙他被這股氛圍影響而懷疑自己踏進了永恆的天國。
金碧輝煌的教堂內也是差不多的核心配置,只是數量少了很多且都換成了高唱聖歌的教士修女外加君士坦丁和安娜母女等幾個女侍。因為身處密閉環境,故教士們的聖歌聒噪程度聽起來和外面的市民歡呼不差多少,都震得人耳朵疼。
見皇帝走來,聖歌戛然而止,安娜帶著女兒和女侍們走向前向其點頭致意,皇帝同樣點頭後便在霍尼亞提斯帶領下繼續前進,她們則跟將軍們一起停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直至其登上聖壇。當他轉過身來俯視台下眾生時,輪到他們的單膝跪拜時刻終於來臨。
期間,瑪利亞因為年齡小加好動不願意跪,直到伊琳娜,海倫娜和侍女君士坦提婭一齊出手才勉強把她壓跪下去。
按照傳統,皇帝作為神的代言人,既沒有資格直接站在聖壇也必須褪去鎧甲佩劍,但對於復臨耶穌來說這些流程都不用,從皇宮到教堂,一切的一切都是屬於他的,自然世間萬民都要臣服在他的腳下。
望著烏泱泱向自己露出後背的人們,狄奧多爾過往的記憶再度復甦。10年前,他就是在教堂內加冕的,那時候教堂內的人也是那麼多但他這邊的人卻很少,尤其是任何時候都占多數的教士團體皆為東正教徒,但此時此刻他們都是接受了自己是神這一設定的新教士」。
當時的他為了讓自我加冕這一舉動足夠有說服力,還不惜臨時發揮來了段即興演講,但此刻已經不再需要,正如人們都已認識耶穌,故他再度降臨時便無需再施展神跡,真正的兒女自會緊緊跟隨在他身後而無需多想。
狄奧多爾深吸一口氣,接著再度舉起右手重新擺出標準羅馬禮,比起先前僅對霍尼亞提斯一人的靜止版,他這次是緩緩地從左到右一點點鋪開,姿勢和那些向士兵潑灑聖水的教士相差無幾。
「朕之光芒將臨到爾等,神之國度亦將垂青羅馬,讓它傳承千年的榮光永世不遭玷污。同時,爾等也要在後續的通宵禮拜和安息日禮拜中,向臣民通告朕將重建阿納斯塔修斯城牆一事,天國在人間的延伸需要更多的保障才可抵禦撒旦威脅而永葆榮耀。」
瀰漫薰香的教堂內霎時傳起一陣微微的讚嘆聲,雖有些許疑慮但更多的是喜悅,因為這堵牆對羅馬人來說,確實承載著和狄奧多西城牆分量差不多的歷史記憶。
先皇阿納斯塔修斯於六世紀初建造這座西起塞林布里亞,東至黑海的高牆時,初衷本就是避免阿提拉這種巴爾幹方向之敵直接圍攻君士坦丁堡,而它之後幾個世紀也先後擋下了斯拉夫人,阿瓦爾人,保加爾人等強敵,直到保加利亞第一帝國崛起後才慢慢變成幽靈般的痕跡。
眼下,保加利亞已經滅亡,國庫留存的財富也已足夠,恢復這些曾經的有戰略意義的奇觀也就不再是誤國之事,反而還能作為政治資本進一步拉高合法性,可以說百利而無一害甚至要硬湊的話,當年卡洛揚肆虐東色雷斯時,幾十萬難民就曾以此牆的殘骸為邊界擠在更西側。
皇帝說完,台下的教士和非教士們就各自喊出復臨耶穌萬歲和皇帝萬歲做回應,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霍尼亞提斯牧首則特別些:「願您在寶座上持續經年!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天地萬物皆歸您統治!」
「蒙主垂憐!阿門!」教士們一齊吶喊,並一齊抬手在胸前畫十字。
「巴西琉斯萬歲!」將軍們,安娜,伊琳娜,海倫娜和女侍們也一齊吶喊。
喊話過後,教堂的儀式也就結束,狄奧多爾放下手的瞬間其他人也緩緩起身,但整個凱旋式依舊沒有結束,因為最高潮都在賽馬競技場。
向市民們公開撒了價值近萬海佩倫的錢幣後,將軍們和安娜母女先行去皇家包廂看台,原本停在梅塞大道的長龍隊伍也兵分多路,從各個方向的副門緩緩進入競技場先行準備,狄奧多爾自己則在其他部隊進場後,才帶著僅留身邊的亞歷山大在塔格瑪特騎兵護送下從正門進入。
亞歷山大自然詢問緣由,但皇帝卻什麼都不說,只是讓他跟在身旁不要說一句話。
似曾相識的場面再度復刻,足以容納五萬人的上層觀眾席座無虛席,只是這次下層的跑馬場已不再是整齊的軍隊方陣,而是成百上千個絞刑架與待宰的俘虜,只待皇帝一聲令下便能將他們送去地獄。
或許是十年時光讓狄奧多爾汲取了些反動派的優秀經驗,也或者是如今已不需要再以多餘的鮮血重塑向心力,上萬名俘虜早在凱旋式舉辦前就被分為了上中下三等分開處置:
像萊翁國王和沙爾瓦大公這類有錢有勢,且政治上已沒威脅了的上等俘虜拿去換贖金,體格健壯且宣誓服從帝國的普通士兵算做中等俘虜,留在狄奧多爾名下的大莊園裡當奴隸,占比最多的下等俘虜自然就是此刻等著上絞刑架的倒霉蛋,或者說祭品們了。
古典時代搞人祭是為了讓神保佑風調雨順或其他,如今這番為了讓羅馬人更緊密團結在一面旗幟下的大型處決何嘗不是一種人祭?千百年來,雖然外殼變了無數次,但內在邏輯一直都沒變。
皇帝的到來讓全場再度爆發山呼海嘯的皇帝萬歲口號,但一路上聽了那麼多,褪去最初的興奮後只覺得聒噪。
「陛下,」亞歷山大望著那些站在絞刑架前的俘虜,臉上的困惑愈發明顯,「這是——
,」
亞歷山大沒說完就停住了,因為一排排的絞刑架中,一個如君士坦丁記功柱般望而生畏的劊子手屬實醒目,但他面前等著被斬首的人更上一層。
狄奧多爾似乎很樂於看見亞歷山大這副驚訝的神情,領著隊伍走到對方面前停了下來。那副健壯得極具性張力的身軀,搭配莊稼漢特有的黑與歷經百般磨難還堅不可摧的精神力,還是讓這個曾經的豬倌沙皇顯得是那麼獨具魅力,也難怪庫曼皇后會在利用完他後又愛上他。
「這套我見過,是斬首吧?」獨眼的伊瓦伊洛注意到了騎著高頭大馬,橫在面前俯視他的狄奧多爾,「絞刑在我們那是貴族才用的,就這樣給我一個你們嘴裡的賤民用,你還真有意思。」
「凡夫俗子眼裡你是賤民,但我可不那麼認為。再說,你會出現在這裡,本就是宏觀國家層面和微觀個人層面經博弈後達成的共識。
從前者出發,你始終不願意投降,且你只要活著就一定會有人打著你的名義煽動叛亂威脅帝國穩定。你必須死,因為帝國必須生;而從後者出發,我又很喜歡或者說佩服你,你這種英雄不應該像那些凡人一樣被卑微地絞死。
思來想去,還是貴族專屬的斬首最適合你。你的死無法避免,但可以選擇死得尊嚴或死得卑微,而我認為你必須得是前者。」
「哼,你還是他媽的一樣虛偽。」
伊瓦伊洛口吻中滿是蔑視,但行為上卻表現得異常平靜,也不知是早已準備好面對死亡。還是單純認為沒必要再浪費口舌。
亞歷山大默默地看著他,眼中投去的目光複雜而深邃好像包羅了千千萬萬。狄奧多爾注意到了這個青年的舉動,但同樣也只是嘆了口氣,鬆開右手對著伊瓦伊洛畫十字,直接把亞歷山大,伊瓦伊洛和持巨斧的劊子手都驚到了。
對將被處決之人畫十字本就是整個基督教的傳統,但狄奧多爾既作為皇帝又作為神,他畫的十字自然無法和凡人畫的相提並論,意味著他的靈魂將走VIP路線直通天國。
更何況,這還是他第一次公開給別人畫十字,這就讓每個羅馬人都得對這個行將赴死的豬倌沙皇高看一眼了,哪怕是剛才罵他的也是如此。
他抬起頭望向天,似想找到陽光的軌跡,找准目標後便準備拔出腰間的劍以示處刑開始,就像十年前他在同一個地方對數以百計的元老,舊貴族,叛變軍人和千餘十字軍戰俘做的那樣。
狄奧多爾準備拔劍時,劊子手也緩緩將手中巨斧舉起擺出前搖,可在這千鈞一髮之刻,伊瓦伊洛卻忽然發出咆哮:「拉斯卡里斯,善待我的兄弟們「,他沒能說完剩下的話,因為狄奧多爾的劍已完全拔出並進出亮光,正好將飛濺而出的伊瓦伊洛的鮮血完全遮蔽,周遭爆發的歡呼又將話語淹沒。
亞歷山大清晰地捕捉到了這句話,不但是構成話語的每個詞,其中蘊含的種種憤怒,不甘以及一點點哀求都被他聽在耳里印在心裡,以至於當他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皇家包廂同皇帝等大幫人在一起,原本的處刑場也已換成大型歷史重演活動,主題自然是戰勝第四次十字軍。
參演者分成兩波,一波穿上拉丁戰袍扮演十字軍,一波則是正常的羅馬軍隊。兩邊激戰正酣時,扮演舊貴族的第三者將登場背刺後者。千鈞一髮之際,扮演專制公狄奧多爾的演員將力挽狂瀾將兩邊一起收拾,全場觀眾也在起伏的喊殺和驚呼後,以熱烈的掌聲和喝彩為表演劃上句號。
包廂的人們對表演態度不一,各個將軍與瑪利亞歡呼雀躍,安娜和伊琳娜別過臉去故意不看,狄奧多爾雖不那麼興奮但也有節奏地鼓掌,但鼓著鼓著他就發現了怪異的亞歷山大,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病因所在。
「亞歷山大,」狄奧多爾看向滿面愁容的亞歷山大,緩緩開口,「有時候,你會恨自己生在帝王家嗎?」
亞歷山大吃了一驚,趕忙轉頭看向對方。望著狄奧多爾那雙會說話的眼睛,他當即就明白了其意思,本想點頭,但最終卻又鄭重地搖了搖頭。
「哦?那我猜猜————是捨不得伊琳娜對吧?」
伊琳娜聽到自己的名字轉過頭來,雖不理解兩人在說什麼,但也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走過來貼到了亞歷山大身旁,但後者卻沒注意到。
「有這層考慮,但不全是,」亞歷山大神情嚴肅,灰色的瞳孔中滿是滌盪黑暗的光芒,「若我只是個普通農奴,自由民或者一般的波雅爾,或許終年只用考慮如何活著而不用操勞其他,但這樣一來這輩子也就只限制在個人身上,很難再有精力去做和別人有關的事。」
狄奧多爾沒太懂他的意思,但見他神情如此認真也就沒打斷他。
「和您共事的這些年,我發現了件事,即一個人想成為誰,既不是看神的規定也不是看別人的臉色,而是自己想怎麼做。若我想做漠視一切的暴君,自然會和市民一樣為伊瓦伊洛被處決拍手叫好,但我做不到,我不想做暴君,我想做保護人民的哲人王。
做一般人沒能力救太多人也沒能力害太多人,但做為君主則可以影響很多人,只有做王我才能確保更多人得以安居樂業,永不受戰火侵擾。
我不會忘了當年在北色雷斯看到的舅舅的徵兵官,不會忘了特爾諾沃,更不會忘了那個波格米勒教士帶著幾千市民在我面前自焚前說的那些話,他不信我會做一個好王,想讓我這輩子活在愧疚里,但我偏不。我舅舅倒不用臣服於任何人了,但他卻為了一己之私讓千千萬萬保加利亞人無故冤死,這種沙皇再怎麼獨立我也不會高看他一眼,他是個劊子手,甚至帶入伊瓦伊洛的視角,我也會毫不猶豫選擇揭竿而起。
不知您有沒有聽到,他臨死前想要您不要苛待保加利亞人,這個任務我是最合適的人選。他們經歷了太久戰火,是時候休息了。」
亞歷山大不知是興奮還是什麼,雙手篩糠似的抖個不停,伊琳娜趕忙握住他的手並不住施力向其傳遞溫暖,狄奧多爾投來的讚許和伊琳娜手心傳來的溫度都讓他得以平靜。
「不錯,哲人王。其實若站在保加利亞的角度,我也想為保加利亞百姓說句公道話。
自你的舅舅卡洛揚入侵東色雷斯以來,保加利亞人就像耗材一樣被接連消耗,先是他接連三次末日遠征把不少人抓了壯丁,失控的庫曼人又洗劫了半個國土,伊瓦伊洛更是從出道到落幕兵亂就沒停過。
當然,我不否認伊瓦伊洛時期的兵亂一半責任要怪到我,但如今的保加利亞確實也該休息了。原來的波雅爾階層被伊瓦伊洛基本殺乾淨,各地官員的報告也稱許多村子因缺成年男性淪為了寡婦村,對你對我而言都是最好的狀況。」
「波雅爾沒了,意味著保加利亞可以像帝國一樣設立省份;寡婦們多,可以解決本地軍戶的娶妻問題,男丁沒了,意味著保加利亞只能依賴羅馬人軍隊也無需把太多錢花在維穩上。嗯————伊瓦伊洛倒是為我造了個好的開局?」
「嗯?你不是說要當哲人王嗎,你剛才的話聽起來可不像哦。」狄奧多爾打趣道。
「那,那是站在您的角度上————」
亞歷山大臉上頓時泛起了懊惱的紅暈,可從剛才開始一直握著他手的伊琳娜卻率先笑了出來:「哎呀,別糾結啦,只要結果是好的不就什麼都好嘛。你要再多想,小心我生氣咯?
「」
說著,伊琳娜還故意貼近距離蹭了亞歷山大一下,海倫娜見到這一幕眼中不知為何泛起淚光,瑪利亞也適時補了句「姐姐沒羞沒燥」再度引發了姐妹倆的小戰爭,惹得包括侍衛在內的大幫人都跟著笑起來,整個包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一切官方活動結束時,夜幕也慢慢籠罩大地,在天邊的橘色慢慢變成紫色的時刻,來自民間的慶祝開始了。
一盞盞明亮路燈之下,各個大街小巷滿是臨時地攤和小攤,沿街固定店鋪葉門戶大開,與密密麻麻的人群,喧鬧的酒館,澡堂和妓院一道組成了夜晚最為絢麗的風景。每條街道就是一條銀河,無數銀河交織一處便匯聚成了個龐大的不夜城,奮力閃爍的無數光點像是要努力把黑夜點亮。
平民百姓享受歡樂的同時,皇宮內也是張燈結彩大搞宴會好不快活。眾賓歡觥籌交錯之時,沒人注意到狄奧多爾皇帝不知何時不見了蹤跡。
(如今的版圖,俘虜亨利後趁機吞併西色雷斯,東邊的羅姆突厥人因還沒確定新蘇丹人選故只以臨時首都錫瓦斯代稱,同時全帝國人口恢復至千萬級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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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