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凱旋式與離別(上)
第282章 凱旋式與離別(上)
儒略曆1214年4月13日,天空萬里無雲艷陽高照,整個君士坦丁堡沉浸在節日的喜慶中,比慶祝復活節還要隆重。
從最東的拜占庭衛城到最西的狄奧多西城牆,每條大路和小道都擠滿了星羅棋布的臨時攤販和差不多數量的市民,每間沿街房屋的二層掛滿了各色裝飾彩旗,二樓的窗口,陽台,房頂上擠滿了喜悅的年輕男女或抱孩婦女,他們目不轉睛望著不遠處的熙攘大道,歡呼與尖叫餘音繞樑不絕於耳。
外城,中城和內城因為各自情況不同呈現的慶祝方式也不同,但歡樂的內核總歸是相通的。不論是貴族還是平民,參與慶典的和不參與慶典的都能由衷被氛圍浸染而露出笑顏,哪怕是仍沒從喪子之痛緩過來的安娜嘴角都上揚了一度。
「喜歡這樣的氛圍麼?」
狄奧多爾·拉斯卡里斯從後面走過來,溫柔但堅定地將矮自己一個腦袋的她摟在懷裡,像是在摟著僅屬於自己的珍寶。
「說不上喜歡,但就是感覺很————放鬆。」安娜感受到了愛人的溫暖,猶疑片刻後依偎進了對方的懷裡。
「放鬆就對了嘛,節日節日,本就是為了讓人們休息和開心的日子。幾個月前的聖誕節,你不是也承認氛圍好到都感覺不到冷嗎?」
「那時候是那時候,現在我又後悔了。哼,以前的聖誕節都圍繞著神聖而莊嚴的禮拜進行,現在市民都顧著逛街玩樂,禮拜反而成陪襯了!陛下,就算這些是您安排的,但原諒我真的不懂您的意思,您就不覺得這樣安排對世人不負責任嗎?一個只想著玩樂的人怎會記得神的恩典,又怎能在審判日被拯救,回到天國得到永恆的生命?」
狄奧多爾臉上瞬間布滿黑線,但終究是沒有變成慍怒—畢竟凡事不怕直接抱怨就怕有話不說,擱幾年前她肯定是什麼都不願說的。
「安娜,我不是說了嗎,你一直以來所抱的那種念頭確實沒錯,但早已在撒旦的影響下走得偏執了!你說的要記住神的大愛,我當然知道,所以我以復臨耶穌名義修改聖誕節習俗時,仍舊保留了傳統的聖索菲亞通宵禮拜不是嗎?」
「那您還————」
「因為我不喜歡原來那種死氣沉沉的氛圍。人們過去的日子裡大部分都在做工,就盼著節日到了能找個由頭休息或者玩樂—當然我不排除其中有和你一樣虔誠的想去教堂,可我還是那話:世人若不犯下自殺,謀害等罪而應勤做工,本身就已經是承認了神的偉大,因為他遵守了神的律法。
教堂只是一個居所,你願意去到教堂只能說明你更理解神,而不是什麼只有你才接近神。這類傲慢本就是神的律法所不齒的,是撒旦為讓羊羔走向地獄的岔路口設下的陰謀。」
安娜愣住了,嘴巴微張但最終又什麼都說不出來,可狄奧多爾見狀沒等她開口就一把握住她有些冰涼的雙手並溫柔地握住:「以我的復臨耶穌之名,安娜你絕對是能夠回到天國得永生的,你一直活在我心裡又怎會落入地獄?所以,你就早點從心裡的那個硬殼出來回到大家身邊,也回到我身邊來好嗎,看在我遵守了約定提前從安納托利亞歸來的份上。」
狄奧多爾的聲線中依舊帶著些許發號施令時不可置疑的威嚴,可在這層薄薄的威嚴之下又是多到濫出的溫柔,一如當年兩人約會時那樣。
話語順著耳道傳入心扉,安娜能聽到內心深處傳來什麼東西崩裂的聲音。沒等她確認,相同的溫柔話語便又在耳邊迴蕩:「你或許沒發現吧,你不在的時候,我們的女兒已經長成大姑娘了,誰見到她們都會想起你,因為只有那麼漂亮的你才能生出那麼俊的孩子。」
安娜的臉唰地紅了,臉上一半是害羞一半是欣喜,最後氣不過還跟小姑娘似的輕輕捶了狄奧多爾一下,可挨了捶的狄奧多爾卻笑得比她還開心。
嚴格來說,15歲和7歲都和狄奧多爾自心目中大姑娘」離得有些遠,但狄奧多爾也不覺得那麼說伊琳娜和瑪利亞有什麼問題,一是這些話本就是為了安慰急需從內耗中解脫的妻子,二是這個年齡在中世紀也的確算半個大姑娘。
「伊琳娜正和亞歷山大熱火朝天,巴不得每時每刻都黏在一起,關係好得就跟當年的我們一樣;瑪利亞聽宮裡的侍衛和侍女們說力氣大得可怕,連做100個伏地挺身氣都不帶喘,還纏著我要我教她怎麼使劍————」
「不准教!瑪利亞是我的,女孩子家的學這種東西幹什麼!」
安娜的突然咆哮讓狄奧多爾吃了一驚,但望見那張原本初現笑顏的臉再度扭曲也是本能地覺得事態不妙。
「呃————我,我肯定是不想教的啦,但孩子老纏著————」
「纏著也不行!一個女孩子打打殺殺的像什麼話,以後嫁人都找不到好人家!不准教她,也不准讓人教她!聽到沒有,不然我跟你急!」
一但據我的經驗,一般女生能對這個感興趣的都不會想著嫁人。
吐槽歸吐槽,但安娜的怒容卻是近在咫尺的。本著那條和女人相處的黃金法則,即使狄奧多爾有無數論證乃至詭辯話術,但還是知趣地舉起不存在的白旗,轉而繼續以柔和的語氣接下她的話:「是是是,是這個理,哪個母親會安心自家女兒舞槍弄棒的嘛,我完全理解。不過我覺得堵不如疏,硬不准她學她肯定更想學,不如以後就由我專門來教她,然後故意教她些難的招式,她嘗試幾遍學不會自己就不想學了。怎麼樣?」
這個提議很是完美,連安娜都找不到什麼有力的論點反駁,再加上剛剛對方那順著她的語氣加持,整個人的氣瞬間就像氣球一樣消了,唯一聲傲嬌的哼這還差不多」為辯論劃上圓滿的句號。
雖然和心目中的理想型有些差別,但剝離名為二次元的厚障壁的話倒也剛好,更何況她還鬧過創傷後依戀崩塌,現在這樣還需奢求什麼呢?
「以後我都不會離你而去了,就算要離開也會跟你約好時間,時間一到絕對會再度出現在你身邊。正好,我聽艾哈邁德醫生說你的身體經過幾年的調養已經恢復,不如今晚————」
狄奧多爾的臉有些發紅,因為這種事過去大都是安娜主動提的,出發點比起順從人性更多的也是履行責任。如今她無法再生育,是否還會答應這種事的確是未知數,而那副驚得半天說不出話的模樣更是讓他心裡發癢,宛如兩人不是養育了兩女的夫妻而是熱戀中的情侶,剛剛的請求也是鼓起勇氣的男孩對女孩孤注一擲的告白。
但好在,那張宛若磐石刻著的臉上在接連的幾道崩裂後泛起了屬於女人的萌動,可還沒等狄奧多爾來得及鬆口氣,突然傳來的敲門聲便直接打斷了夫妻倆修復關係的過程。
狄奧多爾本能地氣憤,但轉念一想後還是選擇強壓怒火做出應答。大門打開,來者是個面容清秀的侍衛,狄奧多爾看著他總感覺有些眼熟。
「你是,叫狄奧多西嗎?」
「嗯?嗯,是我,陛下。」對方沒想到皇帝竟然認得他,一時間竟忘了行禮。
安娜同樣投來怪異的目光,但知曉一切的狄奧多爾沒有再順著這一幕往下延伸,找了些客套話應付後便問起了他的來意,後者看看來回看了看兩人也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同樣裝作什麼都沒有的樣子做出回答:「凱旋式與慶典相關的活動都已就緒,除科洛大人外的各個大人也已就位,就差您和巴塞麗莎了。」
慶典活動和凱旋式合在一起辦,本就是帝國數百年來都沒有過的盛舉,哪怕是科穆寧時代的宮廷遊行也只有最老的老人尚記得零星片段,但這並不妨礙全城四五十萬市民一齊在節日氛圍中沉浸,哪怕隔著堵狄奧多西城牆都難以將其阻擋。
先行就位的士兵只有5000名塔格瑪特騎兵和差不多數量的庫曼騎射手,其餘都是以馬車裝載的龐大戰利品與奴隸一樣綁起來的戰俘。他們以腳下道路為標準密集排列,整個隊伍由此長得一眼望不到邊,即使騎上戰馬眺望也是如此。
「真是太壯觀了,太壯觀了,」希拉克略眺望的同時眼淚嘩嘩地流,「祖父說的都是真的,沒想到我竟然真的能活著看到這一幕————」
「不但能看到,還是親身經歷者呢,」賽奧菲洛斯笑著回答,「老實說,剛剛出征時我還擔心會不會重演米涅奧賽法隆的悲劇,但現在看來擔心都是多餘的,只要陛下還是巴西琉斯,帝國和我們就會永遠勝利下去!」
「你們想得可真遠吶,」貝格索爾語氣中滿是輕蔑,將手上酒桶舔舐乾淨後一把將其丟棄,「咱主打個務實不認虛的,跟著狄奧多爾有足夠多人頭砍和錢賺就中。媽的,在安塔基亞簡直是有史以來砍得最爽的一次,斧頭都給我砍斷了好幾把!」
「別老顧著砍人!重點不應該是陛下給你的任務完成了沒嗎?」海爾姆又斥上了。
「任務什麼的,伊薩克老兄不是完成得很好嘛,他負責幹事我負責砍那幫突厥孫子就成。怎麼,你不會是從頭到尾都沒砍幾個人嫉妒吧?」
伊薩克·瓦塔澤斯見自己被點名卻什麼都沒說,只是看向旁邊的西奧多·布拉納斯和狄奧多羅斯·坎塔庫澤努斯,三人一起無奈地攤手聳肩,常務副皇帝君士坦丁·拉斯卡里斯和新晉特拉布宗專制公阿萊克修斯·拉斯卡里斯則跟沒注意他們似的依舊在聊天。
「嫉妒你媽的個逼,那支從安居拉逃出來的土耳其分隊就是我的分隊砍的,少在那看不起人!」
「好啦好啦,這個日子你倆就少吵兩句吧————」
阿爾斯蘭的聲音相較以往虛弱無比,雖然所有人都知道其中緣由,但還是不約而同地看向他的方向,眼神中不同程度地都是憐憫。
他雖然和其他將領一樣騎著馬,但背是駝的不說韁繩也握得不大緊,戰馬稍微換個姿勢他整個人也隨之擺動,給人感覺隨時都會墜馬。
「兄弟,不是我說你,你都這樣子了就跟陛下說回宮裡躺著嘛,待會入城式要是掉下馬來,那,那可是會連累所有人的巨大醜聞啊!」賽奧菲洛斯憂心忡忡地渡過來。
「沒事的,那個阿拉伯醫生說我這骨折恢復得不錯,不然也不會答應我騎馬在這裡,不像科洛」
「你這可不是骨折那麼簡單啊,阿爾斯蘭兄弟!」海爾姆也湊過來,憂慮得比賽奧菲洛斯還誇張,「普羅科比他們帶我過來時,你連嘴角都在不停流血,要不是你還有氣,我們都要把你丟進死人坑裡了—
哎不對,你還沒解釋過呢,為什麼要把整個安居拉包括孩子都給屠了?如果我來得再晚些,你是不是還打算把整個城都燒了?」
「這個————」阿爾斯蘭現出一臉難堪,但難堪中沒有一絲愧疚,「我跟安卡拉的所有人都有些恩怨要解決,而且陛下也同意我那麼做。而且那裡不比科尼亞,那裡常年聚集地痞亡命徒和僱傭兵,說是賊窩也不為過,全殺了反而還幫陛下和帝國解了個潛在大患。」
沒等海爾姆回話,阿爾斯蘭就轉頭看向賽奧菲洛斯,語氣中一半是致歉一半是祈求:「一直以來困擾我心頭的仇敵已經被我剁去了腦袋,以後我都不會再做什麼出格的行為了,你就放心吧,以後都不會再讓你擔心的。」
賽奧菲洛斯沒說話,但依舊憂慮的表情仍表明他沒有完全聽信。而他們的不遠處,約安尼斯·瓦塔澤斯和亞歷山大·阿森同樣望著他們,前者表情微妙但後者卻心事重重,雖然看向他們但注意力完全沒在其上。
「怎麼了,這種大喜日子露出這種苦瓜子臉,是苦惱還要不要送伊琳娜公主首飾麼?
如果是的話,我在管錫亞蒂拉軍區時靠養雞賺了些錢——」
「不是那個。就是我跟你說的,在特爾諾沃看到和聽到的那些。」
「那個圖拉揚教士自焚前對你的詛咒嗎?嗯————你怎麼看?」
「原本我對自己終於能當沙皇是期待的,但現在已經慌了。他說的沒錯,我能當沙皇全部仰仗陛下扶持,也理應要為羅馬的利益為優先考量,但這樣一來就等於是保加利亞人再度被套上枷鎖,而他們之中又基本都是巴多卡瓦的下屬,對臣服羅馬人這件事必然會竭力反抗,我也會遭唾罵————」
「重點不是你皇位怎麼來的吧?」約安尼斯忽然打斷他,「既然你老師是人稱希臘先賢的霍尼亞提斯牧首閣下,你應該聽過哲人王的概念吧?
「柏拉圖說的那個?」
「對。我這方面不太了解,但他的意思應當是王應以百姓福祉為第一要務,若能做到這些那不論他是什麼成為王的都不重要——哦,陛下來了,你到時候找機會問他吧。」
順著約安尼斯指向的地方,亞歷山大轉頭望見的是正騎著高頭大馬搭配一襲戰甲的狄奧多爾向他們走來。
他的到來也讓將軍們結束了話題,轉而又以各自習慣的標誌性方式向狄奧多爾打招呼。因為還有要事,他除了跟報菜名似的回應所有人外也沒多說什麼,完事就派人去告知城內打開城門,整場凱旋式就此開始第一階段。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