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五軍之戰(下)
第269章 五軍之戰(下)
聽到皇帝下令,那個披著輕甲的傳令兵點了點頭,隨即轉過頭仰視高塔之上將狄奧多爾的命令大聲重複,塔上的士兵聽到命令後隨即將剛才的行為重複,不多時,安裝在高塔頂部的加長主橫杆便拖著兩對裝有反光銅鏡的副臂擺動起來,最終以一個奇怪的模樣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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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設計它的狄奧多爾,沒有哪個羅馬人懂得它的原理乃至靈感來源,但實際上他們也不需要知道,唯一要做的就是知曉如今高塔擺出的圖案對應著什麼命令就行,而它此刻的命令是穩住陣線」。
藉由副臂銅鏡不住反射的光與響起的低沉號角聲,在山下統籌各個軍陣的希拉克略收到了命令。原本開始鬆散的陣型在他的大嗓門下重新堅如磐石,陣列中的羅馬士兵霎時都跟原地紮根一樣紋絲不動,近三萬雙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那離他們越來越近的黑潮。
希臘火的威力一如既往地強,但它再強也終究是難以撼動數萬突厥軍隊組成的潮水,隨著黃色的星光一個接一個消失,一度停滯混亂的突厥軍隊竟然又奇蹟般的向前突進,只是前進速度和威懾力都嚴重縮了水。
壓迫感十足的騎兵群已在鐵蒺藜的神威下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數量多到讓人頭皮發麻的步兵群。
如戰前預期和實際偵查一致,突厥步兵中披甲者不過十之一二而已,但那填滿地平線的壓倒性數量還是讓羅馬士兵心裡泛起陣陣波瀾。
鐵蒺藜僅布置了一層,在送走了跑得最前的突厥騎兵後便完成了使命。在兩軍之間最後五百米的無人區再也沒有了天然或人工陷阱,由山下俯視而去就如一張徐徐關閉的幕布,象徵著塗滿血腥味的最高潮即將上演。
沒辦法,羅馬人抵達科尼亞時突厥人也只剩下一天路程,能布置好鐵蒺藜已經是人均一嘴大到誇張的鬍子的工兵加班加點的結果,考慮到後面還要構築圍城營地組裝重力拋石機,壕溝什麼的實在回天乏術。
面對重踏步向前蠕動的突厥軍隊,長弓手,弩手和弩炮車再度挺身而出,一排排平射的大小弩矢和拋射的箭雨劈頭蓋臉地橫掃前方。
作為黃金輔助兵種,他們素來就是應對任何特殊情況的萬金油。如果突厥人不上當繼續他們最熟悉的帕提亞式遠程騷擾,那他們就會化身最尖銳的矛以強大的火力網將突厥人連人帶馬送走:而在突厥人放棄騎射的現在,化身為盾最大程度消耗對手也是他們所擅長的。
一批又一批的突厥步兵像割草一樣逐層收割,搞得後面的突厥人想前進都得踏著同伴的屍體,整條隊伍也隨之跌宕起伏。
他們大多數沒有盔甲,僅有套在手腕上,有他們身軀一半大的盾牌可以支撐,但他們兼顧一面就無法兼顧另外一面。死去的突厥人不是被頭頂上的箭矢爆頭,就是被橫向衝擊的弩矢撕裂身軀,即使有個別反應快的選擇以盾牌將將抵禦弩矢,粗大的弩炮也會無情地貫穿盾牌將他攪碎。
見前排的步兵被單方面打成這樣,後排的射手們也不由得心生恐懼,但在行將邁出逃跑的第一步時還是被軍官和酋長們手裡的鞭子給嚇退了回去,老老實實遵循肌肉記憶完成舉弓,抽箭,拉弓,放箭的一整套行雲流水的操作,成百上千支箭伴著凌厲的破空聲再度抬起泛著寒光的頭。
與羅馬人的長弓重弩複合體系相比,突厥射手的箭雨象徵遠大於實際,撲向羅馬軍陣後響起的並不是令人安心的慘叫聲而是持續不斷的沉重悶響,表明這些箭並沒有射到羅馬人,而是化作了他們盾牌上的點綴。
在這一前一後的吃癟下,突厥軍隊再度變得不安分,浩浩蕩蕩的隊伍又一次行將崩解,而同一時間鞭子抽打肉身的聲音再度響起,一下一下混雜著慘叫叱罵的清脆聲響連陣列中的羅馬士兵都聽得見。
這些士兵大都是底層出身,不少人仍會因夢見被貴族抽鞭子的過往而驚醒,也難怪他們聽到鞭打聲,不是吞唾沫就是握緊兵器順帶渾身發抖,但不多時就在十夫長和百夫長們的鼓舞下,將恐懼轉變為了對民族和階級敵人深深的仇恨,皇帝萬歲的口號比之前都要響亮。
剎那間,就像是對羅馬軍隊的口號產生了共振,那支遭到鞭打叫苦不迭的突厥軍隊竟然又變得平穩,且推進的速度從慢走變成了加速小跑,就好像鞭打和口號讓他們決定把怒火發泄在敵人身上,又或者是剛好把羅馬人所在的位置當成了逃跑路線。
兩百米,最後一輪箭雨射出放倒幾十上百個突厥人,但他們都堅決地踏著同伴的屍體前進。
一百米,隱約從突厥軍陣中聽到安拉胡阿克巴」的詞彙,顯然宗教狂熱再度讓他們忘卻了恐懼。
八十米,宗教口號消失,無縫銜接歇斯底里的怒嚎吼叫,同時全軍從原先的慢跑全部提速成了衝刺,就如發現了獵物的狼群。
作為回敬,羅馬士兵也最後一次擺正了盾牌和長矛,但突厥步兵群就跟沒看見似的慣例加速,無數嘶吼匯聚一處宛如地獄魔鬼在哭號,四捨五入倒是驗證了狄奧多爾有關蠻族都是撒旦走卒」的說法,讓羅馬士兵眼中一掃此前的躊躇,眼中重新閃起了現出干字紋樣的耀眼光芒。
「穩住陣列!」希拉克略雄厚的嗓音從遠處輕飄飄地傳來,緊接著離得近的百夫長和干夫長也先後大聲重複,「巴西琉斯兼復臨耶穌正在看著我們,在他的注視下我等聖戰士絕不會失敗!」
此時已經不再需要任何回應,或者說整齊劃一的兵器摩擦聲就是最好的回應。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突厥軍隊離得越來越近,此前黑乎乎的一團也快速高清化成為一張張粗鄙得惹人憎惡的臉。不過就當兩道橫線完全交融一處前,下線有段時間的射手再度射出了一輪箭雨。
「準備接敵!」希臘語的口令再度衝破兩軍的吶喊迴蕩在戰場之上,但很快便被更劇烈的爆響取代。
轟!轟!轟!
箭矢與羅馬盾親密接觸的瞬間,接二連三的悶響便迴蕩在了戰場之上,各條戰線相繼在鮮血與怒嚎中反覆拉扯,最終變成了慘烈的血肉磨坊。
突厥人手裡的兵器五花八門,劍,刀,矛,錘子,斧頭甚至綁石頭的木棒都應有盡有。這些形狀各異的兵器發瘋般捶打著插滿箭矢的羅馬盾牌,有些氣血上頭的嫌武器效率低,還轉而以戴了護肩的肩膀不住地朝盾牌施展鐵山靠,雖然實際殺傷依舊有限,但的確讓戰線正不斷地向前推。
經過剛才的一輪組合拳,現在的突厥軍隊已不再能執行複雜作戰指令,只是由著野性拼了命向前擠,倒是方便了羅馬士兵排隊砍殺。
喊殺聲,悲鳴聲和血液濺射聲與刺鼻的血腥瀰漫在整條戰線之上,即使羅馬人仍舊維持秩序,精神上也無時無刻不在受著折磨,前者的數量優勢此時也發了力,羅馬軍陣列即使不崩潰也不住地向後退,要不是輪換機制仍在作用,整條戰線怕是已經瓦解了。
一旦陣線瓦解,即使是最勇猛的戰士也會瞬間淪為待宰的羔羊,更何況本就不以單兵戰力強著稱的盾矛手呢?
山上的狄奧多爾在望遠鏡里平靜地望著這一切,但最先沉不住氣開口的依舊是其他在場的軍官。
「怎,怎麼?那幫土耳其雜碎竟然能壓著我們的人打?這他媽的合理嗎?」
「你忘了,土耳其人衝上來前又補了一輪箭雨,顯然是那一遭把隊形節奏打亂了————
哦,我的上帝,隊列正在往內凹啊!」
「啊啊這下子要完蛋了,誰知道陛下為什麼要調走所有的騎兵啊?要是軍陣崩潰了,後面的圍城營地怎麼辦呢嘛!」
軍陣後方數百米的圍城營地,石彈轟擊城牆進出的聲聲悶響一波接一波地傳來。要是野戰失敗,圍城營地必然也難逃一死。
缺乏經驗的年輕軍官們仍在不停地失敗主義爛話,聲淚俱下就差跪下來求狄奧多爾下命令的也不是沒有,但狄奧多爾始終不為所動,不知是對戰場情況的專注讓他屏蔽了雜音還是單純因山上的氣流把他們的話語淹沒在了風裡。
望遠鏡終究是能比肉眼看得更清楚的。比起軍官們只能憑藉不住後撤的陣線化身失敗主義謀士,他能敏銳地捕捉到些更細緻的東西,而這些細節又能反過來促使他看待事物更加冷靜。
比如,羅馬陣列雖然在後退,但從始至終都屬於有限調整而不是潰退,突厥人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幾十上百的傷亡,設於左右兩翼的耶尼切里軍團也開始往更邊緣的地方迂迴進一步壓縮戰場寬度——
一言以蔽之,戰線正在從兩條平行的直線慢慢凹成了個口袋型的C字。
換做平時,這種冒險的做法他很少會批准,畢竟天知道人家後面還有沒有預備隊搞反包圍;但在此前那套超常發揮的組合拳下,他們的第一波預備隊現在都在遠處和鐵蒺藜一塊四仰八叉,由喬治亞和亞美尼亞人組成的第二波預備隊又還在千米開外,等他們趕過來黃花菜都涼了。
差不多是時候了。
狄奧多爾再度將望遠鏡取下,原本毫無表情的臉龐此刻躍然現出了一抹倒立的圓弧。
原本被逆風局搞得道心破碎的軍官們注意到了皇帝的變化,低下頭看著身上的盔甲想起了自己的身份,紛紛臉頰微紅地掌了掌嘴重新站得跟松樹一樣筆直。
「進行第二步,開始反攻。」
狄奧多爾的語言裡沒有任何情感波動,目光也從始至終一直望著山下的戰場,就如同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神明在注視著人間。
高塔頂部的機械臂再度變換模樣,再度響起的低沉號聲也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當它最終以另一個樣子停下時,軍官們一齊爆發出了熱烈的歡呼,就好像是想把前面他們帶來的失敗氣息驅趕殆盡。
刺眼的光芒再度藉由天邊的太陽反射到了山下的戰場,統籌全軍的希拉克略望見信號後也是一掃半白的眉頭,竭盡全力吶喊著那道幾萬羅馬人等候已久的命令,無形的浪潮在短暫的沉寂後再度掀起,預示著世界的命運即將在下一刻被改寫。
剩餘的突厥士兵仍舊在不斷地往前擠,即使音色各異但內容一致的呼喊飄過頭頂也毫不在意,但異樣的觸感很快就讓他們察覺到了不對:就好像自己正在推一塊固定在大地上的巨石。
一時間,軍官和酋長們忘了繼續揮沾滿血的鞭子,謝赫們也忘了喊安拉至大,無數突厥兵望著已然不可撼動的羅馬軍陣也顯出了迷惘「巴西琉斯萬歲!!!」
之前已經喊了無數次,足以與安拉至大較勁的口號於焦灼之刻再度響起,猶如此前死去的靈魂聚集一處再陡然炸開。
全體突厥人被這一波毫無徵兆的爆響震得忘記了攻擊,而那一面面布滿斷箭凹坑的盾牌也趁機以同樣的幅度猛地往前甩。只聽哐個一聲巨響,原本貼在盾牌上的突厥軍隊瞬間遭到了重擊,原本如石榴一樣貼在一起的兩軍就此再度分開了半人寬的口子。
手持鞭子的突厥軍官中有桑加里烏斯河大敗的倖存者,望見這一幕當即心肺驟停,可還沒等他們把話喊出口,羅馬人的反擊便接踵而至。
原本密切基礎襲來的並不是預想中閃著寒光的矛頭,而是無數身著輕薄戰甲,左手套小圓盾右手持單手短劍的劍盾兵,成群結隊如同出巢的黃蜂撲到半人寬的突厥陣列上,用劍和盾硬生生將此消彼長的血肉磨坊升級成了一邊倒的絞肉機。
雙方還圍繞盾牌玩回合制時,就算羅馬長矛能毫無壓力刺穿突厥人,但因攻擊節奏慢與敵軍數量多導致優勢不明顯;如今盾牌被抽離換成了人與人之間的對線,突厥人不擅近戰和未披甲的劣勢被無限放大,如面對割麥車的麥穗般一批又一批被放倒。
最前排的突厥人多是被劍所殺,方式為砍下雙手,劈開腦袋和割喉不等,但也有個別戰意旺盛拉仇恨的被幾把劍同時貫穿身軀;後一排的突厥人在友軍鮮血的刺激下,終於如夢初醒地對羅馬劍盾兵展開反衝鋒,但他們中的大多數馬上便會被一記盾擊砸爛腦袋。
劍盾兵並沒有熱衷於停在原地積攢人頭,而是跟蠻牛一般拼命往前拱開出無數小路,當無數小路匯聚一處也就形成了前進的洪流。
揮舞的劍與盾的殘影相融合,匯聚成了塗滿血色和鐵鏽味的死亡風暴,無情抹殺著停留在前方扇形區域的一切活物,而僥倖脫離風暴,被動移到劍盾兵後方的突厥人見死裡逃生便想要背後捅刀,但他們往往剛剛舉起武器,便會被更後面趕上來的盾矛手穿成串。
從突厥人抱團壓制羅馬方陣,到劍盾兵從盾牌之下頂著陰影發起衝鋒,羅馬軍陣從I
變成C再變回|僅僅只過了兩分半鐘。沖在最前的劍盾兵負責撕開敵軍陣列,原先抗壓的盾矛手負責快步跟上,一為給劍盾兵提供兜底二為補刀漏網之魚,甚至最後面的弓弩手還會時而補幾發拋射助興。
山上的狄奧多爾自然不會錯過這爽感拉滿的一幕,不但本人臉上圓弧的角度逐步加碼,那些原本還歇斯底里怨天搶地的軍官們也接二連三地演繹芳文跳高呼勝利,但更多人則是對著陣型的變化曲線,眉飛色舞地指指點點。
也不怪乎他們會把興趣集中到陣型變化上去,因為從居高臨下的視角看,羅馬軍陣變回I並不是終點,而是再度反向彎曲最終凸成了個>形,正好和高塔頂部機械臂擺的姿勢呼應上。
看著前排的劍盾兵和後排的盾矛手不住地進擊,狄奧多爾心裡暢快得如同堵塞多年的下水道今天終於通了。
原本設計這個戰術時,狄奧多爾腦子裡最先跑出來的其實還是那部奇幻電影中,無數木精靈戰士躍過矮人盾牆沖向獸人大軍的名場面,搭配那首激昂的BGM燃得猶如嗑藥。但電影終究是電影——或者說奇幻終究是奇幻,因為同樣的場面現實中搞不成。先不說比精靈重比矮人高的人類怎麼躍過人牆,飛躍途中怎麼保證不影響下面的盾矛手,以及跳過去會不會直接送人頭。
當然,這種奇幻做法現實中不能一比一復刻,但不等于思路不能用,而他最終給出的答卷便是現在這樣:盾矛手耗盡突厥軍隊體力後一把抬盾將突厥人彈開,然後藏在軍陣中的劍盾兵再從盾矛手之間的空隙迎著盾牌衝出來,同樣能達成電影中的效果。
這個戰術的首秀是在桑加里烏斯河,初期也確實如預想中那樣以少打多著突厥軍隊跑,直到撞上陣列嚴整的後軍或預備隊才被反推回來;但如今的突厥軍隊為了不崩潰早就全部擠到了一起,就算那幫基督外援想亡羊補牢,他也有足夠的時間做出相應的調整。
—更何況,他們有沒有機會救場還不好說呢。
面對這波強襲,突厥軍隊靠著鞭子和真主兜底的一點士氣終於耗盡,紛紛鬼叫著丟盔棄甲發瘋般轉身逃命,不時有前軍和後軍撞在一起共同倒地,但這並不能阻止他們繼續潰逃,就如深處黑暗之人拼命想抓住那一道亮光。
與普通士兵一樣,那些謝赫,軍官和酋長們在潮流下也做出了各自的選擇,大部分選擇遺忘身份與使命和人群一起逃命,少數仍舊垂死掙扎。但比起只能聲嘶力竭重複固定話術的神職人員,軍官和酋長更是直接丟鞭子拔刀砍殺跑路的士兵,但他們最後的下場和普通士兵無異。
大地已經淌滿了黑色或深紅的鮮血與殘缺不全的無甲屍體,依舊如蟻群般密密麻麻的突厥軍隊在攻守易形下,已經完全從獵人變成了獵物。突厥人在前面跑羅馬人在後面追,時不時就有跑得慢的被殺紅了眼的羅馬人追上然後遭開膛破肚砍下腦袋。
漸漸地,作戰的最前線延伸到了讓命運齒輪開始轉動的鐵蒺藜區域,那個躺著無數人與馬的屍體的地方新的殺戮正在上演,而不論是突厥潰兵還是羅馬追兵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直到戰線終於移到突厥軍最開始集結的,靠近山腳的平地區域,博茲達山方向的突厥大營才終於有所動作。
大地在沉寂過後再度進出隆隆的響動,並隨著時間流逝從原本的散沙慢慢凝成一體,此前眺望過去就能瞧見的黃中透黑山脈也慢慢被飛起的塵土蒙上面紗,當山中最後一絲顏色也被塵土壓抑的黃遮蔽時,那條橫貫地平線的黑線也終於是粉墨登場。
與最開始狂飆突進的,以土庫曼加齊為核心的突厥大軍一樣,他們也是以騎兵為單位發起的密集衝鋒,只是比起前者多為輕裝騎射手還帶著萬餘步兵的普通陣容,這一次不但數量上減少了一半多,騎兵占比和質量還指數級上升,就像是確定沒有更多鐵蒺藜後便有恃無恐了。
一身銀灰重甲的喬治亞莫納斯帕,混搭鎖子甲和札甲的突厥古拉姆,以及盔甲風格有些諾曼,法蘭克化的亞美尼亞貴族重騎擔任主力,後面跟著的輕騎兵同樣是亞美尼亞人,但數量為前者的三四倍。
喬治亞人信仰東正教,亞美尼亞人信仰本土使徒教會,平日裡兩個派別不但時有矛盾爭端且都和信奉真主的突厥人有仇怨,但為了對抗某個不知恥自稱復臨耶穌的羅馬皇帝外加和杜卡斯的聯姻關係,三幫人在這個艷陽天選擇了站在一起。
與同時代的其他騎兵一樣,他們最開始跑動時所有人都居於一條線,並在加速度過程中慢慢開始分成前後不同的兩道,而當牆陣完全變化為劍頭一般的楔形陣時,大部分情況下就能看到勝利女神的微笑了。
因為隔得遠,狄奧多爾只能猜測博茲達山的突厥指揮官臉上應該笑成了花,但是————
狄奧多爾轉過頭去,先前隨著戰場局勢一驚一乍的軍官們依舊呆在那裡,但此時的他們已不再跟個小屁孩一樣咿呀亂叫,而是時而瞧瞧頭頂上的信號塔機械臂時而看向皇帝,就如同等待命令隨時準備衝出去撲咬獵物的嗜血獵犬。
「爾等竟然沒有再像之前一樣大呼小叫的?」狄奧多爾耐人尋味地忽然開口。
「此前我們雖然都聽說過您的不敗神話,但終究缺少足夠的實際觀摩————」那個個頭最高,軍銜等級也最大的軍官向前邁出了一步,「從最開始觀摩到現在,我們已經確信了傳言的真實性,想必陛下面對那群蠻族的最後一擊肯定有了安排吧?」
剎那間,狄奧多爾覺得內心深處傳來了重物落地的聲音,接著又微微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話,只是再度將目光由近向遠處寬闊的農田延伸,那支如喪家犬般狼狽潰逃的排頭軍,正與齊頭並進的多宗教混成預備軍呈相反但同一條路徑間隔越來越短。
他懶得再帶入蘇丹或是指揮官的視角,分析這一舉措究竟是無意還是有意,以及其中包含哪些政治因素或私人恩怨,只是吩咐傳令兵繼續讓信號塔發出第三道命令。
嗚呼熟悉的號角聲從突厥大營所在的博茲達山方向隱隱傳來,但狄奧多爾卻沒有望向正面那已經被沙塵遮蔽的山脈,而是向左偏移了四十五度,對齊的是博茲達山與另一座南北走向山脈之間。
「你們可算來了啊,讓我好等。」
塔格瑪特騎兵的鐵手緊握著騎槍槍柄,胯下的突厥戰馬披著的華麗馬甲閃著白色的光,如同神的怒火正欲讓世界感受痛楚;庫曼騎兵緊緊護衛在他們的兩翼,如獵鷹般銳利的目光始終透過鐵灰色的人面盔注視著外界的一切。
他們的數量僅有3000餘,對於以萬為單位的正面戰場來說微不足道,但他們的定位和——
所處位置註定了他們背負著最終的勝負,就如以前一樣。
「這路程還真長啊,希望我們來的正是時候,對吧兄弟?」賽奧菲洛斯維持著夾槍衝鋒的動作,瞥過頭去看向旁邊的阿爾斯蘭。
「不過就是個繞過整座山的大迂迴,比這更長的路我又不是沒走過。但不管怎樣都不防著我準備大幹一場,你可別像在菲洛梅隆那樣控訴我濫殺無辜,陛下都交代讓我們不留俘虜了。」阿爾斯蘭沒有看他,口吻中滿是殺意的同時目光也閃著懾人的血光。
「我這把老骨頭已經有些抗議了,但我既然已經在皇帝面前殺狗為誓,我和我的族人就必會為他,為這個帝國戰到最後一刻。」臉上布滿溝壑鬍鬚花白大把的科洛一邊說一邊舉起空閒的左手,不甚標準地低下頭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科洛的話瞬間便引起了賽奧菲洛斯和阿爾斯蘭的注意,但兩人均在短暫的沉思後選擇沉默,只是直勾勾盯著視野盡頭那顫動的無數敵軍。
騎兵沖入戰場的時刻掐得極准,正是混成騎兵預備軍剛剛啟程,尚還沒完成加速的窗口期,面對阿爾斯蘭等生力軍的從天而降不出意外地陷入了混亂,當他們終於統一意見開始反衝鋒時,兩軍之間都近得可以放箭了。
打頭陣的依舊是科洛麾下的恰普切克部眾,草原出身的他們總是能在對面還在張弓搭箭時便完成射箭動作,一個庫曼騎手一次能射出三四支箭,一群騎手的箭合到一起便能編織出直通地獄的狂風驟雨。
沒有防護手段的輕騎兵往往連人帶馬一同墜入地獄,重騎雖能靠盔甲彈開弓箭但也會被倒斃的坐騎甩落到地面,原本相對整齊的隊形也化作一盤散沙:當他們跟蹌著爬起身時,眼中最後殘留的景象往往也是徑直衝來的銀色戰馬或戰馬旁細小的槍尖。
第一排使騎槍的衝過後,後面的騎兵便以彎刀左右開弓。前排的突厥騎兵如泥沙構築的牆迅速坍塌,後續的騎兵也喪失了戰意爭相後撤,潰敗的騎兵和潰敗的步兵很快便會師於戰場中央,而追上來的羅馬步兵和羅馬騎兵又完成了對他們的反包圍,讓接下來的數個小時都是無聊的屠殺時刻。
狄奧多爾已經下令不留活口,故不論是下等人居多的步兵,還是良家子居多的騎兵均不吝嗇舉起屠刀,以至於他們每個人都陷入了一聽到求饒就揮刀揮得更決絕的怪圈,以至於眾人回過神來時,頭頂上已滿是不住盤旋的禿,盯著密集分布戰場的京觀盯得雙眼發直。
「陛下,博茲達山上一個人都沒,應該是跑了。」科洛的語氣中滿是疲憊。
「那雜種肯定是回安卡拉了,他的地盤就在那裡,」阿爾斯蘭驟然怒火滿腔,雙手也驟然攥成沙包大的拳頭,「我請求讓我帶著一支軍隊去抓他,順帶著也聯合海爾姆兄弟把安卡拉平了。」
「會讓你去的,但眼下還有這個大傢伙呢。」
狄奧多爾緩緩轉過頭去看向遠處的科尼亞城,十餘台重力拋石機一齊扔出巨石砸在同一方向,轟的一聲便造出個醒目的缺口。
(以下為圖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