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兄弟情仇

  第276章 兄弟情仇

  儒略曆1213年,拉丁帝國,塞薩洛尼基城,聖德米特里奧斯教堂。

  主教皮埃爾接過遞過來的信件,自光掃過第一行雙眼便驟然增大,全部讀完時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真,真的要這樣不可嗎?」

  「必須這樣。要想讓羅馬尼亞帝國不被卑劣的希臘人衝垮,神的力量是最後的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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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對方模樣一臉認真,皮埃爾最終選擇了屈服,將信重新折好顫顫巍巍放進信封,就像那是什麼不能存在於世的惡魔的造物。

  「我可以幫你寄出去,但僅此而已。願神庇佑你今後一直走在通往天國的路上。」

  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走廊盡頭,僅那沉重而有節奏的腳步聲默默迴蕩,與男人沉重的鼻息節奏無意中重合了。

  行宮內,宛如棺材板的大門呈左右兩邊緩緩拉開,一股熟悉的,混雜著體臭和酒精的難聞氣味撲面而來,緊跟其後的是一眾嘰嘰喳喳的叫喊。

  法蘭西貴族們又一次將議事廳當成了宴會場所,正中央的長桌上擺滿了以銀盤承載的諸多剩菜,每個貴族都吃得嘴角流油,眼神迷離得隨時都要醉倒,看得剛剛進門的他不禁回憶起今天的日期,確定不是舉辦宴會後臉上瞬間布滿黑線。

  —這幫傢伙,在希臘呆的這些年沒學會打仗倒是都學會享受了。

  他搖了搖頭:用鄙夷但意味深長的眼神瞥了他們一眼便示意侍衛喊話,整個人也微微挺直腰板雙手後背以讓自己儘可能配得上主的姓氏。

  「尊貴的羅馬尼亞帝國攝政,尤斯塔斯閣下到!」

  侍衛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氣運丹田自帶擴音,原本吵得像下議院的大廳內頓時群響畢絕,一張張臉齊刷刷轉過來時不是震驚就是驚恐。待確定尤斯塔斯身上那件罩袍上確實繡著佛蘭德斯家族紋章時,他們才趕忙讓身旁的僕人把桌上的盤子剩菜都拿走,自己則端正坐姿裝成好好先生的模樣。

  尤斯塔斯對這番猴戲毫無興趣,只是意味深長地掃了他們一眼後,便在貼身侍衛陪同下往廳內邁開腳步,最終在那個離門最遠的東道主位,選了兩把交椅中較樸實的那把就坐,正好同一時間僕人們也清理了桌面,剛才不正經的貴族們又稍稍變回了在歐洲時的模樣。

  尤斯塔斯瞥了一眼旁邊那張華麗交椅,其主人正以空氣形態端坐其中望著在場眾人。

  待他宣布會議開始時,原本安靜的長桌上如同悶雷爆裂,貴族們瞬間三三兩兩地低聲竊語起來。

  「敢問攝政閣下叫我們來是為何事,為什麼不等皇帝就位才開場?」隔尤斯塔斯只有幾個位置的短鬍子男人一臉不解。


  「兄長路上有些事務要耽擱些許,但他就算來也得先向諸位同僚講述如今發生的各種新事務。作為帝國攝政和他的兄弟,幫他分擔些工作很合理。」

  貴族們點了點頭,原先私語的移開距離,發言的貴族也示意尤斯塔斯進入正題。

  「先從我們最大的敵人希臘帝國開始說吧。諸位應該知道,希臘皇帝從前年起便集結了數萬大軍遠征安納托利亞的薩拉森人。但根據探子核實,安卡拉,科尼亞和開塞利三座大城都已被他攻陷,黑海沿岸的特拉布宗希臘政權也已覆滅,甚至薩拉森聖戰軍都被他擊敗並殺光了。」

  作為十字軍東征開始以來,比羅馬人更古早的敵人,薩拉森人倒霉讓貴族們本能地開心,但想到幹掉他們的是自己更危險的敵人,緊張的氣氛便不可避免地在長桌上蔓延開來並有向絕望過渡的傾向。

  有的貴族神情憂慮有的則一臉難以置信,還有的被恐懼裹挾,一拍桌子站起身嚷嚷著閃擊君堡,但話還沒說完就被尤斯塔斯一記眼神攻擊懾得重新坐了回去。

  「博希蒙德閣下,我理解你的擔憂,甚至我過去也沒少在兄長面前強調希臘帝國的威脅,但既然他沒有動手也就必然有他的道理。況且我只是個攝政而非皇帝,此次召集會議也只是告知各大事件不包括具體應對方式,所以懇請諸位同僚稍安勿躁,發表具體意見至少也等匯報完再定奪。」

  會場再度平息,尤斯塔斯繼續往下,範圍從小亞細亞轉到北色雷斯,再從北色雷斯移到愛琴海,繞過伊庇魯斯最後又轉回塞薩洛尼基。貴族們的表情雖個體分布有差別但總體還是筆直下墜,尤其是尤斯塔斯說完時,他們更是絕望得跟明天要迎接審判日似的。

  「媽的,我們真的是基督的騎士和擔十字架者嗎?為什麼面對一個邪惡的希臘皇帝卻如此無力?」博希蒙德再度仰天咆哮。

  沒有人做出回答,甚至沒有人對他的話做出校正一在這樣一個以宗教背書建立的國家,任何對神發出的非正面指控都是污點,若被捅到羅馬教宗那甚至可能被開除教籍。

  「沒準這是神在故意考驗我們呢,看常年生活在東方,沉浸在希腊毒藥中的我們是否還配得上基督之劍的稱號。」

  尤斯塔斯說這番話時語氣冷若冰霜,其他貴族聽出了話中內涵也是低下頭去掩蓋尷尬。見時機成熟,尤斯塔斯嘴角微微上揚,拍了拍桌子示意全體目光再度向自己看齊:「基督不是說過嗎,我們若認自己的罪神就必會赦免我們。眼下四面八方都潛伏著危機,本就是全能的基督在給我們敲響警鐘。所以,丟下那些魔鬼鑄造,應永世受到咒詛的希臘珍饈,寶貨和女人,重新拾起象徵著榮耀和救贖的劍吧。

  只要我們仍然沒有忘記基督的教條,基督也就會永生永世以他那掌管世間萬物的權柄讓我們永走正途!」


  在場者沒有一個是神職人員,但尤斯塔斯的話好似蘊含著某種滌盪心靈直擊靈魂的力量,讓每個貴族都不假思索相信肯定是哪個天使,甚至是基督本尊附在他身上說的。

  「殺光違逆神之名的異教徒!」

  這次開口的不再是博希蒙德,而是同樣身穿罩袍鎖子甲站得筆直的法蘭西貴族蓋伊。

  為了給自己壯膽順帶話語更有分量,他起身時還順帶抽出了腰間的佩劍,高高舉起的劍刃和窗戶透進來的光柱交織迸出耀眼的光,此情此景還真有幾分像神在回應他們。

  剎那間,不論是骨子裡的經文教義還是傳播真信的告誡都被拋棄,唯猩紅色的殺戮欲望如地獄的繩索將他們死死捆綁。

  「哦!戰爭,戰爭!」

  「殺光希臘人!把他們殺得一個不留!」

  固定的話語說完後便簡化成了統一的怒嚎,無數佩劍在狂熱的氛圍中不斷抽出,共同匯聚到光柱處進發出強烈的光籠罩了整個大廳,牆面上殘留的馬賽克將光再度折射,讓整個議事廳都仿佛被黃金裝點過。

  包括尤斯塔斯在內的貴族們都被這番美景深深震撼,回到了天堂」的觀念在每個人心中快速構成的同時也和殺戮欲望相整合,直到一「都他媽幹嘛呢?!」

  突然的怒吼讓整個議事廳疑似驚雷炸響,殘餘的無形雷光又化作巨手抹掉了黃金,進而陷入迷夢的貴族們也被它從虛幻的天堂拽回了現實的議事廳。博希蒙德等超雄分子被怒吼刺激怒火滿腔著轉身準備動手,可看見聲音來源正是亨利皇帝後馬上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樣焉了。

  接連多日的操勞和憂慮,亨利不但兩眼泛著黑,整個人的精神狀態也如在風中搖擺的蘆葦,但作為皇帝的底色帶來的威望依舊,原本喊打喊殺的貴族們全都深埋著腦袋老老實實坐著,沒來得及把劍插回去的直接就丟在地上,侍衛想撿都不讓他們撿。

  儘管亨利很是生氣,但他卻沒有過分關注滋事的貴族,反而抬起目光就鎖定了坐在東道主位置的尤斯塔斯。後者見被盯上了也理虧地瞥過視線去不敢正視哥哥,微微皺起的眼皮像是做好了抵禦行將襲來的暴風雨。

  可是暴風雨並沒有襲來,反而一道沒有任何情感波動的簡短命令代替暴風雨砸了過來:「尤斯塔斯你過來,我們兩個得談談。」

  跟在亨利身後,尤斯塔斯來到了另一個房間。比起寬大的議事廳,這裡更像一間會客室,雖然裝飾風格和家具材質都如出一轍,但因處於背光區故顯得很昏暗;再加上兩人之間微妙的氛圍,以及亨利停下腳步卻不回頭的狀態,尤斯塔斯只感到渾身不安。

  「為什麼要私自組織他們參加議事?」

  「我沒有私自組織。兄長你不是本就說要組織議事來商討今後的方針嗎,我只是先將要交代的事情告訴他們而已,兄長你也能—」


  「但這不是你私自添加內容的藉口!」

  亨利猛地回過頭,一雙緊皺眉頭下的凌厲眼神近乎怒視著尤斯塔斯,後者雖沒有回答,但兩手卻不知為何微微攥成了拳頭樣子。

  長久的沉默。亨利沒再開口只是目光四處游離並伴著來回渡步,尤斯塔斯也不說話只是平靜地站在原地,直到亨利停下腳步的剎那才再度開口:「就當你是提前交代吧。應該全都交代清楚了吧?」

  尤斯塔斯忽地瞪大雙眼,半震驚半疑惑地瞧著亨利,但對方不容置疑的目光還是讓他收回了平常的模樣順帶點了點頭。

  「真說清楚了嗎?包括前段時間同希臘軍隊在羅多彼山脈對峙時,你不聽我的命令西進援助伊庇魯斯軍隊,導致奧赫里德被希臘人奪走的事?」

  這種居心叵測的黑歷史尤斯塔斯自然不會說,故仍路徑依賴地選擇沉默,而沉默一般就是默認。

  「我說多少次了,收起你對希臘人的無端蔑視!西歐的援助自趕走威尼斯人後就長期低迷,那些個同僚的義務中又不包括像城市一樣納稅一」

  ,我們統治的根基都依附於占絕對多數的希臘人,任何針對他們的強制行動都是在給我們自掘墳墓。對吧?你沒說膩我都聽膩了。」

  「你明知道,為什麼還要如此?」

  「因為希臘人就是他媽的該死啊!」

  亨利愣住了,愣在原地看著弟弟的眼神中滿是驚訝,一個詞都說不出來,而尤斯塔斯心裡話出口也徹底毫無顧忌,嘴巴像決堤的河不斷輸出:「你就沒發現你對希臘人太照顧了嗎,你那麼善待他們就以為他們真會記你的情嗎?

  不,不會。我都知道的,色薩利的希臘人的暴動持續不絕,你真以為是蒙特費拉人強迫他們皈依真信鬧的嗎?才不是,都是那個天殺的米海爾,那個米海爾·科穆寧·杜卡斯在暗中搗鬼!

  我很早以前就這樣懷疑了,但苦於沒有證據才派探子到伊庇魯斯山區找線索,結果他匯報說多次看到戰敗的希臘暴徒都往那邊跑,伊庇魯斯人還會在幾個隱秘地點給他們裝滿矛刀等各種武器的酒桶和板條箱!

  皈依真信,皈依了又怎麼樣,他嘴上信誓旦旦認可英諾森教宗閣下的權威,但骨子裡作為希臘人的狡詐從來就沒消失過,唯有刀刃和火炎才能淨化他們!」

  尤斯塔斯語速極快,整個人也激動得來回踱步,倒是亨利完全愣在了原地,表情每隔一會就變一個樣,即使想說明明是蒙特費拉人強迫他們改信還大肆盤剝才把他們逼反的」也說不出口。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坐視奧赫里德淪陷了吧,這是懲罰!這是對他還有對你的懲罰!我要讓你看清楚無意義的仁慈會帶來什麼後果!兄長,你就等好吧,這些希臘人早晚會把我們都毀了的,與其讓他們未來毀了我們,不如趁現在就毀了他們!」


  興許是說累了或是沒詞了,不停渡步的尤斯塔斯轉而四下張望尋找著什麼,最後瞄準了不遠處小桌上擺好的酒壺快步閃過去,抓起壺就直接對著壺嘴咕嘟咕嘟直接灌,壺空了也不歸原位直接甩向牆角,哐哪一聲巨響與他的滿腔怒火完美對應。

  「說完了嗎?說完了的話換我說幾句吧。」

  尤斯塔斯仍在氣頭上不住喘著粗氣,微微轉頭看向亨利卻發現他依舊平如靜水,就好像剛才的抱怨對他完全沒有影響。

  「其他的先不說,你說你坐視奧赫里德淪陷是為了懲罰米海爾?呵,或許你只想著要懲罰吧,但你真意識得到奧赫里德淪陷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當然知道。西邊門鎖,湖畔要塞,總主教區————可那又怎樣?一座希臘人的巢穴丟了怎麼了,難道還要我們為它」

  「你胡說什麼呢!!」

  通!

  亨利的咆哮脫口而出的瞬間,一記沙包大的重拳便命中了尤斯塔斯的臉頰。毫無防備的他只覺得鑽心的疼痛仿佛將他的頭顱撕裂,沒了知覺的身體也跟著被向後拖拽,直到整個撞上那盛著空酒杯的方桌將其壓成一堆爛木。

  躺在地上好一會,尤斯塔斯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挨了亨利的打,但他沒有繼續仗著怒氣輸出而是輕輕捂住受傷的臉頰一言不發,亨利也顫抖著喘著粗氣站在原地不說一句話,遲滯兩秒半後才慢慢後退整個人癱倒在椅子上,驟然憔悴的面容看著像瞬間老了幾十歲。

  若尤斯塔斯是個愣頭青完全不知道奧赫里德的價值,亨利就算再生氣也不至於動手,可若是明知故犯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與所有人一樣,亨利在極度悲傷和絕望的時候也會不自覺想起以前的事:

  他看到自己在君士坦丁堡領著騎士們擊退瓦蘭吉衛隊圍攻聖使徒修道院,看到自己在克雷西昂以少勝多大敗卡洛揚救下數萬希臘百姓,看到自己為帝國存續向教宗特使和威尼斯人拔出反抗之劍,看到首己擊敗伊瓦伊洛後萌生的野望在北色雷斯的羅馬軍隊前化為泡影,也看到和自己沒有感情的聯姻妻子阿黛絲因難產而斷氣。

  為了對得起頭上的皇冠,為了對得起加冕時立下的誓言,他幾年來處心積慮如履薄冰,好幾次為了本該是敵人的希臘人而同自己的同宗兄弟與上級對抗,期間也奪得過許多堪稱輝煌的勝利贏得了諸多認可與掌聲。但————

  ——為什麼?

  ——為什麼我贏得越多,離地獄火湖就更進一步?

  他想不出答案,只知道自己不能處決尤斯塔斯,除卻血緣限制,還在於整個帝國已經沒有可用的將領。老烏貝托已隨岳父博尼法斯而去,他的兒子只是議事廳中的狂熱分子之一,完全沒有父親的智慧與沉穩。

  恍惚間卻又聽見怪異的響動,微微抬頭看去發現是尤斯塔斯緩緩站起了身。他沒有上前來報復那一拳,反而走向反方向打開了緊閉的門,可在離開前卻又意味深長地補了句話。

  「我們沒完。」

  說完,尤斯塔斯沒等亨利回答便頭也不回地離去順帶甩上了門,空留亨利孤獨的身影映在空無一人一片狼藉的會客室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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