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政治
第279章 政治
「王子殿下,下命令吧!」
營帳內,那個保加利亞面孔的男人目光如炬,目光從始至終沒有離開背對著他的亞歷山大一刻,握住劍柄的左手用力得似欲將其捏碎。
「你以為我不知道要進攻嗎,托米斯拉夫?」亞歷山大猛地轉過身,怒視對方的雙眼中滿是躊躇,「你也是保加利亞人,還是波雅爾,為什麼就不懂得」
「不還是您優柔寡斷,非要和那個老教士喊話最後還被他說服了麼?」
托米斯拉夫的話似乎戳到了亞歷山大的痛點,讓他的臉霎時變成了豬肝色,但托米斯拉夫似乎沒打算停手:「你就沒聽出來那個老傢伙是胡說八道麼?依附羅馬人怎麼了,這又怎麼背叛保加利亞了,咱們從掙脫羅馬枷鎖淪落到在阿卡迪奧波利斯重新被加上羅馬鐐銬,不都得拜您那個剛愎自用的蠢貨舅舅所賜嗎?要不是狄奧多爾陛下釋放善意,我們現在就算沒死也得活在黑暗裡了!
那幫傢伙又沒像我們一樣看到過地獄的烈火,一個個站著說話不腰疼,自然可以跟個沒事人一樣張口閉口罵我們向撒旦出賣靈魂,但我們既不是天使也不是使徒,為了活下去本就什麼都可以放上價碼,憑什麼要我們照著他們的規矩過活!他們懂個狗屁!
再說了,那個老傢伙大放厥詞時您應該這樣回懟:我們今天在城牆下還不是拜你至今還在捧臭腳的沙皇所賜,要不是他一意孤行我們也不會在這裡」。您怎麼就沒想到呢?
您不也承認您舅舅害死的保加利亞人,比他殺掉的羅馬人和死在羅馬人手裡的保加利亞人加起來還多嘛!」
亞歷山大默默聽著牢騷:自己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嘴邊即使早已堆積了無數反駁話術,可他的注意力還是放在了這個怒火滿腔的男人身上。
6年前的1207年,有羅馬屠夫之稱的卡洛揚沙皇率領保加利亞國,靠極限拉壯丁,撒市和聯姻拉來的庫曼人湊的數萬大軍第三次入侵帝國。大軍進入東色雷斯初期照常勢如破竹,雖路上那座依山而建的比茲耶要塞城拖了不少時間但終究還是被攻克,可局勢也在那一刻開始急轉直下。
先是迎面而來的羅馬援軍高舉吉爾根可汗的頭顱讓庫曼援軍作鳥獸散,再是鋪天蓋地的箭雨和高抬巨斧宛如鬼神的瓦蘭吉人瘋狂推進,殘餘部隊混亂不堪,只得盲自湧向那道通往平原的空缺,可本以為通往天國的路最終指向的卻是最殘酷的地獄。
就如歷史的迴響,阿卡迪奧波利斯在1194年見證了羅馬大軍變成保加利亞人的刀下鬼,又在1207年見證保加利亞人再度被套上羅馬鐐銬。卡洛揚本人被砍去四肢後遭縱馬踏死,誓死不降的頑固派被當眾挖掉雙眼,像亞歷山大和托米斯拉夫這類投降積極的反而活了下來。
而今,那些平民士兵不是在臨愛琴海的河谷里做默默無聞的自耕農,就是在新晉收復的安納托利亞高原為軍屯要塞體系添磚加瓦;貴族軍官也憑著十夫長,百夫長的頭銜為帝國征戰八方,甚至他們的實際領袖,卡洛揚的侄子亞歷山大自己還成了帝國的准馬。
兩人都是新體系里吃到紅利之人,化作蠟燭為其鞠躬盡瘁既滿足封建義務也符合神的期許。比起仍會猶豫的亞歷山大,托米斯拉夫反而才正常。
「————你說的對。」亞歷山大憋了半天,深深嘆了口氣後才吐出這樣一句話。
對方的服軟顯然是托米斯拉夫沒想到的,原本怒氣沖沖的臉霎時少了幾分血色,連訓斥的語氣也跟著弱了幾分。
「當,當然,我也不是說您就一定是個廢物,只是發自內心地覺得您應該強硬一些,畢竟您往前說是沙皇的侄子,正統沙皇宣稱者,往後說又是羅馬皇帝的馬,剛才那些氣話怎麼看都應該是您來說更合適,我只是————」
「你就沒想過,我正是因為駙馬身份才不願說那些嗎?」
托米斯拉夫懵了,原本平視的目光也漸漸成了大眼瞪小眼;亞歷山大望著他,嘴唇抽搐但久久不言似打算解釋,但最終還是以嘆氣和擺手將一切放在了心裡。
「是,體內流淌的血決定了我們是誰,但新的身份才是決定一切的鑰匙。身份讓我們必須和同胞為敵,我們能補救的————或許只有在攻下城市期間,儘可能少些殺戮吧。」
說完,亞歷山大緩緩看向對方,先前的濃重陰霾轉為了寧靜的空靈,其中似乎還隱隱藏著個妙齡女子娜但偏小的身姿————托米斯拉夫望著這些,笑容也漸漸在臉上蓋過了憤懣。
「攻城的準備都做好了嗎?」亞歷山大的口吻中滿是肅殺之氣。
「11台重力投石機,45台人力拋石機已經就位,另外還有14條地道從各個方向通到城牆下,您一聲令下城牆就能塌。」
「城牆上還有守軍,城牆直接塌了恐會死傷不少————不妨這樣吧:投石機對準城門齊轟,拋石機瞄著城牆分散開火,地道弄塌邊緣部分,屆時大軍就分成一主幹多支幹衝進城去。
若伊瓦伊洛真的把全部軍隊都帶出去了,現在特爾諾沃城裡充其量也就是些臨時武裝的市民,若他們投降棄械就饒了他們吧。」
「好嘞!」
托米斯拉夫一溜煙便跑出大帳,亞歷山大也回到天空之下看向不遠處的特爾諾沃城一對見過世界渴望之城的他來說,特爾諾沃屬實寒酸得像個鄉旮旯,但作為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他不可能對這裡沒感情,兩者相融最後生出的自然是破城之餘儘可能不傷百姓一人。
可是,說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做得到就更是另一回事。
遠處漸漸傳來成群的聲音,命令聲,歡呼聲,號角聲與器械運作聲一齊湧來,絞盤收緊時的嘎吱聲聽得讓人牙酸,而無數或是著火或是沒著火的石彈命中目標時,迸出的陣陣炸響又重得像是在將上帝創造的世界一點點撕碎,遠遠望去就如索多瑪之火正準備燒盡一切人間的污穢。
帶希臘火的石彈一如既往大顯神威,命中城門的瞬間宛若天地為之變色,黃色烈火眨眼間直衝雲霄,更上層擠滿弓箭手的垛口和頂部的投石車頃刻間被吞沒,甚至連慘叫都沒有烈焰颳起的熱浪破風聲來的大。
火焰肆虐之際也帶起了滾滾的刺鼻黑煙,將城門所處的位置完全遮蔽讓人無法判斷其是否垮塌,直到沉重的悶響刺破煙塵響徹戰場,如狼似虎的羅馬軍隊才高舉著閃亮尖刀,爭先恐後蜂擁著沖向那深不見底的煙塵之中。
同一時間的副城牆也不好過。原本每隔數步都有一名武裝弓箭手盯著射擊孔,就等著羅馬軍隊衝鋒時挨個射擊,人力拋石機拋出的石彈雨點般砸來讓他們只感天崩地裂,一個個只忙著著大喊上帝拋棄我們了」便四下逃命或直接跳牆,即使死戰不退的教士高呼石彈只命中牆體也無法阻止洪水般的潰敗,不少教士甚至還因被人潮撞倒而遭千萬隻腳活活踩死。
托米斯拉夫負責帶頭衝鋒,身先士卒的他左右手各持一刀宛如下山猛虎,縱使周遭熱浪已將他全身浸滿汗水也未讓他動作遲滯分毫。
衝破最後一縷黑煙,特爾諾沃內城便已近在眼前,迎接他的便是頂著長矛棍棒,守在桌椅板凳組成的臨時工事後的數百守軍。
他們的成分和城牆上的弓箭手類似,皆是被臨時武裝起來的民兵,後面一列列的是高舉米迦勒或耶穌聖像的教士,年長者還高抬手詠唱經文。
托米斯拉夫很熟悉這些儀式。以往軍隊投入廝殺前都要先由教士進行一番附魔,除了現有的舉聖像念經文往往還有撒聖水。曾經的他也相信這一套繁瑣的儀式能讓基督庇佑自己戰無不勝,可阿卡迪奧波利斯的敗北打破了一切,讓他堅信再多的戰前儀式也比不過手裡緊握著刀。
「殺光他們!斬獲首級最多者可向巴西琉斯多求半個海佩倫!」
那聲高喊既是命令也是死亡之門打開的迴響,托米斯拉夫之後,無數羅馬士兵衝出濃煙海濤一般席捲而來,並在仗著雙刀左奔右突的統帥揚起的鮮血中迸發出陣陣懾人的咆哮。
神的庇護終究沒能戰勝刀鋒的寒光,神的戰士們面對豬突猛進的羅馬士兵完全如待宰的豬羊。
離得近的眨眼間便遭破開腹腔刺穿心臟,離得遠的則丟下武器朝後方狂飆突進。持聖像的教士被撞倒,念經文的教士被反拽著推向後面,臨時工事一點作用都沒發揮便成了毫無意義的地形裝飾物。
敵軍的屏弱讓羅馬士兵鬥志漸消,但濺滿全身的鮮血和自光所及的一片紅又讓殺戮的本能甦醒。他們放棄了追擊越逃越遠的敵軍,轉而對近在咫尺倒地或祈求投降的敵軍開膛破肚,教士倒是意外地頑強,在遭割斷喉嚨的前一刻仍在指著他們怒罵,沒罵的也以極快語速為自己做臨終彌撒。
米迦勒和耶穌的聖像倒在地上和滿地屍體連成一塊,正中央的臉部在裹滿鮮血後,又被前進的羅馬士兵一遍遍踩踏,待隊尾最後一人離開時,原本透著莊嚴靜謐的畫中人已完全失真,徹底和混著血與肉的泥土融為了一體。
臨街的商鋪空有商品沒有攤主和客人,房屋門窗緊閉,原本繁華的大街已感受不到一點菸火氣,唯一的活物是排成整齊方隊入城的羅馬軍團。
最前面的依舊是托米斯拉夫,只是如今的他已經上馬收刀一副深藏功與名的樣子,望著周遭荒涼光景的雙目仍殘留著血的餘溫;亞歷山大位置靠後些,左右兩邊各是塔格瑪特騎兵護衛,但他僅掃了街道一眼便痛苦地閉上眼睛,再睜眼時看向的已是盡頭的特爾諾沃大教堂。
就像之前的雙城對比,那個以圓頂為主要特色,遠遠望去就像個半圓的石制建築在聖索菲亞大教堂面前依舊是不入流,可好歹也是個能容納上千人的保加利亞數一數二的教堂,知名度完全能和奧赫里德的小聖索菲亞教堂媲美。
望著它時,湧現的不再是鄉愁而是岳父狄奧多爾的臉,進而場景慢慢復原,時間仿佛回到了他奉命出征的當天。
他是主動提議去打特爾諾沃的,一是他覺得這種事早晚要面對,與其像懦夫一樣逃避不如勇敢地直面心魔,二是他擔心羅馬將領沒輕沒重濫殺無辜,自己做主或也能減少一些不必要的悲劇,至於第三個————就是投名狀了。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下投名狀。早在剛住進君士坦丁堡時,他為了對付篡位的表哥博里爾和斯特雷茲就曾嘗試領兵北上,結果去到一半就因伊瓦伊洛截胡只能灰溜溜撤回來,但好在期間仍然在貝羅亞暴打了兩個表哥讓自己回去不至於太難堪。
抱著這三層心態,他道出了這可能足以改變他一生的決定,可沒想到狄奧多爾竟然本就打算讓他去打特爾諾沃————
亞歷山大僅以右手握住馬韁,空出的左手伸向馬背上的便攜袋,一番摸索後從中掏出了個小玩意呈在手心裡。
一個錦囊。
這是出發前狄奧多爾給他的,說除自己外不能讓別人知道,還專門強調只能在進入沙皇城堡前才能打開。儘管不知所謂,但他還是打算照做。
「閣下!」突然的喊話讓亞歷山大微微一驚,「前面有情況,好像還有敵軍!」
亞歷山大趕忙將錦囊收進身上口袋,甩了下馬韁便加速脫隊往前趕,一列列步兵方陣化作殘影快速後退,待抵達能夠看清對方面目的距離時,托米斯拉夫也早已就位了,看樣子就是在等做為總指揮的他來做定奪。
「殿下,您來了,」托米斯拉夫朝他點點頭便指向前方,「就在前面一百步左右的位置,不過只有一個人。
「」
一個?
一種可能性在他心裡萌芽,但當他看過去時,事情果然如他想的那樣。
那是一個老者,鬍鬚白中透黑,黑色教袍似乎很多年沒補也沒有洗,手裡的十字杖也顯得陳舊,尤其是最頂上的十字標識好像隨時都會掉下。但比起破爛行頭,那張鋼鐵般堅毅的臉和銳利的目光才是其真正的武器。若是他站在山巔之上,恐能帶來滅世洪水淹沒整個世界。
「唔,是個教士————嗯,不會是先前————」
「就是他,現在保加利亞最著名的波格米勒教士和伊瓦伊洛的摯友圖拉揚。」
亞歷山大嘆了口氣,猶豫兩秒半後還是讓塔格瑪特騎兵跟著他一起前進,圖拉揚也不閃躲,佇立在原地等他靠近,只是亞歷山大前進時能從窗戶和虛掩著的教堂大門看到教堂內躲著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教士也有修女,也難怪先前行進在街道上時冷清得不像話。
「你果然還是那麼做了,羅馬狗的擁躉!這樣的你也配說自己是阿森家族的後裔嗎?
你的伯父,父親和舅舅哪個沒和遭咒詛的羅馬狗作戰,到你這裡竟然直接和他們為伍,你讓你的家族蒙羞,更對不起每一個保加利亞人!」
開場的素質N連說得本就不占理的亞歷山大再度無地自容,緊拽馬韁又緊按馬腹以怕自己墜馬,托米斯拉夫看不下去直接開懟:「少來這裝忠臣了,你個老不死的!誰不知道你因為推崇波格米勒異端,被你嘴裡的三個先皇迫害到幾近送命,你愛他們他們愛你嗎!」
圖拉揚沒有馬上接話,但依舊用他那雙明亮到可以殺人的目光死死瞪著托米斯拉夫,後者見其沒有回答索性更進一步:「城市已經破了,你召集的那些個烏合之眾也沒被你的神所庇佑,事到如今還不打算投降嗎?可惜你們走了狗屎運,亞歷山大殿下專門囑託我等克制殺戮儘可能不傷無關之人,若你們爽快投降,殿下必會願以阿森家族後裔和羅馬皇帝馬之名赦免你們,財物也不會動分毫!」
儘管細小到難以察覺,但圖拉揚那張鋼鐵臉上在本能地露出怒容後竟然閃出了一絲裂痕。雖然小到難以察覺,但也確實是他走向現實的第一步。
他望了望亞歷山大和托米斯拉夫,再瞧了瞧沿著街道行進幾乎望不到邊的羅馬軍團後仍舊一言不發,只是緩緩閉上眼睛似在思考。
托米斯拉夫見狀還想輸出,但亞歷山大再一次阻止了他。突然,那雙緊閉的眼睛緩緩張開,能殺人的目光再度進出駭人的威光,當兩人都以為他還要開啟第二輪嘴炮,托米斯拉夫都準備拔刀時,圖拉揚接下來的動作卻把他們都震驚到了。
他的兩臂伸展開來,那柄舊手杖也隨之高高舉起,整個人的模樣簡直跟喚來洪水的摩西分毫不差!
這番舉動毫無鋪墊,動作決絕得如同發生在一瞬間,別說亞歷山大和托米斯拉夫,甚至其他隨行士兵都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可是很快,他們還沒來得及對此舉動開口問詢或發表感想,就隱約在他身後的大教堂內看到了什麼怪異的東西。
光。
橘色的光。
如同太陽一般令人矚目,甚至光是看著就能讓人覺得渾身溫暖。
亞歷山大本以為那只是偶然,可隨著時間流逝那道橘光並沒有消失,反而在昏暗的教堂內還越來越大,形態也從穩定的圓生出三頭六臂並不規則地來回擺動,幽幽的管弦樂忽然傳出,似還夾雜著修女演唱的聖歌,教士的集體彌撒以及————哭聲。
可怕的構想在亞歷山大心中迅速化形,高速拼合後最終成為完整畫面,過分的震驚甚至促使亞歷山大近乎脫口而出了句罵人的話:「你個瘋子!」
維持著摩西姿勢的圖拉揚似乎對亞歷山大的反應很是滿意,那張緊繃的鋼鐵臉一點一點脫落下看不見的碎屑,深層的部分漸漸暴露日光之下,而當它完全露出來時,人們才驚悚地發現那原來是一張帶著深層詛咒的可怖笑臉!
「唯一的沙皇終將歸來,他將從北方帶著寒風,閃電和烈火,將一切褻瀆者打入地獄永生遭受咒詛!」
宗教威脅亞歷山大並不陌生,故注意力只放在唯一的沙皇上面。思索片刻後,他的表情忽然變得意外但又滿是難以置信,但眼下已經沒有時間讓他在此方向停留更多了。
圖拉揚吼完這話後終於不再擺摩西的pose,而是轉身向後狂奔進虛掩著的教堂大門並猛地關上。不多時各個窗戶都漸漸噴出陣陣黑煙,而那些怪異的橘色光點也終於是變成了灼熱的火舌。無數火舌連接一處,讓整個教堂的內部都在熊熊燃燒!
「救火!快救火!」
亞歷山大撕心裂肺地大喊,哪怕嗓子沙啞聲線弱如遊絲也沒有停下的意思。
士兵們四下散開,有的跑去教堂後的樹林有的就近闖進民房,可卻發現周遭根本沒有可以滅火的東西,即使樹林後就有河,卻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教堂內的火焰與濃煙快速交融一處,一縷縷被擠到外面的濃煙之中仿佛潛藏著無數怨魂。
見滅火不成,亞歷山大還命令士兵衝進教堂救人,但想想就知道沒人會照做,一些羅馬兵甚至還向其投來看傻子般的鄙夷。
「媽的,那個圖拉揚肯定早就想那麼做了,教堂里肯定也都是容易點著的東西,不然不可能燒那麼快!」
托米斯拉夫一臉憤懣地直咬嘴唇,明白了為什麼攻破城內防線後就覺得城裡好像空無一人,原來對方一開始就打算只交出個空城。
亞歷山大的沉默讓他感到奇怪,定睛一看才發現他像是被自焚的圖拉揚與市民勾走了魂,整個人呆滯地望著從內部熊熊燃燒的教堂,空餘兩行淚無聲地掛滿他的臉。
「殿下!殿下!振作些!」托米斯拉夫慌了,一邊大喊一邊雙手拽住其肩膀不住搖晃,見其沒反應甚至還抽了他一耳光,「還有沙皇城堡呢!那可是你真正的家,沒占領城堡就不算占領特爾諾沃!支棱起來啊!」
一番語言和物理轟炸下,淚眼婆娑的亞歷山大臉上總算是恢復了些許血色,但眼角的淚依舊止不住地流。托米斯拉夫見他這樣也就不再強迫,而是直接接過指揮權命令全軍沖向教堂東側的山巒。在其頂部,華美而巍峨的山間城堡如一個哨兵高高佇立於那裡。
不知過了多久,那扇沉重但透著華貴之感的門被緩緩推開,但屋中之人就像沒聽到似的仍舊專注於自己的事。
她微微低頭,胸口開,注視著懷中嬰兒緊貼她的胸口吸吮乳汁,期間還不住地輕撫其後背怕他吸得太快噎著;來者倒也不急,一直維持著站立的姿勢等著對方餵完嬰兒,直到對方終於將熟睡的嬰兒放下,重新合上衣服後才開口打破大廳內的沉默。
「好久不見了,安娜舅媽。」
亞歷山大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靠近眼角的位置依舊殘留些許淚痕,只有泛著一絲血色的臉能證明他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會移動的屍體。
「既然我的侄子在這裡,那就說明特爾諾沃應該淪陷了吧?你是奉羅馬皇帝的命令前來宣判我生死的麼?」
安娜的斯拉夫語中依舊透著濃濃的突厥腔,讓亞歷山大聽著倍感親切,但想到打開錦囊後看到的東西,他又覺得心裡滿是說不出的哀傷。
「言重了,舅媽您不必死————」
話出口的瞬間,亞歷山大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趕忙捂住了嘴,可一切為時已晚,那張庫曼特色的東方臉已經露出了心碎的苦笑。
「唉。果然,那個豬倌到最後還是敵不過羅馬皇帝,要因他而死的人遠比我們想得都要多啊。」
「但皇帝不是那麼想的————或者說,在他的預想里,本就要有那麼多人去死。套用他的話,叫什麼政治可以犯罪但決不能犯錯」。」
「不能犯錯?呵————」
安娜自嘲似的發出幾道冷笑,但亞歷山大望著那張曾經熟悉但如今已無比陌生的臉,卻察覺到其中暗藏著許多神態。憤怒,悲傷,不舍————但唯獨沒有後悔。
她緩緩將嬰兒抱起,撫摸無發小腦袋的手輕柔得似在浣沙,嬰兒感應到母親的安撫也睡得更加香甜,可這份本能地情感連結卻像是觸動了她埋藏心底的弦,兩行清澈的眼淚無聲地淌下來,一滴滴落到了嬰兒身上。
「亞歷山大,能不能請你剝離一下別的身份,讓我倆就以最單純的親戚關係說些話?」
這番請求讓亞歷山大微微瞪大雙眼,但遲疑片刻後還是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在哀傷的基調上又添了一絲憐憫。
「你應該知道,你舅舅死後,決定沙皇人選的人是我,你表哥博里爾為拿到它不惜對我做男女之事;將皇冠戴在那個豬倌頭上,本也是換取其殺掉博里爾保全我們母女的籌碼。既然是籌碼,那我和他就理應不再有其他聯繫,那你說,這個孩子又為什麼會降生?」
亞歷山大這才意識到對方的女兒,也就是自己的表妹瑪利亞並不在這,但重點不在於此。
「因為————您愛他吧。」
「你小小年紀,已經懂得這個詞的份量了麼?」
「這種事本就是盲目的。您沒從舅舅那裡得到多少關愛,又被表哥如此欺負,現今遇到一個真心愿意保護自己,又有能力保護自己的人很難不為之動容;我自己也是,那個長公主剛開始完全不搭理我,即使有朋友幫忙也只能讓她叫我一聲哥哥。可是現在,她怎麼看我我不好說,但我自己的的確確是離不開她了。
一想到沒法和她一起在皇宮花園散步,沒法在獨處時將她抱在懷裡感受她的體溫和心跳,我就跟心裡被挖掉了一塊般難受。這件事對不對暫且不談,但若從本心出發,我是完全支持舅媽您做出這種選擇的。」
見侄子的目光充滿堅定與鼓勵,安娜沉默半晌忽然露出了笑容,只是在這抹笑容之下仍舊滾淌著懊悔和不舍的淚。
「是,這個選擇於我而言是正當的,也沒有理由不這樣選擇,但代價卻要讓一個孩子來承受,果然還是太殘忍了。」
亞歷山大不知這番話是說給他聽的還是自說自話,但安娜這之後便收回了剛才的親切與溫柔,政治家特有的冷峻與果敢又一次在她身上復甦。
「羅馬皇帝的話我會照做,但我還是不想讓這個孩子在天國過於孤單。記住,我親愛的侄子:
如何做選擇和做什麼選擇是你的自由,但自由過後,你得明白它的代價是否要別人承擔或者是你能承受的。」
安娜抱著孩子回到了寢室,亞歷山大也沒再挽留她,只是深深望著她背影的雙瞳連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第二天,安娜毫無痛苦的屍體在寢室內被發現,懷中的嬰兒也同樣沒有了生命體徵。
隨著他們的死去,自1185年由阿森兄弟建立的保加利亞第二帝國徹底滅亡,國祚28年—
鑑於豬倌伊瓦伊洛的皇冠來源於阿森皇后認可,故他5年的統治生涯也算做第二帝國的延續。
而在同一時刻,兩個老對手行將解決最終的恩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