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阿爾斯蘭戰記I
第271章 阿爾斯蘭戰記I
「求求您饒我一命,我還有孩子」」
沒等那個突厥男人說完,早已一臉不耐煩的阿爾斯蘭便一劍刺穿了他的喉嚨,隨後又迅速地沿原來的軌道拔出。
劍刃離身的瞬間,鮮血沿著醒目的傷口噴薄而出。因為刺的位置是咽喉,故男人即使痛得撕心裂肺也發不出聲,只能躺倒在地像蛆蟲一樣不斷抽搐,當他終於平靜下來時,整個人都已經泡在了他自己的血液里。
「願撒旦永世咒詛你還有你家崽子的靈魂,狗雜種。」
自顧自罵了一句後,阿爾斯蘭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緩緩抬頭望向四周,看到這個住著突厥人的羅馬村莊中不計其數的屋舍因他淪為熱浪襲人的火海,以及正從還沒燃起滔天大火的自豪感就源源不斷地從他心頭像岩漿一樣噴出來。
阿爾斯蘭並不是唯一這樣的人,在他的身旁與遠處,無數類似的事情都在上演,只是對象除了男人還有婦女兒童。雖然同樣是虐殺平民,但羅馬人不像突厥人,沒多少傾聽受害者悲鳴的愛好,而是心善地當著孩童的面殺死他們的親屬後再劈開他們的頭顱,讓一家人整整齊齊上路。
這支部隊的每個士兵都是他親自挑選,數量2000有餘,步兵,騎兵,工兵,偵察兵等一應俱全,不管是這片土地最常見的突襲戰還是一板一眼的計劃決戰,他們都能有效應對一雖然經歷了那場史詩大捷後,到底還有沒有不怕死的突厥殘部敢偷襲他們還是個大大的問號。
換做以往,這種組建高度依附於統帥的部隊不論規模大小往往都是內戰的先兆,即使是狄奧多爾也不會輕易答應這種事,而阿爾斯蘭是第一個榮獲這等殊榮的人。其中緣由除卻狄奧多爾對他的了解,最大的保險終究還是他非羅馬人。
「大人,這已經是離開伊科尼翁一周來搜刮的第七個村子了,」一個清澈中透著興奮的嗓音從他後面傳來,「聖母在上,自曼奇科特以來,沒有一支羅馬人的軍隊來到過那麼遠的地方————」
後面的聲音忽然哽咽,也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別的什麼。阿爾斯蘭緩緩轉過頭,瞧見的是隨行百夫長普羅科比那極其吸睛的臉。他的鼻樑是塌的,臉上呈不規則形分布著幾道傷疤,有的是舊的有的是新的,一隻耳朵已經變成了空氣攀在結成血塊的地方。
「你應該感謝陛下。要不是他專門命令咱們要把敵軍無差別屠戮乾淨,我們也絕對沒辦法在短短一周就衝到這來。陛下很英明,不是麼?」
普羅科比聽了這番話,原本單純洋溢喜悅的臉上閃過了絲不易察覺的耐人尋味,一副又在這自賣自誇」的神情。
「哎呀,你就別謙虛了!現在在這的百千個弟兄,誰不知道提議殺光伊科尼翁郊外那些土耳其蠻族的正是你呢?不過放心吧,就算別人可能會因為您的土耳其血統始終看低您一眼,咱們也不會看低您!」
「就是!」一個剛好路過,左右肩膀各背著麻袋的士兵也接過話,「不管是看在您的面上還是皇帝面上,哪怕前面是撒旦本尊我們也能幹掉!」
「你們能那麼想當然最好,但就像司鐸說的那樣傲慢為敵,別高興太早比較好。收復科尼亞僅僅只是開了個頭,真正難的還在後面。」
阿爾斯蘭抬了抬頭,目光從蔚藍天空下的飛鷹,滑動到南邊遠處的那黑中透著白的克塞山山巒,遠處還能聽到些許戰馬奔騰的嘶鳴和疾馳的聲響。望著這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大平原,不但普羅科比這個羅馬人,即使是阿爾斯蘭這個突厥人都不由得萌生出一絲身處世界盡頭的不快,那是作為群居動物的人類身處孤獨環境時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士兵們聽罷彼此互相交換了下表情,雖然沒說什麼但臉上仍舊泛起輕蔑之色,或許是覺得突厥主力已經覆滅,沒什麼有形的敵人能威脅他們了。
「好了,東西搶得差不多,人也殺得差不多了吧?我們前天才剛過阿克薩賴,明天開始就得轉向,往北邊的本都山脈去了。現在已是8月,最熱的天已經過去,除了最終目的地,這一路上應當不會再有成規模的敵人找我們的麻煩,更高的軍銜和迷人的海佩倫都在等著我們!」
「好呀!進軍!」
熟悉的歡呼聲頓時如潮水般進發而出,匯聚成無形的浪潮伴著滿地的屍體和騰躍的火舌盤旋上空,最終和升騰的黑煙一道融散在蔚藍的天空之下,飲夠了鮮血的群狼迎著滾滾的熱浪,即將再度向地平線踏上那或是勝利或是毀滅的征途。
兩天半後,迎著仍有溫度的疾風,被雲彩透析的陽光與沿途看不到一個突厥人的安逸,安卡拉城已經出現在了阿爾斯蘭軍視野的盡頭。
比起科尼亞周邊那一望無際的耕田,安卡拉的四面八方都圍著高矮不一的丘陵,城牆跌宕起伏地置於丘陵之上將整座城市盤得如同鳥巢。一條寬大到能容納大型商隊出入的羅馬大道穿越丘陵將其與外界連接,客觀上也讓它比起城市更像軍事要塞。
「看著還真壯觀吶,但安居拉看著越是壯觀,我就越想不到土耳其雜種是怎麼奪走它的。」普羅科比不屑地哼了一聲。
「如果我沒記錯,一個多世紀前拉丁雜種一度也奪回過它來著,但科穆寧家的老爺沒守住。」另一個士兵道。
「如果從多里萊烏姆走,一路向東應該可以到安居拉的吧,為什麼要繞遠路打下伊科尼翁後才繞一個大圈子?不是多此一舉嗎?」
「因為這座像牢籠一樣裹著我們的本都山脈啊。那條路大部分路段都是上坡且還很窄,要是土耳其人埋伏在那裡就算列陣行軍也要損失不小。」
「好啦,討論這些沒啥意義,我更好奇咱們該怎麼拿下它?我們的投石機只有十來台且都是扭力機,對那些丘陵和城牆就是撓痒痒。」
士兵們一路上的亢奮忽然被這一番話驅散殆盡,包括普羅科比在內的一眾士兵原本舒展的眉頭再度皺了起來,不多時便齊刷刷地將目光集中到了他們的頭幾阿爾斯蘭身上。
他臉色如同一塊青石板,但緊盯著遠處城市的雙眼仍舊泛著炯炯有神的目光,但只有普羅科比等少數人能從他眼中的光里嗅到濃烈的血腥味,就如同一頭飢餓的獅子看見了遠處的獵物。
「在路上,我有跟你們說過吧?科尼亞那場血戰,指揮突厥人的是個叫馬立克沙的雜種,是我的老相識。
「7
「啊?嗯————是,是的,你說過他是個傭兵團團長,還說安居拉和伊科尼翁不一樣,裡面都是不同派系的地頭蛇亡命徒。」普羅科比接道。
「打掃戰場的時候沒人發現他的屍體。要是他沒死,從科尼亞到安卡拉,半個月的時間夠他回這鷹巢了。只要他在,我就有辦法把城市攻下來,只要攻下來,我就能讓你們,還有我領到那份屬於我們所有人的獎賞—當然,他不在也行。」
阿爾斯蘭每說出一個詞,原本如青石板的臉就要如石板上迸出的裂隙般逐漸變得扭曲,漸漸扭曲到讓每一個直接看到他神情的士兵都不由得後退了半步,最終更是在他猛然回頭時嚇得渾身激靈。
「全軍擺成方陣隊形,投石機一字排開安置在方陣後方,騎兵分為左右兩翼待命————
「」
阿爾斯蘭以極快的語速下達著命令,以普羅科比為首的十夫百夫長們即使精神高度集中也只能勉強跟上節奏,但當他的連珠炮停止時,他們臉上的表情不是震驚就是茫然,就好像眼前之人不再是帶他們一路橫掃安納托利亞高原的戰神,而是一個異想天開的瘋子。
「這,這太瘋狂了!聖母在上,這就是讓我們去自殺!」
「不,不去派人聯絡海爾姆督軍閣下嗎?我記得他好像————」
「不准!要戰勝魔鬼,首先就得學會魔鬼的方式甚至變成魔鬼。一直以來我們不是一直在做著自殺的活計嗎?照做!」
伴著幾句高亢的吶喊,急促的銅鐘聲霎時響起並在整個城市的上空迴旋,如同沉睡的猛獸正從夢中醒來。
阿爾斯蘭有些失算,安卡拉城並沒有如想像中那樣毫無防備,早在警報響起前城牆上便滿是巡邏衛兵,警報結束時整段城牆上已經人山人海。但當他望見城頭上都是群服飾混亂,兵器種類也五花八門的老相識時,他心頭那點失望便隨即消失殆盡。
你們果然還是老樣子。
城牆上其實還有著裝相對統一的官方衛戍部隊,但在數量壓倒性占優的各路傭兵和地痞流氓面前單薄得難以察覺。
安卡拉成為賊窟並不是最近的事,自它插起塞爾柱家族的藍底白鷹旗起,便長期作為羅馬人和突厥人交戰的前線樞紐而屢遭軍事威脅。比起科尼亞,開塞利等或是遠離前線或是蘇丹坐鎮的行政中心,安卡拉的軍事化程度素來居高不下,再加上它源自古典時代的商業樞紐職能帶來頻繁人口流動和本都山脈隔斷首都行政效率,變成如今這樣也不奇怪了。
因為行政效率低,蘇丹的律令和補給難以送到這裡,進而逼得他們不得不依靠本地商貿體系,和早已實控本地的傭兵團,牛鬼蛇神們和光同塵,以至於作為一城之主的衛戍長官雖然也在城牆上,但存在感甚至還不如橫在他前面的幾個傭兵。
「他媽的,羅馬狗不去開塞利,跑這來幹嘛?」衛戍長官巴耶塞特語氣中滿是驚恐。
「有投石機,部隊看起來也有千人規模,依我看與其硬守不如直接出城迎戰!」傭兵頭子烏穆爾朝著前方呸」了一口,還挑釁地一把拔出刀。
「我,我倒是也同意直接迎戰,但這畢竟是大事,還是等馬立克沙大人做定奪比較好吧————」
「等你媽個屁!他不是昨天才一臉熊樣地跑回來嗎,現在沒準還窩在床上調養呢!要再繼續等怕不是一」
「怕不是什麼?」
一陣低沉而冷峻的聲音毫無徵兆地響起,不但讓烏穆爾和巴耶塞特如觸電般瞬間挺直腰板,其他嗷嗷叫的傭兵地痞也是霎時服服帖帖,就如同站在那裡的馬立克沙是真主在人間的化身。
他依舊衣著齊整,頭盔,護腕和盔甲依舊閃閃發亮好似染不上塵埃,就好像科尼亞大敗對他的威望絲毫沒有影響,那副自空一切的高傲模樣也很難讓人想像他昨天返回城市時還狼狽得如同喪家之犬。
烏穆爾張開嘴巴想要回答,但舌頭不住地打結讓他全程只能發出阿巴阿巴的聲音,但馬立克沙不想在他身上繼續浪費時間,只是哼了一聲後便走過他面前,穿過周遭人群左右挪步讓出的空隙來到了垂直於城門的正中央,將城外的道路和遠處嚴陣以待的羅馬軍隊盡收眼底。
作為剛剛被打出史詩大敗的人,馬立克沙見羅馬人再次集結在城外難免心中泛起波瀾,可安卡拉不是科尼亞,身邊的士兵也不是以往名義統領實際各行其是的大雜燴軍團,底氣至少是有一些。而當那個男人的身影出現在他視野中時,任何的不安與憂慮頃刻間便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只有譏諷乃至怨恨。
有些持弓的打算趁現在幹掉對方以直接完勝,但卻被馬立克沙抬手制止。
「阿爾斯蘭!我就知道你肯定在羅馬狗手下做事!你以前是個無能的懦夫,而現在就是條卑劣的走狗!」
馬立克沙的怒吼一下點醒了其他一言不發的人,讓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從遠處的羅馬軍隊集中到了近處的小小的騎馬身影上,嘰嘰喳喳的噪音隨即掃清了短暫的寂靜,不管是年輕的還是上年紀的都在不住地咯咯發笑,雖然理由和馬立克沙不一定一樣。
阿爾斯蘭已經面帶慍色,緊抓韁繩的手微微顫抖,就像連他都擔心十幾年來積攢的怒火將在此刻噴薄而出將整個世界悉數燒盡。
馬立克沙的聲音如同一柄鑰匙,響起的瞬間便將他內心最深處的心靈之鎖絲滑解開,剎那間濃郁的黑暗,撕心裂肺的哭喊,哀嚎以及刺鼻的血腥味悉數湧上心頭,讓他整個人一時間幾乎昏厥過去,只能靠強烈的復仇之念才勉強保持穩坐馬鞍的姿勢,可馬立克沙的輸出依舊在繼續:「你專門跑到這裡來是幹什麼?想跟昔日的兄弟炫耀你如今找了個多厲害的主子,自己作為他的獒犬有多自豪麼?哈,虧老蘇萊曼還說什麼你比我更具備突厥勇士的特質比我更適合當團長————要那老傢伙看到現在的你,肯定會後悔沒把傭兵團交給我,也省得我還得親手要了那婊子的命————」
「婊子?」
沉默的阿爾斯蘭忽然化身河東的猛獅發出懾人的怒吼,不但馬立克沙當場停嘴,那些一直在笑沒停過的吃瓜群眾也頓時收起了笑容,十几上百道目光霎時便集中到了他身上。
「哈,十幾年來終於肯說出口了,你這條易卜劣斯親自造出的惡狗!你從始至終都沒有愛過法蒂瑪,只是把她當成繼承蘇萊曼老爹傭兵團的籌碼而已,也難怪你捅穿她肚子的時候連片刻的猶豫都沒有。」
「這種事情你現在才知道嗎?」馬立克沙的神情驟然變得猙獰,「不錯,我沒愛過她,甚至知道老蘇萊曼和她最終選擇你時還恨她恨到了骨子裡!你肯定想像不到我當著你的面剖開她的肚皮,把那流著你的血的小婊子開膛破肚的時候我有多興奮!
這是懲罰,這是安拉許諾我給她和給你的懲罰!」
馬立克沙越說語速越快,整個人也跟嗑了似的渾身顫抖且站姿愈發八神庵化,搞得身旁的其他亡命徒都不由得皺起眉頭,不住以眼角餘光瞟他。
「哦對了,那時候你也在場吧?為了讓你記住,我還專門讓桑賈爾和基利傑扒開你的眼皮確保你看完全程呢:你那時候的慘叫,還有對我的各種各樣的詛咒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清晰無比,就像這些是你昨天剛跟我喊的一樣,每次我把這些跟團里的弟兄說,他們一個個全都笑得合不攏嘴!」
城牆上有些人是傭兵團的,一聽到團長開始講述這些如數家珍的笑話,一個個趕忙擠過人群來到最前面,對著阿爾斯蘭的方向以怪異而尖利的腔調重複阿爾斯蘭當年說的話和發出的怒吼,把其他人都逗得四仰八叉地大笑,個別人甚至笑得連站都站不住了,索性屈服本能躺地上邊笑邊打滾。
阿爾斯蘭沒再說新的詞,但沒人在乎他的反應,倒是剛才八神庵化了的馬立克沙疑似笑夠了,笑容一收便又回到了原本傭兵頭子的模樣:「一直以來,我都為當年沒親自剁下你的腦袋自責到現在,但你既然不怕死地回來,看在戰友的份上不送你點見面禮可不符合團里的規矩!」
他的音調比起先前已經壓低了不少,讓人不知是說給手下聽的還是自己聽的。隨後,他以右手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刀,左臂以九十度垂直舉得老高,原本還在哈哈笑的眾人霎時便收起笑容爬起身準備戰鬥,眼中也燃起了嗜血的紅色。
「開門迎戰,抓回阿爾斯蘭的賞一袋銀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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