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忒修斯之船
第270章 忒修斯之船
迎著讓人眉頭微皺,混合著汗味,屎尿味和霉味的異味,狄奧多爾緩緩推開了斑駁的牢門。
正面迎接他的除卻面前向其行禮的獄卒外,還有那個雙手雙腳被鎖鏈扣住,衣衫檻褸落魄得如同乞丐的君士坦丁·杜卡斯,也是繼1204大清算至今,唯一還活著,和狄奧多爾敵對且有影響力的科穆寧系貴族。
坎塔庫澤努斯,瓦塔澤斯和布拉納斯已經吸納入帝國新體系,巴列奧略,扎拉西諾斯,卡米齊斯,蘭帕爾扎斯和孔托斯特凡諾斯已經被殺得絕嗣或只剩女性成員而不成氣候,再無視掉早在安格洛斯王朝前就失去影響力的支系的話,杜卡斯家族確實是內部威脅皇位的最後一個障礙。
伴隨著那支最後的突厥大軍化作無數京觀,科尼亞守軍終於在那道比城門還寬的垮塌城牆前喪失鬥志紛紛舉起白旗。這座自曼奇科特之後便淪陷且一直沒被收復的小亞內陸唯一農業城市就這樣再度回歸帝國的懷抱,而從遠征開始以來到現在僅過了一個月零二十二天。
「住的還習慣嗎?僭主閣下?」狄奧多爾招呼獄卒離開室內後,語調中滿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陰陽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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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卡斯被流亡的東正教牧首加冕為皇帝的事,狄奧多爾也是最近才剛知道的。不過一個空有名頭沒有土地的皇帝在他眼裡還不如擦屁股的紙。
「————我和你沒什麼可說,只願公正的基督將你這個假先知和該受永恆咒詛的僭主永遠打入地獄。」
杜卡斯即使開了口但依舊低著頭把臉龐埋在昏暗中,狄奧多爾原本的愉悅也稍稍被沖淡了些,就好像是被這個手下敗將前後矛盾的做派弄得有些出乎意料,但下一秒他便重新調整了心態,繼續占領高地:「沒事,我們的時間還多的是。如果你覺得現在階下囚的身份配不上你的貴族血統,那咱們就暫時以平等做派,像朋友—哦不,像同僚那樣聊聊天如何?反正咱們最開始都只是個平平無奇的軍區將軍。」
杜卡斯被這話說得有點懵,雖然沒有馬上回應,但原本低下的頭倒是緩緩抬起來了一丟,但整個人仍舊如炸毛的哈基米一樣高度警惕。
本來,狄奧多爾是無需跟一個敗軍之將專門說這些的,但考慮到他是凱霍斯魯被陣斬後的影子蘇丹,搖來那支唯一給帝國軍隊造成損失的喬治亞亞美尼亞援軍的關鍵人物外加曾經的同盟,他還是覺得在送他上路前還是有必要塑造些儀式感的。
狄奧多爾四下環顧,瞄中了一把獄卒留在屋內的椅子,走過去拎起後選了個剛好和杜卡斯構成審訊位置的地方坐定,姿勢也稍稍收起了些身為皇帝在公開場合的傲氣,但在變成了階下囚的杜卡斯眼裡,這番低姿態依舊是高高在上的傲慢。
「我們剛認識————應該是在17年前吧?在那個儒略曆寫就是1194年的夏秋之交,帝國野戰軍在阿卡迪奧波利斯被那幫保加利亞人消滅了。」
杜卡斯依舊沒有說話,僅餘忽高忽低的喘息聲迴蕩在殘留著各種異味的牢房裡,而狄奧多爾也不在意,仍舊繼續往下說:「那一戰相當慘烈,除卻你認不出或者從始至終懶得看一眼的普通士兵,很多貴族將軍和軍官也在那一戰殞命。
巴列奧略,坎塔庫澤努斯,布拉納斯,瓦塔澤斯,卡米齊斯,蘭帕爾扎斯,扎拉西諾斯,孔托斯特凡諾斯,甚至是你的杜卡斯等豪門家族都有陣亡者,甚至連你們當初扶持來對付我,現在已經去和撒旦報導了的岳父也一度去當了特爾諾沃留學生。」
作為當代人,杜卡斯當然聽不懂堡宗的梗,但這些報菜名一樣的姓氏卻讓他腦子裡不由得順勢放起了走馬燈,那一個個曾經閃著光芒跳出三界外的姓氏慢慢凝固成型,變成了一個個明確的名字乃至披堅執銳的人形,雖然轉瞬間那些人就變作了渾身是血眼神空洞的屍體。
君士坦丁·羅耶里奧斯·扎拉西諾斯,巴西爾·瓦塔澤斯,君士坦丁·蘭帕爾扎斯————他們生前都曾和杜卡斯是過節時常串門約著去打獵的好夥伴,但那場戰役卻讓他與他們陰陽兩隔,不是當場死在戰場就是留下致命傷不久後便痛苦的死去。
「那次戰敗,不但讓保加利亞人徹底在巴爾幹站穩腳跟,還讓那個本來就得位不正的安格洛斯的伊薩克徹底丟光了最後一絲合法性,才能讓第二年被諸多貴族們聯手以政變推翻。應該說是冥冥中自有天意?當年他當上巴西琉斯是靠著政變,後來也是以政變被趕下王位的。」
「原來你還記得啊。」
杜卡斯突然的開口再度打斷了狄奧多爾的思緒,讓他那閃著幾分疑惑的目光再度掃到了他身上,但此時的杜卡斯就像被輸入了正確的密碼,原本頹唐垂下的頭如今悄無聲息地抬了起來,那張臉在那髒亂如雞窩的頭髮和厚厚的鬍鬚襯托下活像個從地獄歸來的鬼魂。
「當年,扶持那個從特爾諾沃回來的蠢材登上巴西琉斯之位時,你也和我們是一起的,你甚至還借著這份功績騙到了他的歡心,不但一舉從個地方鄉紳變成了奧普提馬通和奧普希金兩大軍區的普羅尼埃軍頭,還娶到了他的女兒成了布拉赫奈宮的座上客。
你能穩坐巴西琉斯的位置,就是靠著和他女兒的婚姻吧?哼,你就他媽是個和猶太人一樣的投機者,你這種沒有科穆寧血統的野種本就不配和我們坐在一張桌上,當上巴西琉斯不過也只是運氣好而已,你從來就沒有資格做巴西琉斯,更何況你還公然自稱什麼狗屁復臨耶穌當敵基督!」
怕是沒有那麼簡單哦。
狄奧多爾心裡悠然進出如此想法,緊接著回憶起了1195年以及之後的事情,嘴角不由得彎成了個不甚標準的圓弧。
在他於1193年以狄奧多爾·拉斯卡里斯的身份降臨時,家裡的成員除了現在正以共治皇帝身份穩定君堡的君士坦丁,和正在橫掃特拉布宗的阿萊克修斯兩個弟弟,家族敗類曼努埃爾和米海爾兩個哥哥外,就是當百夫長的父親老曼努埃爾和母親約安娜。
當時的拉斯卡里斯家族只是奧普希金軍區內一個平平無奇的小鄉紳,在科穆寧時代構築的貴族社會裡,他們和杜卡斯這類世家大族不論是物理還是生理上都是完全隔離,當個百夫長基本就是仕途終點。本來老曼努埃爾以為這輩子應該也就這樣了,但只有狄奧多爾清楚一年或者說兩年後翻身的機會就會到來。
自那場送走了包括希拉克略父親在內的諸多軍官和士兵,讓許多豪門名聲掃地的阿卡迪奧波利斯戰役後,伊薩克二世本就不多的聲望徹底丟光,以至於繼承了老爹軍銜的狄奧多爾僅用一個打獵邀請和軍營演講安排就把一切都搞定了,至於後面被阿萊克修斯三世重點關照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或許是在那個世界考公時學會的官場做派和官樣文章技能剛好掐中了他的喜好。
就這樣,憑著從龍之功和迎娶安娜,他成功從兩個站隊錯誤的豪門手裡接盤了奧普提馬通和奧普希金兩大軍區,還藉由聯姻關係從單純的普羅尼埃將軍升成了專制公,進而合法以兩塊軍區為基底建了屬於自己的半獨立小王國。只要填飽一年來收一次稅的猶太官員,他在裡面幹什麼都不會有人管,恩惠帝國至今的新經濟,新宗教,新官僚乃至新軍政策最早都在那裡落實。
8年的時間足以做很多事,在各項改革推行的同時,賽奧菲洛斯,阿爾斯蘭和海爾姆等出身平民和成分有問題,一輩子被定死的邊緣人群也被他挖掘當了將軍,當一切準備得差不多時,時間線來到了1203年,他要做的僅餘到君士坦丁堡就位,靠踩著第四次十字軍登上權力最高寶座。
「投機?哼,有投機的本事本身就是實力的一部分。要知道政變的時候,帝國除了先前我提到的那些家族外,可是還有些諸如梅里森諾斯,布林扭斯等同樣靠著和科穆寧家聯姻躋身豪門的顯貴的,但他們不就因為沒能力投機或投機失敗被清洗了麼?
況且,野種不野種的差別不也是源於投機麼?要是一個多世紀前你們杜卡斯家族沒和那位阿萊克修斯大帝攀上關係,你真以為你們杜卡斯家族還有機會在這個時代呼風喚雨,甚至還打起皇位的主意麼?怕不是早就跟布萊尼奧斯家族那樣落了個乾淨了吧!」
就像是被戳中痛處一般,杜卡斯一聽這話霎時便炸了毛,身體拖著雙手雙腳的鐵鏈發出陣陣金屬摩擦聲,嘴裡還不住地辱罵著各種污言穢語,但面對這種精神攻擊,狄奧多爾只是面無表情地蔑了他一眼,然後敲了敲後面的門示意外面的獄卒進來給杜卡斯進行大記憶恢復術。
「啊————嚎!你們他媽一幫下賤的————咳啊!」
與在君士坦丁堡一樣,這些隨軍來到科尼亞的獄卒也是羅馬的窮人士兵組成,天然對這些靠著出身就能壓在他們頭上的貴族就算沒有仇也無好感,打起來是拳拳到肉毫不留情,且挨打者叫得越慘他們打得越歡,連一旁狄奧多爾都不由得皺起眉頭別過臉去故意不看。
沒辦法,狄奧多爾心善,看不得有人在他面前被打。
不愧是對付囚犯的行家,兩個滿臉橫肉的獄卒一出手就是奔著被束縛住四肢的杜卡斯的關鍵部位痛擊,能在保證他不死的情況下造成儘可能大的打擊,即使是桀驁不馴的狼在這一波打擊下都能變成溫順的羊。
見杜卡斯已經氣若遊絲一副行將去世的模樣,狄奧多爾下令停手。待獄卒再度離開後,狄奧多爾望向渾身血肉模糊的杜卡斯,心裡雖然想笑但終究是繃住了。
「唉,看看你現在這熊樣!安格洛斯的阿萊克修斯在位的時候,你好像統治著底拉西烏姆軍區吧?那時候的你想過今天會是這副熊樣嗎?」
杜卡斯並沒有馬上回話,而是一刻不停地大口喘氣,隔著黑暗還能聽見液體一滴一滴落地的水聲。望著他這副時刻可能嗝屁的模樣,一種奇特的想法忽然湧上了狄奧多爾的心頭,讓他猛然決定繼續順著剛才的話說下去:「如果你喜歡翻舊帳的話,我可以陪你翻個夠。那時候的事其實我到現在還記得,我岳父登基後,為了感謝咱們當年扶他上位,幾乎是大刀闊斧地把剩餘的領土重新劃分了。
除了我的奧普提馬通奧普希金,你的底拉西烏姆還有安格洛斯本家的伊庇魯斯,卡米齊斯拿了帖撒羅尼迦和貼薩利,扎拉西諾斯拿了帕夫拉戈尼亞,蘭帕爾扎斯拿了斯特律蒙,孔托斯特凡諾斯拿了色雷斯西翁,瓦塔澤斯拿了以弗所,布拉納斯拿了東色雷斯,拉烏爾則是拿了阿提卡和伯羅奔尼撒,至於愛琴海諸島早就變成了海盜天堂故不算。
你們成了那些軍區的主人後就把他們變成了獨立王國,既不給帝國納稅也不提供兵員,還三天兩頭以認他這個巴西琉斯為要挾勒索賞賜。你們知不知道他還是巴西琉斯的時候,收入僅靠君堡那被威尼斯人層層盤剝後剩的點殘羹,我提供的稅賦還有他克里特島的地產——
」
「————閉嘴!」
杜卡斯忽然冷不丁地開口,再度讓原本滔滔不絕的狄奧多爾遲愣片刻後閉上了嘴似在等待對方的表演,而他在一陣低吼和調整姿勢後也緩緩發動了自己的攻勢。雖然因為忍著疼痛導致音調很低,但說出的每一個詞還是足以讓狄奧多爾臉上重新浮起嚴肅。
「你毀了羅馬,從你自稱為巴西琉斯的那天起,羅馬就在你手裡滅亡了。先不說你剛才的話都是謊言,至少保加利亞人在那之後的南下入侵是我們在阻擋,正教會依舊在履行自己引導羔羊的職責,元老院也依舊神聖而崇高,但你的出現把這一切都給毀了。
你把我們這些知道怎麼打仗的貴族趕走以平民取代,把幾個世紀來引導羅馬人走向天國的正教會打成異端自封復臨耶穌,甚至還將代表著羅馬本身的元老院變成供一群卑賤平民肆意褻瀆的鬧市————我們和你為敵不是為了別的,只是為了讓真正的羅馬從你這個僭主敵基督手裡奪回來罷了。
基督創造我們這些貴族,本就是因為我們背負著協助身為神之僕人的教士引導羔羊對抗撒旦的神聖職責,如今你把作為基督衛士和僕人的我們趕走,不就是為了讓撒旦把他們蠱惑到地獄火湖去受到永恆的咒詛嗎?」
杜卡斯越說越激動,傷痕累累的身軀也梅開二度地繼續帶動鐵鏈子哐啷作響,但束縛機制的再度發力和杜卡斯所剩無幾的體力,讓他所有的反抗僅餘一耳聒噪,如同行將開始工作的老師發出的語氣詞反而讓人慾望更甚。
復臨耶穌?呸!你不過就是個卑劣的僭主,敵基督和沒有貴族身份的投機野種,沒有貴族血統,沒有身為貴族的我們指揮就是一盤散沙的賤民怎麼能堂而皇之擔任公職?你才是撒旦的走卒,你來到世間就是為了將羅馬毀掉的!
哦,對了,我差點給忘了:你除了剛才的那些還幹了許多褻瀆的事,不但廢除了齋戒還允許情婦合法公然踐踏婚姻的神聖,甚至你自己還為此引來神怒讓皇子都沒了!哈,你說你是復臨耶穌,為什麼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上帝的公義始終沒有離我們而去,現在這些只是前奏,以神之名招搖撞騙的卑劣之徒早晚會面對神的無盡怒火!」
咆哮著說完那麼一大堆後,杜卡斯先是慣例地大口喘氣,然後又跟觀察父母反應的孩子般,緩緩抬起頭想看看狄奧多爾是否會被這套話術說得破防跳腳,可他自以為的大招似乎連對方的皮都沒擦傷,就好像狄奧多爾早就猜到他會那麼說。
「還有嗎?」狄奧多爾對杜卡斯的怒火只是一句慢條斯理的回應,「你還挺了解我嘛,不妨全部說出來讓我聽聽?」
杜卡斯說的這一切對於絕大部分羅馬人來說,都是足以社死剝奪人籍的罪狀,可狄奧多爾從頭到尾不但沒有任何慌張反而平靜如水,好像杜卡斯不是在控訴他的罪行而是在介紹他的豐功偉績,疑惑與驚訝交織之下很迅速地就在杜卡斯心中孕育出了無盡的憤怒。
杜卡斯已經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能從他喉嚨深處,那宛如發動機馬達旋轉的隆隆響大致判斷他內心所想,可狄奧多爾也不急,甚至還貼心地換了個舒服的坐姿,宛如等著學生背完課文的老師。
「————一切,一切都是從凱旋月的浩劫開始的。拉丁人最開始進攻狄奧多西城牆的時候,你不過只是個小小的專制公,後面他逃跑後你也因為和那個混帳是親家蹲過地牢,要不是那個杜凱斯·穆爾佐弗洛斯看你有軍事經驗放你出來,你現在還只是地牢里的一具發臭的屍體!」
杜卡斯的話讓沉浸了近干年的記憶從狄奧多爾腦中復甦,那個鬍鬚濃密到蓋住半張臉的男人,曾發誓與城市共存亡的形象迅速在眼前浮現。
當初要不是抓到並處死了行將逃跑的他,狄奧多爾都沒辦法重新組織城中軍民作戰,君士坦丁堡被洗劫的歷史線也就會照常發生了。
「我挺意外你會幫他說話的。拉丁人來之前,那傢伙在你們眼裡不也是個土包子嗎?
我再怎麼說還有個馬身份帶來的專制公頭銜,那傢伙可什麼都沒有。要不是那些元老還有牧首需要個對抗拉丁人的旗幟,他有機會當上巴西琉斯?」
「就算元老和牧首不是真心實意推舉他,但他說一千道一萬都是合法的巴西琉斯!」杜卡斯的音量再度提高,房間裡的回聲震得狄奧多爾一時間嗡嗡的,「你把他抓回來後,竟然在沒有元老在場和牧首授權的情況下就當著市民的面砍下了他的頭顱,整個羅馬都找不出比你更惡劣的混帳了!」
「你該不會是想強調:元老是恨我殺了他們的代理人打了他們的臉,牧首和正教會覺得我砍他腦袋算謀殺他,所以我從頭到尾都是個罪人吧?」
「難道不是嗎?再加上你以下賤的商人農民取代高尚的貴族,狗屁復臨耶穌代替正教會,把元老院變成菜市場的倒行逆施,你已經不是普通的罪人了,是註定要永生永世在地獄火湖受難的罪人中的罪人,哪怕是阿里烏斯,聶斯托利還是聖像破壞分子都不及你的萬分之一!
就算你今天能把正教會打倒,但你永遠不可能消滅它!它是羅馬本身,它見證羅馬戰勝了一個又一個強敵,豈是你這種野路子能取代的!」
說完這些話,杜卡斯所剩無幾的力氣徹底耗盡,癱在行刑椅上斷斷續續地喘氣,流淌鮮血的胸口也隨之一起一伏。
狄奧多爾的表情聽到最後一句話時隱隱地抽搐開了一下,但下一秒又迅速消失不見,只是一把站起身準備離開:「你們說來說去就是那幾個形容詞,你們沒說膩我聽都聽膩了,不能換點新鮮的嗎?」
見牢門嘎吱嘎吱打開,如狼似虎的獄卒又打算拿他練手,此前一直裝出硬氣模樣的杜卡斯終於跟見到貓的老鼠般大驚,可即使如此他仍舊保留了身為貴族的最後一絲顏面,不是驚慌失措地哀嚎,而是挑釁似的讓狄奧多爾正面上他。
「你嘴裡的羅馬僅僅只是你們的羅馬,你們的羅馬還是跟著你們一起下地獄比較好。」
說完,狄奧多爾頭也沒回地在典獄長帶領下離開了牢房,空餘後面慣例響起的鬼哭狼嚎在略顯狹小的空間迴蕩。
從地牢回到地面並不用太多時間,但狄奧多爾那雙適應了黑暗的眼睛,在接觸到地面陽光的剎那還是本能地閉上了,直到一道陌生的講希臘語的音色響起才讓他重新睜開眼睛,就好像對面站著的是沙福林。
那是一個陌生的面孔,但他的華麗服飾和咄咄逼人的氣質暗示其身份不凡,狄奧多爾盯著那張臉整整兩秒半才認出對方是新封的科尼亞督官羅曼努斯,不久前才靠著剛拿下的十個首級換來的督官職位。
「陛下,君士坦丁·杜卡斯的兒子和女兒已經分別從喬治亞和亞美尼亞帶回,如何處置?」
「————處死吧,不過記得讓他們死得安靜些。」
羅曼努斯點點頭就準備轉身,但狄奧多爾馬上便叫住了他。
「還有什麼要吩咐的嗎,陛下?」
「不是吩咐————就是,問汝一些管理層面的事情。」
羅曼努斯眉頭霎時疑惑地皺起,但緊接著又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伊科尼翁管理起來如何,是否有群體故意鬧事?」
「鬧事?當然有了,本地的羅馬同袍堅持罵我們是撒旦的走狗—當然也就僅是罵罵而已,畢竟弟兄們手裡的傢伙不長眼。」
「他們還在堅持正教信仰,敵視吾等也屬正常。那除了他們呢,土耳其人怎麼說?」
「他們只要求稅賦標準和以前一樣,只要答應就不會惹事。」
「好的,」狄奧多爾點點頭,抬起手向前擺了擺,「回到汝的崗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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