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最後的騎士

  第280章 最後的騎士

  淅淅瀝瀝的連綿小雨讓戰場籠罩了層薄霧,既讓灰濛濛的天空更顯陰森,也讓兩支對峙的大軍在沉默中多了幾分肅殺之氣。

  亨利·德·佛蘭德斯目不轉睛地望著前方,時而上眺時而下俯,偶爾又往左右默默掃視,就好像是要把周遭的一切記在心裡,以便於未來回到天國時能時常記起。

  北邊的羅多彼群山在煙雨中呈現黑色,遠遠望去如一整塊碩大鐵幕,南邊的維斯托尼斯湖和更遠些的愛琴海面在雨水濺落下碎裂如珠,濃重水汽構成的白色屏障悄然和黑色鐵幕相呼應。橫貫東西方的道路或者說預定戰場就是古埃格納提亞大道及周邊的狹窄平地,哪怕算上南側靠近湖的沼澤地也只夠幾千人同時推進,至於制高點更是沒有:塞薩洛尼基城隨便一個步梯台階放在這都能當制高點。

  (橙色是拉丁帝國軍進軍路線,走的正是傳統的埃格納提亞大道;紫色的羅馬軍隊走的是多瑙河防線通道,交叉點是兩軍相遇位置)

  說直白些,這就是一個角斗場,傳統的側翼包抄斜線陣無法再使用,看的就是雙方的士兵和將領有沒有廝殺到流干最後一滴血的決心。

  「那個————陛下,」隨軍司鐸埃貝爾滿臉愁容地望向亨利,「我們真的要在這種地方打嗎,看著就————?」

  「如果可以我當然不想,但誰叫希臘皇帝行軍速度比我們想得都要快呢,明明是差不多同時出發,同樣也是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我們才到西色雷斯,他個大老遠從斯雷代茨出發的竟然都繞過羅多彼山脈了。」

  「我覺得不是希臘皇帝太快而是我們太慢,畢竟等那群希臘人和僱傭兵就位就花了不少時間。熱那亞人嫌錢不夠不提供海軍,伊庇魯斯現在還生我們沒能守好他的奧赫里德也沒答應出兵。唉————只希望不要再節外生枝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罷了,這本來就是我們有錯在先,附庸條約也沒要求他們無條件響應我們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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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發展到此,應該是神的旨意吧。保加利亞和安納托利亞的薩拉森人完蛋了,希臘皇帝下一個自然要拿我們開刀。正好,近十年來的新仇舊恨,值得以一場騎士決鬥分出勝負。」

  「騎士?唔,說起來————」

  埃貝爾眯著眼睛望著遠處的寬闊大道似在組織語言,但蓋伊已經忍不住搶答了:「嚯,這不就是咱們參加的騎槍比武的賽場嘛!哈,上帝果然站在我們這邊,挑戰場都挑了個我們法蘭西勇士熟悉得跟回家了的地方!」

  「沒錯!」博希蒙德和小烏貝托也一臉興奮地接話,「平原素來就是基督之劍碾碎異教徒的地方,終於有機會讓希臘皇帝也嘗嘗滋味了!」


  在幾位的帶頭下,其他拉丁騎士受到感召,或是拔劍高呼或是在胸口畫十字,客觀上沖淡了些天氣對士氣的負面影響;但對面的羅馬軍隊就像唱對台戲,馬上也回以整齊的皇帝萬歲來對沖,讓色調本就壓抑的戰場殺意更顯濃厚。

  下屬的狂熱雖沒讓亨利緊皺的眉頭舒展但心裡也是稍稍平復,雖然對內的忠誠問題說不清道不明,但若是和共同敵人狄奧多爾皇帝作戰,那一切就能當沒發生甚至,若這一仗打贏,沒準還能藉機將北色雷斯,東色雷斯甚至君士坦丁堡奪來,自己也能重塑拉丁貴族對他的向心力而軟對抗弟弟————

  「你在看什麼?」

  突然的問話讓亨利的思考瞬間被打斷,但他生氣之餘更多的卻是警惕,因為聲音的主人是個不折不扣的潛在危險分子。

  尤斯塔斯語氣冰冷,注視著亨利的臉上也看不到任何的情感波動,就好像面前之人不是他的親哥哥而是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而亨利也不慫,立馬就以類似語氣回敬了不省心的弟弟:「看戰場。這些年來,我北擊保加利亞西降伊庇魯斯南御威尼斯而未聞一敗就是得益於此,你就一點都沒學到嗎?」

  「你就不怕我把這招學過來後,首先用在你身上?」

  亨利沉默了,但他並沒有轉過頭去和弟弟對峙,只是保持著看向戰場方向的姿態讓人看不到他的表情,過了好一會,他緩緩轉過頭來看向尤斯塔斯,開口的語氣近乎懇求:「尤斯塔斯,我知道你對我一直以來的做法頗有微詞,但看在上帝和我們共同的敵人希臘皇帝的份上,我們再一次像以前那樣配合作戰好嗎?」

  望著哥哥真誠的目光,尤斯塔斯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心事重重地把臉別到一邊。

  本著沉默就是同意,亨利朝向他畫了個十字後便縱馬離開,以由南向北的垂直方向奔向不遠處早已待命多時的軍隊。

  得益於曾經的對威尼斯租界特別軍事行動,原本流失的收入和糧草都得以進入國庫,讓窮慣了的亨利終於得以將帝國野戰軍維持在四位數,戰時更是能擴充到五位數。強化版的拉丁帝國軍幹掉的第一個對手就是同樣沒敗過的豬倌沙皇,而這次因面對的是老對手更是傾盡國力。

  這支分成前後兩排的大軍兩萬人出頭,每排仍是左中右三路。只是這次因人數足夠加戰場寬度限制,每排都厚如磚牆,騎兵硬沖都難沖開。

  軍隊的核心戰力依舊是幾百個以本地拉丁騎士為核心組成的幾百個小團體,剩下分別為一萬東正教希臘兵,數千來自西西里,皮埃蒙特,土魯斯和加泰隆尼亞等地的拉丁天主教僱傭兵,幾十名忠於亨利本人的佛蘭德斯家騎與希臘裔騎士,以及尤斯塔斯拉來的聖殿騎士和醫院騎士百餘名。

  儘管人數不多,但這些武裝修士常年駐屯黎凡特,三天兩頭便和薩拉森人物理交流。


  再加上團內傳統的苦修氛圍,他們雖未必比世俗騎士武藝更強,卻在紀律性、經驗與意志力上顯著高他們一籌—一毫不誇張地說,他們醒目的白底紅十字旗和黑底白十字旗本就代表士氣本身。

  自真十字架於1187年的哈丁戰役失蹤後,騎士團戰旗就承擔了其戰場職能,繼續引導拉丁世界的狂信徒們為教宗的干字軍事業貢獻青春。

  他縱馬疾馳的同時,無數士兵也化作殘影飛速向後退去。為了鼓舞士氣,亨利順勢迎風發表戰前講話,一邊講一邊還高舉手中的劍,其身姿在風中疾馳的模樣酷似那屠龍的聖喬治。

  「基督的戰士們,決戰的時刻到來了!十年前的那個夜晚,作為基督之劍的我們在撒旦的阻撓下沒能攻克新巴比倫,現如今那個自稱復臨耶穌的假先知已捲土重來並威脅上帝的國忤逆上帝的道,他的存在本就是對耶穌基督最無恥的僭越與褻瀆!

  作為曾經的基督之劍與現今上帝國度最虔誠的捍衛者,聖靈仍引導我們,恩寵仍與我們同在。或許你們曾因受魔鬼蠱惑而一度誤入歧途,但只要你們投入到討伐大淫婦,滅亡新巴比倫的神聖事業中,聖座將為你們賜予赦宥與補贖之恩,若是戰死也將引導你們進入天國得以永生!」

  「蒙主所願!Deuslovult!」

  本地拉丁騎士和拉丁僱傭兵一齊吶喊,修會騎士雖沒響應但也是微微點頭,但意外的是希臘兵竟也以希臘語喊起了自己的口號原因也簡單,如今羅馬帝國的官方信仰拜狄奧多爾會,在堅持東正教的他們眼裡也是異端,四捨五入等於狄奧多爾以一己之力推動了東西教會聯合。

  按理來說,這些話是沒資格由作為世俗君主的亨利來說的,但得益於他和帝國總主教皮埃爾的良好私人關係,留守後方的主教授予了亨利發表聖戰演說的權力。人能做的都已做完,其餘只能交給看不見的上帝了。

  拉丁士兵一齊吃下從天主教司鐸處領來的祝聖無酵餅,希臘士兵也在亨利的准許和尤斯塔斯等一眾強硬派的冷眼下,挨個沐浴東正教司鐸潑灑的聖水,一套流程完成後司鐸們退至後方,亨利的命令也在諸多傳令官協力下緩緩傳到全軍:「第一排隨我向前,第二排原理待命等待指令!」

  嗚—

  低沉的軍號聲迴蕩在全軍上空,猶如沉眠的巨獸從睡夢中甦醒。三道密集的人牆在聒噪但齊整的呼喊和口號聲中,迎著細雨踏出了最初的一步。

  第一排的左中右三路皆是希臘步兵搭配拉丁僱傭兵,前者裝備長矛配盾位於前列,後者裝備刀劍斧錘等長短兵器位於後列。他們更後面的是一列手持絞盤重弩,後背方形大盾的熱那亞弩手搭配數量少些的普通弓手,沒有分路的他們猶如一條細細的金屬線,光是站在那裡就自帶壓迫感;

  第二排的部隊由攝政尤斯塔斯統率,由本地拉丁騎士,修會騎士以及他們自己的私兵組成,完成物理附魔的天主教和東正教的神職人員呆在最後為友軍上精神buff—前者高舉專門的特大號騎士團戰旗做集體彌撒,後者則是高舉米迦勒,耶穌和聖母的聖像再一齊高聲頌讚蒙主垂憐。


  「右路走的南側是沼澤,讓左路和中路放慢速度!熱那亞人在距希臘人一百五十步的距離再停下裝填!」

  行軍過程中,亨利依舊目不轉睛地觀察著戰場,時而還以眼角餘光瞟向自己的軍隊和對面的敵軍,一邊走一邊還下著各種命令微操,以至於傳令兵都不夠用,命令也受限於士兵素質而難以完全落實。

  亨利自己當然也知道這一切,但他必須得那麼做,甚至當年在克雷西昂設伏卡洛揚他都沒有此刻那麼認真。

  沒辦法,希臘皇帝實在太強太危險了,連號稱屠夫的卡洛揚沙皇在他面前都像個山賊頭目。亨利當然不會相信狄奧多爾是什麼狗屁復臨耶穌,但無數血淋淋的事實還是讓他很難不將兩者綁定在一起,想得多了連他都時常懷疑自己精神分裂,為此沒少跑到皮埃爾那懺悔甚至禁食。

  在保加利亞人和羅姆突厥人基本成功後,他自認為已奉神之期許,成了東地中海唯一可以對抗希臘皇帝的神選者。若連他都戰敗了,希臘皇帝將來怕是能征服每一片他來到和見到的土地,就像他的精神偶像,那個名字與榮耀永遠綁定的男人曾做到的那樣。

  就像是心有靈犀一般,在拉丁軍隊前進的同時,對面的羅馬軍隊也以相似的陣型靠得越來越近,而雨幕隨著兩軍的接近好像愈來愈大。呼呼颳起的風將雨滴變作細浪,愈發泥濘的地面讓焦躁黯然而生,兩支軍隊就像是正彼此試探的角鬥士,誰都不願率先發起攻擊。

  亨利緊緊盯著前方,像是恨不得將他們印在心頭似的,羅馬軍隊每出現新的動作都會讓他高度警惕,而當最前排組成盾牆的羅馬盾矛手一齊將盾放下時,亨利那雙灰色的瞳孔中終於出現了急促的光芒:「標槍要過來了!抬起盾牌!」

  聽到亨利下令,騎馬的號角手們馬上以新的節奏吹起號角,但拉丁軍隊較差的訓練度終究拖了後腿。即使前排的希臘兵都聽到了號角聲,但他們中能履行命令抬盾的連一半都不到,多數人甚至因忘記了號角的含義仍在機械地前進,直到無數投矛混著雨滴潑酒而來才丟下武器驚慌地潰逃。

  這些雜牌兵極少在羅馬投矛下存活,但客觀上也為友軍吸引了火力避免了更多損失。

  為了回敬,亨利下令熱那亞弩手投入反擊,那條金屬線由近到遠逐漸停下,弓手率先拋射,弩手則在隨從幫助下進行設盾和拉弩的動作,待最後一個弩手準備好時,時間已過半分多鐘而弓手也射了幾輪。

  幾聲渾厚的義大利語命令響起,無數對準半空的重弩被扣下扳機。弩箭迸出的破風聲和弓箭差別不大,但聽起來同樣令人牙酸與心肺驟停。

  幾十上百支弩箭以拋射角度升上天空,畫了個半圓後又對準下方的羅馬士兵急速下墜,盾牌陣在弩箭群落地的瞬間變得零散化,混雜著碎裂與慘叫的複合聲響也同步出現,而這些又反過來為拉丁軍隊注入了宗教士氣。


  「神的旨意!」

  「殺!!!」

  希臘兵和拉丁傭兵再度齊聲吶喊,一個個仗著心中熊熊燃燒的信仰之火和敵軍的相對零碎自發加速。

  左路走大道的速度最快,中路走泥土路的礙於泥濘要稍慢,右路經過沼澤的則是想快都沒法快。但無論如何,兩軍在各自經歷一輪遠程火力打擊後終於是進入了肉搏的二階段,兩個角鬥士在長期的試探後終於是扭打到了一起,北邊的山和南邊的湖海迴蕩的喊殺聲如同觀眾席的吶喊。

  不論是拉丁軍隊還是羅馬軍隊,兩軍相碰時,率先接敵和迎接死亡的都是羅馬人,雖然他們彼此可能都把對面開除了羅馬籍。

  希臘兵和盾矛手的矛突刺期間彼此交錯,雖有不少只是刺中盾牌空餘一聲悶響,可最終刺入血肉之軀的矛頭依然是不容小覷,兩邊陣型都不斷有人渾身是血地倒下,只是羅馬軍隊倒的頻率要偏高一些。

  羅馬軍隊得以使出投矛,是以掰斷手裡的特製長矛為代價實現的,這導致互捅階段羅馬軍隊在矛頭數量上劣於對手。慢慢地,左中右三路的羅馬軍隊都漸漸陷入被動而漸漸後撤,而其中當數打得最激烈的左路最先難以承受傷亡最先後退。

  左路的一側直接和羅多彼山脈接壤,另一側是同樣在絞肉的友軍,導致羅馬左路軍想撤退只能往後跑;擊退他們的拉丁左路軍見敵人敗逃最初還難以置信,直到確認對方正與他們拉開距離,才趕忙以各自的語言高聲頌讚基督賜予勝利,完事後才在幾聲出頭的狂熱號召下自發追擊殘敵。

  後面坐鎮的亨利注視到了這一情況,喜悅的心情最先浮於言表,但緊接著對希臘皇帝狡詐作風的擔憂又湧上心頭,兩種互斥的戰術理念在他心裡打成一團進而給他全身綁上看不見的繩索,直到身旁家騎的一番話才將繩索一劍斬開。

  「您忘記了那位獅心王當年在阿蘇夫是怎麼做的了麼?而且您注意看,潰敗的敵軍處飄著面大號雙頭鷹旗,沒準那個僭主假先知就在那呢。」

  剎那間,仿佛陽光碟機散了黑暗,陰沉的雲霧也被撥開而晴空重現大地。見亨利一把放下鐵盔覆面,家騎們也彼此相視一笑地重複動作,當亨利接過遞來的騎槍時,幾十名身著佛蘭德斯家族紋章罩袍的家騎已經做好了衝鋒的準備。

  「熱那亞人繼續拋射,目標隨意!中路和右路的僱傭兵,隨我一齊往左路方向徑直衝鋒!」

  號角聲又一次響起,三三兩兩的傳令兵再度奔向東南方向,不多時,中路軍和南路軍最後方的拉丁僱傭兵便排成一字長龍北上,以亨利為核心組成的楔形陣也在此刻做好了衝鋒的準備。

  「我弟弟他們有動作嗎?」亨利問旁邊的家騎。

  「傳令兵還沒回來,兩軍離得不遠,看見我們沖了他們應該會跟上的。」


  對方說的是希臘語,亨利由此判斷他應是戰勝卡洛揚後自己在塞薩洛尼基授封的。命令發出後,整個騎兵隊在亨利引導下緩緩前進,行進途中戰馬不斷加速,家騎們原本垂直握住的騎槍也隨之慢慢持平,遠遠望去就如一支垂直飛行的弩箭。

  正在追擊的拉丁左路軍感到腳下山崩地裂,回頭瞧見是皇帝在行進後紛紛爆發更熱烈的歡呼順帶讓出中間的路,而楔形陣在衝過他們的剎那也加速到了最快,無數把平舉的騎槍擺在前方宛如泥頭車一樣,瞬間便衝垮了前方的羅馬軍隊。

  騎槍在戳死第一個羅馬兵後便會伴著巨響斷裂,亨利和其他家騎轉而丟下斷矛,整齊劃一拔劍掏斧接左右揮砍。奔騰的戰馬和重複動作的兵器構成了道強大的殺戮風暴,不計其數的羅馬兵不是被砍死就是被戰馬撞死,只留下一條寬大的滿是鮮血的路訴說著拉丁騎士無與倫比的衝擊力。

  亨利和家騎們的衝鋒固然可怖,但並不是所有的羅馬兵都遭到了波及,比如逃到了大道外兩側的士兵就為此逃過一劫。但他們雖躲掉了狼但沒能躲掉虎,先前為亨利讓路的拉丁左路軍與其他路趕來的僱傭兵緊跟其後投入了戰鬥,同這些剛剛死裡逃生的羅馬兵展開了又一輪的殊死搏鬥。

  左路的盾牌陣早在亨利沖陣時就已瓦解,剩下的羅馬兵全都換成了以格鬥見長的劍盾兵。

  曾在桑加里烏斯河與科尼亞大顯神威的他們,面對多數如狼似虎的敵軍再次爆發了超強的鬥志,撕心裂肺的皇帝萬歲和復臨耶穌萬歲口號下,數量劣勢的他們又一次向占多數的敵人發起了大無畏的反衝鋒。

  希臘兵數量多但戰力差的毛病一如既往,面對羅馬劍盾兵的決死反撲,好多人沒反應過來便東缺一塊西少一塊變作了戰場景觀的一部分;拉丁僱傭兵刀口舔血的過往讓他們的表現比希臘人好不少,雖戰死者依舊多但好歹穩住了陣線,並在其他僱傭兵相繼加入戰鬥後逐漸開始反推,可變故也是在他們砍殺最後一個劍盾兵,準備衝鋒向前接應皇帝時發生的。

  在楔形陣衝鋒時拖出的血路盡頭,那支創造了奇蹟的楔形陣反向沖了回來,待它靠近時,士兵們才發現其陣型早已崩解且人員還少了大半:帶頭衝鋒的亨利皇帝早已連人帶馬被鮮血浸透,雖因覆面盔遮擋看不見表情,但他著急忙慌的命令中,透出的卻是仿佛見到了魔鬼撒旦的恐懼:「原地後撤!背靠山脈構築防禦圓陣!」

  這個命令讓所有聽到它的拉丁士兵都懵了,彼此間面面相覷但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一些士兵選擇聽從命令跟著亨利勝利轉進,另一些則不捨得先前打出的優勢自發前進,但這些冒進者很快就明白了亨利為何要那麼做,想跑卻也來不及了。

  正前方,人手一柄鬍鬚斧的瓦蘭吉衛隊正邁著隆隆的步伐滾滾而來;右側的南方,中路和右路羅馬軍不知何時完成了敵前大轉向,竟亦以橫隊從南側和西側向他們靠攏,本應阻擋他們的對應路友軍,此刻卻跟逃荒的災民一樣擠滿了來時的路,而順著他們要逃去的地方————本應來支援的,攝政尤斯塔斯帶領的精銳的位置卻空空如也,視線盡頭還能看到些戰馬疾馳踩出的煙塵。


  背叛。

  徹底的背叛。

  竟然為了仇怨連真正的敵人希臘皇帝都不顧————你們是猶大,你們他媽的全都是猶大i

  同樣的想法也在亨利的腦中浮現,甚至疊加上此前決死衝鋒時望見的一切還讓他更為惱火。

  他雖然不住地策馬撞羅馬兵以及竭力在左右兩側製造死亡風暴,但其注意力始終放在那面碩大得讓人難以移開目光的軍旗上。當他終於衝到那面旗幟下時,整個人都呆住了:

  那面旗幟只是個誘餌,周遭根本沒有希臘皇帝的身影,反而一幫名為瓦蘭吉衛隊的昂撒兄貴等候在那裡多時了。

  意識到上當的亨利急忙命令全軍調轉馬頭回撤,瓦蘭吉衛隊也趁機發起衝鋒。十餘名家騎為掩護亨利逃走主動留下掩護,但亨利卻親眼看見那些昂撒人用手裡的鬍鬚斧乾淨利落地將他們連人帶馬劈做數段;他想要哀嚎,但埋伏於南北兩側的突厥耶尼切里軍團又包夾了過來。

  他們的數量比瓦蘭吉人多,戰力相對弱一些但也不算差,就算亨利與家騎歷經拼死作戰得以殺出重圍,但突圍期間又有和之前殿後差不多數量的家騎被擊落下馬或硬生生拽下馬活活打死,以至於那支滿編的楔形陣回來時,人數已經連出發前的一半都不到了。

  本來,仍還有零零散散的殘餘希臘兵和拉丁僱傭兵向他在的位置集結,可當他們看清羅馬人正將他們像鐵桶一樣圍起來時,許多人士氣崩潰了。

  希臘人,拉丁人,甚至連剛才和他一起衝擊敵陣的部分家騎,紛紛高喊著各種語言的喪氣話,著急忙慌地向最先逃跑的戰友的方向狂奔而去,哪怕武器和食物丟了一地,亨利在後面聲嘶力竭地大喊乃至祈求也都跟聽不見似的。

  亨利閉上了眼,像是憤恨自己小心翼翼還是避免不了失敗,亦或是不忍接受自己成為孤家寡人的事實。可是很快,熟悉的希臘語聲線透過頭盔傳入他的耳中,讓他在九分錯愕和一分期待中再度睜開了眼睛,映入眼帘的畫面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數百名疲憊但精神抖擻的希臘士兵圍成半個圓陣,義無反顧地團結在他身旁;高舉紫色雙頭鷹旗的瓦蘭吉衛隊和耶尼切里軍團,正有條不紊地配合著中路羅馬軍從東和南兩個方向朝他們靠近;更遠處密密麻麻的潰軍在南路羅馬軍的追擊下逃亡,但宛如神兵天降的庫曼騎射手和塔格瑪特騎兵已完成後發趕超,一箭一個地對著化作散沙的他們進行著殘忍獵殺,動作嫻熟得好像那些潰逃士兵是野兔,獐子一樣。

  結合湖邊若隱若現的船隻,想必是此前兩軍鏖戰時,悄悄乘船過來的吧。

  「唉,千算萬算,漏想了希臘皇帝可能有船這一點————不過,為什麼這些希臘人會在這種時候願意站在我這邊呢?」


  自言自語的同時,他想起了兒時,那時的他曾效仿亞瑟王將插在石頭裡的劍拔了出來。他不知道這是家裡人為慶祝他的生日故意布置的,後面還興致勃勃地跑去跟他們炫耀,最後還說未來要做亞瑟王,能做王便勤政保民,不能則做天鵝騎士,用這把劍與邪惡做鬥爭並保護那些需要保護的人。

  劍?

  他腦中閃過一道光,促使他趕緊抬起右手並端詳緊握著的那柄劍,剝離劍刃上殘留的血跡和水珠,越看越發現似曾相識。

  —這不是————當年我拔出的那柄劍嗎?

  原來————它一直在我手裡嗎?我是從什麼時候起忘了它的?

  無盡的失望在他心中堆積,像是心裡缺掉了一大塊,但再多的失望只要有那一點希望支撐便不至於變成絕望。他先是看了看身邊最後的12名家騎,又是瞧了瞧數百名組成人牆的希臘兵,原本心裡缺失的那一塊好像又補上了。

  雖然和原來的傷口不是很契合,但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上帝,名譽,榮耀,皇冠————

  眼下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所以也沒必要害怕失去。

  他深呼吸了一口,將握著劍的右手緩緩垂下,語氣平靜地向他們搭起了話。他先是依次叫出了12名家騎的名字,然後才對離他最近的人繼續接下來的內容。

  「你就不覺得,你們十二個再算上我,很像查理曼與他麾下的12勇士嗎?」

  「還真是呢。不過若您是查理曼,我希望自己是羅蘭。」

  「羅蘭?阿斯托爾福比較適合你吧。你姐姐在床上和我說過,你小時候偷穿她衣服滿院子跑,邊跑邊說自己是聖母瑪利亞。」

  其他家騎沒有附和著笑,當事人也沒有就此和對方爭執,反而彼此間像是以這些話為基點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像真正的騎士一樣死去。

  「我弟弟背叛了我們,帶著其他那些自稱基督騎士的懦夫背叛了我們。我或許不會再是皇帝,我們之中或許也不會有人能活到最後,但永遠別忘記一件事一我們是法蘭西人,法蘭西的教會是天主的長女,只要我們堅持同神的敵人抗衡,就註定能更早回到天國!」

  前面的希臘兵聽不懂亨利等人說的法語,但就像心靈感應一樣猜到了他們的皇帝打算帶著他們衝鋒,於是自發擺出了衝鋒姿勢對準了愈來愈近的瓦蘭吉衛隊和耶尼切里—說來奇怪,異族皇帝手頭最後的軍隊是羅馬人,而正統羅馬皇帝派來擊敗他們的卻是蠻族士兵。

  「奉上帝之名,我誓守教會,保護弱者————堅守真理,不玷污我的榮譽。」

  亨利與家騎們齊聲頌起當年被冊封為騎士時念的誓詞,一邊念一邊將劍緩緩舉起直至與持騎槍時別無二致。


  「不行暴力或殺戮,且永遠忠於誓言————對求饒者施以仁慈,永遠幫助婦女與弱者——

  ——無怪天理!」

  希臘兵是最先衝出去,也最早和敵人交戰的。在他們於瓦蘭吉人和耶尼切里兵的絞殺下成批倒下時,亨利和12家騎順勢沖入,與之前那樣再度於敵陣中撕開了個巨大的口子並持續向前推進。

  亨利記不起自己殺了多少敵人,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殺死敵人,只記得身邊的家騎隨著他越往前沖就越少,直至他自己的意識都歸於虛無。

  「別殺他,陛下要活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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