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幕間喜劇III
第275章 幕間喜劇III
「一個個的大清早都吵什麼!」
為首的大個子衛戍長官一發話,原本圍繞周邊嘰嘰喳喳的吃瓜群眾也都趕忙閉上了嘴,但這對於舞台中心的亞歷山大和伊琳娜卻不是好事,全場幾百雙眼睛都移到了他們身上。
他們先前點的各種吃食還擺在桌上,鮮艷的色澤與星星點點的熱氣引得不少圍觀群眾投來垂涎欲滴的自光,更是有兩個衣衫檻褸的女孩擠過人群沖向餐桌又引起了小小的騷動,但位於風暴眼的亞歷山大等人早已無暇關注這種事了。
伊琳娜因為壞了興致,還想著仗公主身份呵斥他們,但剛迎上衛戍長官的雙眼便瞬間焉了,下意識地往亞歷山大身上靠,而亞歷山大也默契地迅速將她護到自己身後,一度放在劍柄上的右手猶豫片刻還是放了下去。
衛戍長官和其他衛兵維持著氣勢洶洶前進的勢頭,亞歷山大也隨之護著身後的伊琳娜緩緩後退,直到瞥見已經貼了牆壁才原地站定,而衛兵們卻還在前進,就像是想直接揪住他們欲行不軌。
嗚————嗚————
細小的抽泣聲從亞歷山大身後斷斷續續發出,嗚嗚然的聲調中滿是恐懼,抓住亞歷山大的一對小手也用力得深深嵌進衣物里,就差整個人撲上去拿那個同樣瘦小的脊背掩蓋悲傷了。
這一下的一下如同巨錘砸在亞歷山大的心窩,不論是出於朋友還是准戀人他都想順勢將其摟進懷裡柔聲安撫,但近在咫尺的威脅和遠處騷動的圍觀群眾又強迫他集中精力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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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滿臉橫肉的衛兵,另一邊是只剩他可依靠的伊琳娜,兩種相反的情感融合一處讓亞歷山大剎那間感性壓倒了理性,竟然示威似的向前重重踏出一步把持續逼近的衛兵震懾在了原地。
「停下!我們又不是罪犯,休得胡來!」
包括衛戍長官在內的衛兵們霎時都有點懵,但反應過來後臉上紛紛露出震怒之色,即使亞歷山大重新將手放在劍柄上也沒能遏制,直到大個子衛戍長官同樣高聲發令才將他們完全斥住——儘管他遍布橫肉的臉上同樣滿是不悅。
「你說你們不是罪犯,依據是什麼?什麼良民會在聖母賜予的早晨製造騷亂?」
亞歷山大腦中頓時想起一路上伊琳娜招搖的舉動,尤其當著眾人的面摸出海佩倫更是成了現今一切的導火索,不占理的意識灌入腦海,瞬間便讓自知理虧的亞歷山大氣勢低了不少,但想到伊琳娜在身後他還是強行逼自己支棱。
「我們從未想過刻意挑起爭端,一切都是不必要的意外,我和她只是普通的出來享用早餐而已。」
「早餐?」衛戍長官輕蔑地笑了一下,「你所謂的早餐不會是那堆連我家狗都不稀罕的東西吧?」
亞歷山大聽糊塗了,此前一直縮在他身後的伊琳娜也疑惑地探出半個腦袋,但當他倆一齊看向旁邊的餐桌時才知道衛戍長官的話是什麼意思。
桌上的盤子和木碗此刻都在遭受著洗劫,幾個孩子正拼命往嘴裡塞著各種食物,狼吞虎咽的模樣像是出生以來就沒有吃飽的概念。他們中既有男孩也有女孩,年紀也從十來歲到幾歲不等但男孩要多些,一個個都是衣衫襤褸滿臉污垢的乞丐模樣。
作為主食的盧卡尼卡薰香腸是最先遭殃的,更有力氣的大男孩第一時間就撲上去圍繞著盤子瘋搶,手肘相撞肩膀相擠,慢慢開始有人為搶一截香腸直接扭打在一起。滾落在地的香腸很快便會被一腳踩碎,之後又會被另一隻骯髒的小手重新摳起。
「啊————喂,你們幾個97
亞歷山大還沒說完就被身後的伊琳娜突然用力拽住,轉頭過去卻瞧見她正望著那群孩子,眼中滿是同情與憐憫,看向亞歷山大時也沒有說話,只是略帶懇求地默默搖頭。
女孩和小男孩打不過他們,故只能要了他們看不上的蔬菜沙拉,鷹嘴豆時蔬湯和肉桂葡萄酒。儘管都是些廉價食材,但他們誰都不捨得簡單地咽下去,而是久久在嘴裡咀嚼現出一臉陶醉的模樣。
同樣是圍觀群眾一員,剛剛還一臉殷勤給伊琳娜上菜的店主注意到了伊琳娜的目光,一番眼神交流後點了點頭回到了店內,但他前腳剛走,後腳就有個男人趁沒人注意擠進來將孩子們趕走,完事後順手把剩下的香腸,粥,蔬菜和麵包都掃進了懷裡。
突然的變故讓亞歷山大和伊琳娜都倍感意外,但還沒等兩人做出反應,衛戍長官的厲聲便把他們的目光重新拽了回去。
「一群臭要飯的什麼時候不是在搶食,先想想你們自己怎麼辦吧!」
伊琳娜被嚇得呀」地叫出聲,本就拽著衣襟的小手更加施力,迫使亞歷山大必須做出必要的反擊。
「要是你們沒來攪局,現在也不會搞成這樣不是嗎?你們到底想怎麼樣?」亞歷山大的思考被暴力打斷,脾氣都跟著上來了。
「注意你的言辭!」衛戍長官厲聲大吼,「要是我樂意,現在就能把你倆抓去審問,然後再給你安個罪名讓你吃鞭子或臉上多個烙印!」
鞭刑和烙印都是實際存在的刑罰,亞歷山大上課時明確學到過這點,原先積攢的一點怒氣瞬間就被嚇走大半,但腰間的佩劍和身後瑟瑟發抖的伊琳娜還是給他灌輸了些許勇氣。
「罪名?我既沒有殺人也沒有偷盜,你憑什麼判我有罪?要想說街頭騷動什麼的,你們要是不在根本就不會這樣,少在這血口噴人!」
亞歷山大的咆哮幫助身後的伊琳娜安心了下來,讓她抓住亞歷山大衣襟的雙手拽得更緊。
「怎麼不行,人販子就挺適合你!」
全場發出驚呼,亞歷山大和伊琳娜更是傻了,但奇怪的是衛戍長官和衛兵也是差不多的表情。沒等他們做出反應,先前聲音的源頭便大搖大擺地走上前來,正是剛才那個從流浪兒嘴邊奪食的男人。
先前他搶食時人們沒刻意關注他,如今站在聚光燈下得以讓所有人都開始打量他,可越是打量人們臉上的憤怒和鄙夷之色就更是明顯。
男人的體型瘦削如猴,膚色白中透黑且粗糙無比像是經歷過長時間的旅行;一嘴濃密的灰黑色鬍子裹住整個下巴,灰色的瞳孔中皆是陰險狡詐,但比起這些相貌和身材特徵,最引人注目,或者說引起人們投來憤怒和鄙夷的源頭,還得是他頭上那頂標誌性的黃色錐形帽。
「輪得到你說話嗎,污穢的狗?滾出我的視線!」
衛戍長官見喊話的是他,語氣頓時比看見亞歷山大還要氣憤,圍觀市民在帶頭下也是紛紛出各種垃圾話斥責,但男人就跟沒聽見似的接連擺手示意人們稍安勿躁。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傢伙是誰不是嗎?」
男人態度趾高氣揚,期間還不忘得意地瞪了亞歷山大一眼,但衛戍長官已經等不及往下問了。
「那請問這位先生有何高見啊?要是說不出什麼的話————」
「當然說得出了,這年輕人可是你們嘴裡的蠻族啊!沒看出來嗎?」
人群再度驚呼,衛戍長官重新看向亞歷山大,只是這次眼神中更多了幾分敵意。
自狄奧多爾為加強凝聚力,在推行拜狄奧多爾會之餘還大搞羅蠻之辯以來,羅馬軍民對非羅馬人的態度便急轉直下,逼得亞歷山大為了不節外生枝都只得竭力學習口音以讓自己更像羅馬人,也讓他對自己的蠻族血統暴露顯得更加無所適從。
「————何以見得?」深呼吸後,亞歷山大儘可能保持著語氣的平靜,但放在劍柄上的右手卻不住地顫抖。
「你他媽的還裝呢!」男人雙手抱胸近乎怒視著亞歷山大,「就算你希臘語說得很流利,但有幾個詞的發音明顯是西里爾字母的讀法吧!」
「西里爾?你他媽是保加利亞人?!」
人群中忽然傳出又一道吼叫,刺耳得就跟宣判行刑的判官一樣,無數劈頭蓋臉的責罵和蔑視雪片般砸來,內容從卡洛揚血洗東色雷斯到阿卡迪奧波利斯被狄奧多爾皇帝全殲外加原有的人販子指控應有盡有,搞得衛戍長官和其他衛兵不得不轉而先穩定現場秩序。
聚集圍觀的市民越來越多,甚至不少人都是大老遠專門趕過來找樂子的,沿街房屋的二樓窗戶和陽台也擠滿了人,將現場的氣氛持續炒熱。
不可言狀的恐懼開始從亞歷山大心中擴散,原本昂揚的頭顱也慢慢低垂下去,可身後伊琳娜無聲的依偎又能幫他將恐懼驅散。
「對————對不起————要不是我————」
亞歷山大不能轉過臉去,只能選擇輕輕搖頭示意他沒有怪她。
「————他們不知道你和我是誰,沒事的————要,要是他們要對你怎麼樣,我,我會保護你————」
伊琳娜的聲音低得像一隻無助的小貓,但她那原本抓著亞歷山大衣襟的雙手,卻也轉而從後面摟住亞歷山大的腰。
儘管亞歷山大能明顯感受到貼著自己後背的她也怕得不停發抖,但不妨礙她的話語猶如涓涓暖流讓他冰冷的心暖洋洋的,但這份微不足道的善無法戰勝鋪天蓋地的惡。
「那個女孩打扮那麼華麗,又能隨手掏出海佩倫金幣,想必肯定是哪個富商的千金。
但千金就算出門也必然做足排場,豈會只讓一個蠻族男人陪同?結合這些反常的點,這個保加利亞人就算不是人販子也必然有問題,抓了准沒錯,我甚至敢以耶和華的名發誓!」
「你————!」
亞歷山大火冒三丈,本能地也想以同樣的話術回懟,但絕望的是群眾已經被成功帶了節奏將怒火對準了他,個別人甚至開始拿手邊能找到的一切東西朝他投擲,要不是四面八方趕來了越來越多的衛兵竭力維持秩序,又一場流血衝突肯定得爆發。
「都他媽給我安靜!」
掉線有一會了的衛戍長官再度怒吼,組成人牆的衛兵們也趁此機會挨個亮出手裡的佩刀才終於讓沸騰的市民平靜下來,完事後又看向剛安慰好紅了眼睛的伊琳娜的亞歷山大,目光冰冷得像是能直接殺人。
他先是看向男人皺了皺眉,似乎對他的歪理極為不屑,但當他的自光轉回亞歷山大方向時又慢慢變得冷硬。
「那個女孩是不是千金暫且不論,但你是保加利亞人卻是毋庸置疑。蠻族只會為帝國帶來災禍,故為避免最壞情況發生,我,君士坦丁堡第五行政區衛戍長官尼基弗魯斯必須要抓捕你們,有什麼想狡辯的到政務廳再說!」
說完,衛戍長官尼基弗魯斯隨即嗯」了一聲示意離得最近的幾個衛兵走上前去,可沒等亞歷山大回話,剛才一直縮在後面的伊琳娜卻邁出安全區踏上前來,還倒反天罡地左右手平舉,像一堵牆擋在了亞歷山大面前!
「不准你們那麼做!我是伊琳娜,伊琳娜·拉斯卡里斯,當今巴西琉斯是我爸爸,共治巴西琉斯也是我舅舅!」
這個名頭果然有用,人群像被火星濺進油鍋,先是一靜,隨即轟然炸開。不但尼基弗魯斯和其他衛兵附加亞歷山大呆在原地,先前一直起鬨辱罵的市民也都閉上了嘴,個別人還煞有其事地對著她擺出謙卑姿態。街道上一時安靜得只能聽到遠處的海浪聲和天空的鳥鳴。
亞歷山大下意識握住她的纖細胳膊想讓她躲回去,但那嬌小身軀卻跟生根了似的紋絲不動。
「亞歷山大是保加利亞人沒錯,但他不是什麼人販子而是我的侍衛,貼身侍衛!還,還是————」
伊琳娜忽然停頓,原本蒼白如紙的臉上也泛出一絲緋色的紅暈,但在她因害羞宕機的同時對方也恢復了過來,氣勢和先前完全沒減半分。
「長公主?哼,停止你那無用的辯駁!富商千金出門尚且前呼後擁,帝國長公主豈會只帶一個蠻族侍衛在街上閒逛?」
「就是!要你是長公主,我當年還跟巴西琉斯是鐵哥們呢!」一個衛兵也附和。
伊琳娜聽罷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怎麼反駁,再加上錐形帽男人又補充了伊琳娜先前隨手掏海佩倫付帳的舉動,最終讓尼基弗魯斯用力揮舞手臂下達了最終判決:「將此蠻族與其同夥一併拿下!男的以人販嫌疑扭送地牢,女的帶回政務廳嚴加審問查明身份!」
「是!」
衛兵話音未落便如狼似虎地向前撲過去,伸手就準備揪住離得最近的伊琳娜。關鍵時刻,亞歷山大再度出手,一把將其拽回身後的同時再度亮出一半的劍刃嘗試逼退衛兵,以往接受的教育知識點也悉數在腦中浮現,就好像千里之外的復臨耶穌隔空給予了他智慧。
「停下!根據神聖的巴西利卡法典和聖母瑪利亞之名,我不服這番毫無公正可言的無恥判決!伊琳娜確是如假包換的長公主,而我是他的貼身侍衛和未婚夫亞歷山大·阿森,若你沒被撒旦蠱惑,就應到聖索菲亞大教堂去請我的導師,尊貴的霍尼亞提斯牧首過來鑑別真假再做定奪也不遲!」
已經不記得這是人群中迸發的第幾次驚呼了,連罵的最狠的二樓窗戶陽台都跟嘴巴被堵住了般發不出聲音,衛兵們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尼基弗魯斯,後者也是一臉複雜地看著亞歷山大,遲遲不下任何命令。
見主心骨失效,衛兵們和圍觀人群之間也開始竊竊私語,有些人被亞歷山大的談吐和法典鎮住轉而開始同情他,也有人在兩種相左思想衝擊下難以決斷,但隨著尼基弗魯斯恢復連接,要求抓捕亞歷山大兩人的呼聲還是占據了上風。
他們的身後是牆壁,衛兵只能從三個方向衝過來,但因為亞歷山大擋在最外面,故所有衛兵都只得先合力對付亞歷山大。
亞歷山大深知不能流血,故從始至終只是露出半個劍刃以呵斥衛兵不要向前,但同樣佩刀的衛兵們也不慫,一個個拖著響亮的金屬聲拔刀回敬,甚至一度停止的投擲物品再度復刻,不時有石塊等小玩意飛過來落到他身上,命中盔甲迸出的叮噹聲響持續不斷。
緊張的氣氛沒把亞歷山大嚇倒,反倒是他身後的伊琳娜嗚嗚地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還用盡全身力氣從後面抱住亞歷山大不鬆手。
哭得一塌糊塗的她仍舊不住地重複著自己是長公主之類的話,一邊說還一邊懇求對方相信,但所有懇求都在錐形帽男人鍥而不捨的帶節奏下被人群或是無視或是當成被洗腦,原本陷入分裂的圍觀市民再度站到了指責兩人的統一戰線。
似曾相識的巨大壓力如同一柄巨錘,一下一下砸在他小小的身軀上讓他近乎室息,但身後的哭泣又讓他必須咬牙堅持。
—一不能被帶走————無論如何不能被他們帶走,那樣子不但我沒法跟陛下和所有人交代,伊琳娜也必然會有危險。
一有沒有辦法?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霍尼亞提斯老師或海倫娜他們過來?
疲憊的心在時間流逝和周遭煩擾中離心灰意冷愈發接近,主視角緊盯衛兵們的同時也瞥向四周尋找任何可能的生還契機,結果還真讓他找著了。
那群對著崩壞的現場手無足措的男性和女性注意到了亞歷山大的自光,先是看看近處的兩人又是看看遠處的建築霎時目光張得老大,但最終還是堅定地不住點頭,飛也似地擠過人潮消失在了視野之外。
因為不能傷人,亞歷山大隻得連著鞘將劍整個握在手裡當棍子用,但即使這樣面對數個明晃晃拔刀的衛兵卻也是毫不落下風,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在人數優勢的消耗下將亞歷山大按住,繳完械還不忘了拳打腳踢報私仇。
亞歷山大挨打的同時,屬於伊琳娜的災難也降臨了。面對剩餘衛兵們的接連逼近,她整個人拼命貼在牆上不住尖叫但一點用都沒有。
伊琳娜力氣小也沒有自保能力,衛兵很容易就拽住了她,並將其像小雞仔一樣拎了起來。恐懼到極點的伊琳娜不但尖叫得破了音,全身也不住地扭動竭力掙扎,就算沒有任何威脅但也攪得衛兵心煩,最終迫使他一把伸手捂住了伊琳娜的嘴。
尖利的叫喊變成了嗚鳴的低吟,但晶瑩的淚仍如瀑布一樣不斷湧出,掛滿了她原本恬靜但如今扭曲得不成樣子的臉,灰頭土臉被拽起來的亞歷山大也急火攻心,不住地以最骯髒的話痛罵尼基弗魯斯和那些衛兵以及一切的始作俑者錐形帽男,但不出所料地毫無用處。
就像被天國的聖母注視著,伊琳娜拼命掙扎的模樣在圍觀市民眼裡慢慢變了樣,耶穌釘在十字架上和其他使徒殉道時的模樣從他們心裡湧現,帶著這番想法再看向伊琳娜,許多人猛然發覺那個女孩身上好像閃出了神的光芒,原本堅硬的心也被光芒照耀慢慢軟化。
「放,放了他們吧!聖母瑪利亞不會希望看到這一幕的!」
「假如她真的是巴西琉斯的女兒呢,至少也別用那麼暴力的方式吧?」
為伊琳娜求情的聲音開始從人群中出現,再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半分鐘不到求情的聲音便覆蓋了全場,甚至讓準備抓人收工的衛兵們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轉而看向尼基弗魯斯,全場的目光也又一次集中到了這個壯碩的男人身上。
在眾人的目光下,他面色凝重一言不發,時而看向圍觀市民時而看向已被制服的亞歷山大兩人像是拿不定主意,但在注視到掉線許久的圓錐帽男人後,他最終還是重重地嘆了口氣,緩緩抬起手再用力往下揮,只是全程緊閉著雙眼讓人猜不透在想些什麼。
短暫停擺後,同樣的悲劇再度繼續,伊琳娜的嗓子已經哭啞,亞歷山大更是被打得昏死過去。市民們雖於心不忍但也對現狀無可奈何,頂多就是將對軍爺的恨轉嫁到圓錐帽男人身上,但此時的他依舊坐在旁邊開開心心吃著店主剛端上來的麵包,就好像周遭一切都和他無關—
直到那個男人出現。
尼基塔斯·霍尼亞提斯身披標誌性的牧首黑袍手握十字杖穩坐馬車中央,左右兩邊是店主和剛才討吃食的女孩和小男孩,海倫娜要更遠些。
正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在牧首出面下,尼基弗魯斯除了像哈巴狗一樣顫抖著受訓就只能乖乖去給伊琳娜賠禮道歉,但伊琳娜理都不理他,強行逃開束縛後直接撲到迎上來的海倫娜懷裡哭得沒了聲息。
比起直接處理事務的霍尼亞提斯,海倫娜對事情的前因後果都不了解,但望見懷裡的妹妹這副慘狀,心碎的她也沒了其他念頭,只是一邊輕拍她纖細的背一邊同樣低聲抽泣,那些跟著店主去聖索菲亞教堂報信,因伊琳娜得以填飽肚子的孩子也跟著哭雖然小些的孩子不知道為什麼哭。
壓制毆打亞歷山大的衛兵們也匆忙起開並想扶他起來,但他只是一把拍開他們迅速起身朝某個方向沖了出去,但衝出數十步後他就停了下來,不住來回觀望的同時還撕心裂肺地大聲咒罵並夾雜恐怖的怒嚎,像是要將整個世界撕得粉碎。
雖然他說的是保加利亞斯拉夫語在場沒人聽得懂,但誰都知道他是奔著那個圓錐帽男人去的,而他不知什麼時候人間蒸發了。
依照巴西利卡法典,尼基弗魯斯和抓捕兩人的衛兵均被免職,以白衣赤腳的模樣向亞歷山大和伊琳娜公開謝罪完還被拖去挨了鞭刑,要不是當事人寬宏大量同意和解他們還得牢底坐穿;那些孩子進入安娜捐款的施粥所從此結束流浪生活,店主也借招待過長公主的噱頭生意爆火,而那個煽風點火的錐形帽男人塞繆爾也在亞歷山大的地毯式搜查下落網,並奉共治皇帝的命令在亞歷山大注視下遭釘在干字架上活活燒死。
居室內,參觀完處刑的亞歷山大疲憊地回到房間徑直倒在床上,沒躺一會就聽到有人敲門,勉強起身叩開門鎖,伊琳娜正站在他的面前。
她身著高級綢緞製作的莊重而華美的袍服,精心打理過的頭髮上滿是各種漂亮的首飾,耳垂別著耳環手腕上也有幾對鐲子,就像是巴不得告訴全世界自己是長公主,亦或是不想讓人看出曾經遭過的那份刻骨銘心經歷。
望著如此美麗的她,亞歷山大不由得呆在原地,整個人只是直勾勾看著對方。見他半天沒反應,不解的伊琳娜抬起手在他眼前晃,望著他依舊呆滯的滑稽模樣不由得噗嗤一笑。
「別發呆啦,站著很累的。」
她的話語溫柔中透著難以察覺的責備,一下就讓亞歷山大重新開機將其迎進了屋內。
進屋後他本想搬張椅子給伊琳娜,但轉頭卻發現她竟直接坐在床上了,猶豫兩秒半後終究還是照常搬過椅子自己坐下。
「你坐到床上來,坐到我身邊來呀?」伊琳娜又說,「自那個尼基弗魯斯上門謝罪以來,咱們好久都沒見了,難得見你在皇宮————」
「先,先這樣吧。」亞歷山大有些吞吐,像是掩蓋尷尬似的迅速轉移了話題,「話說,沒人陪你過來嗎?我記得你的房間離這有些距離吧?」
「又不是在皇宮外,沒必要了吧。而且————」
伊琳娜沒再繼續往下說,反而還微微瞥過頭去不看他,怪異的舉動搞得亞歷山大一頭霧水但也什麼都不敢問。
「對不起————」
「嗯?」伊琳娜又把頭轉回來,「為什麼道歉?」
「我沒打贏那些衛兵,還讓你————」
「是他們沒眼力見認不出我們來,你有什麼錯——————好了,停!不准再提那天的事了,任何都不准提!再提我生氣了!」
不知是不是為了激他,伊琳娜說完還鼓起腮幫子擺出副生氣的模樣,搞得亞歷山大雖表情還繃著但手卻用力掐著大腿不笑出來。
「那個————」亞歷山大吞了口唾沫,猶豫片刻後率先開了口,「你今天突然來找我————是有什麼事麼?」
「沒事就不能找你?」伊琳娜的語氣驟然降溫,像是張嘴就能吐出寒冷的冰花,「就不能是來看作為我哥哥————的你最近怎麼樣嗎?」
「畢竟離那件事到現在都過了半年多了嘛。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找那條野狗的蹤跡,雖然阿萊克修斯大人靠入贅成了特拉布宗專制公,以及陛下收復伊科尼翁和安居拉都是值得慶祝的大事,但說是突厥人攪擾得厲害,從出徵到現在一年多了都完全回不來,明明巴塞麗莎還————」
亞歷山大自顧自地滔滔不絕,完全沒注意到伊琳娜的小手正慢慢攥成拳頭。當他遲鈍的第六感注意到異常時,迎面看到的卻是伊琳娜長出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讓他整個人立馬跟感應到了敵人似的瞬間端正坐姿。
「怎,怎麼生氣了?我做錯什麼了嗎?」
在亞歷山大疑惑的注視下,她緩緩從床上站起朝亞歷山大走去。亞歷山大不知所以,但見她離自己越來越近也條件反射地站起身,結果這正中了伊琳娜的下懷。
「知道嗎,你有時候真挺討人厭的————」
伊琳娜說的很小聲,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她繼續走,直到在對方面前停下來,趁著亞歷山大剛剛起身的空檔順勢抱住了他。
「其實————我本該在那天就抱你的,但我太害怕了就只抱了海倫娜姐姐,後面想補回來但你又離開了————你————沒有怪我吧?」
突然的溫柔觸感和體香讓亞歷山大大腦一片空白,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就做出了肯定回答,放下心來的伊琳娜也就此加大了擁抱的力度,以此脅迫亞歷山大也慢慢抬手摟住她的腰。
「以後————別再擅自到外面去了吧?」亞歷山大小聲開口。
「嗯,就在皇宮花園或拜占庭衛城那邊逛吧,但那家店的菜挺好吃的,以後只能麻煩你去幫我買咯。」
「你不是沒吃到嗎,怎麼知道好吃的?」
「小約安娜說很好吃呀。既然只吃到粥和蔬菜的她們都覺得好吃,別的肯定也不會差。」
「是那天吃我們東西,現在被修女們照料的孩子?」
「除了她們還能有誰呀?」
「也是。好,我答應你,你想吃什麼我就帶什麼,想吃多少就帶給你多少。」
就算亞歷山大心裡依舊裝著那個攢錢送伊琳娜首飾的小小夢想,但現在他覺得沒有它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
他放空思緒,全身心沉浸在伊琳娜的體香和嬌小的身軀中並緩緩加力摟住她的腰,好像一生一世都不打算放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