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幕間喜劇II
第266章 幕間喜劇II
不變的清晨依舊降臨在了7月份的君士坦丁堡,也將亞歷山大的臉和身軀緩緩照亮。
他的身體已經明顯消瘦,眼眶也開始浮現黑斑,心中已然越來越希望遠在錫亞蒂拉的約安尼斯,或者身在安納托利亞內陸和突厥人戰的狄奧多爾出現在他身邊給他幫扶,但就算心裡如此想他也不敢有絲毫懈怠,猛地搖了搖頭後便繼續分配起今天的執勤任務。
「巴爾達斯和彼得羅斯一起看守寢室內庭;墨萊提俄斯和哈羅德作為儀仗看守皇宮大門;奧列格和伊瓦爾在外廷花園巡邏————」
與刻板印象不同的是,守衛皇宮的衛兵中並不全是羅馬人,其中至少兩成是遠道來君士坦丁堡討生活的蠻族。其中,羅斯人占比較多,少數是退役或者被入伍測試刷掉的瓦蘭吉衛隊應聘者,人員組成多數是昂撒人少數是北歐人。這批來自五湖四海,民族成分複雜,目的也千奇百怪的百餘人就這樣和千餘羅馬人組成了大皇宮的衛隊,任務最重但待遇也優厚。
或許是蠻族間惺惺相惜,比起因亞歷山大的保加利亞出身而暗地裡鄙夷他的羅馬侍衛,蠻族侍衛們對其明顯就配合許多,這也讓這場本來可能要花好久才能完成的工作分配只需用比預定少一半的時間就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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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和約安尼斯比起來這還是有些慢,但他仍舊是對自己的答卷感到滿意—但至於那些蠻族侍衛估計真就只能給些小恩小惠了,給多了要是被扣個結黨營私意圖謀反的帽子他可擔當不起。
完成工作後,他立即三步並作兩步地飛速往後跑,穿越無數長廊跑下無數旋轉梯後最終跑出了皇宮,而在那皇宮大道的盡頭,一輛華麗的馬車已經在那等待許久,除了馬車內的幾個女侍正伺候著衣著簡樸的安娜外,還有那個熟悉卻陌生的女孩正雙手叉腰,近乎怒視地瞪著他。
「快點啦,就等你啦!」伊琳娜似乎是想讓自己顯得很生氣而嘟著嘴,雖然這反而讓她不怎麼顯得讓人恐懼。
「抱歉,給侍衛們分配工作花了點時間,我這就來!」
疾跑的亞歷山大趕忙剎車,最終在距離伊琳娜一兩米的距離停下,之後又絲滑地準備向伊琳娜致歉,但動作還沒開始就被旁邊的海倫娜打斷了:「有時間做這種沒意義的事還不如於點有用的!快點上車,媽媽要趕不上晨間禮拜了!」
馬車裡的安娜臉色已經紅潤得和普通人沒有區別了,但神情冷得連身處盛夏的眾人都不由得渾身一顫,自然也就沒有搭理馬車外的三個孩子一或者說少年少女,畢竟除了12
歲的伊琳娜還是孩子外,16歲的海倫娜和17歲的亞歷山大在這個時代都已經被視為成年人了。
馬車攏共前中後三輛,最前開路的滿載披堅執銳的護衛,中間的是被女侍攙扶著的安娜皇后本人,亞歷山大三人則在最後攜部分衛兵充當後衛。
他們要去的地方離大皇宮也不遠,幾分鐘的路程走過幾段筆直的磚頭道路後便停下了。初升的太陽在天空播撒金光,金光讓地上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升騰起仿若顯現永恆天國的光,教堂之下則是熙熙攘攘參加晨間禮拜的人群。
晨間禮拜的習慣源於東正教會,為了避免讓文盲占多數且數量也占絕對數量的羅馬平民不產生自己在信異教的錯覺,這一條也和其他諸多可以控制或不影響復臨耶穌敘事的戒律與條文被拜狄奧多爾會繼承過來了。
就和伊斯蘭教的夜禱一樣,它也不強調人頭數與規定必須參加而全憑自願,但鑑於多數市民素來寧願把時間拿去遊玩享樂,故晨間禮拜參加者多半是中老年人以及他們的小孫子小孫女外加乞丐。當這些除了虔誠一無所有的人見皇后親自前來時,個個都在受寵若驚中不住歌頌聖母的名字。
「原來那麼繁華的君士坦丁堡,也始終有這樣一批人存在呀。」坐在靠窗位置的亞歷山大眺望著那些頭髮斑白的人不由得感嘆。
「神創造的世界就是這樣,既然有被陽光照到的地方就總會有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坐在他旁邊也是馬車正中央的海倫娜補充道。
亞歷山大已經得知了海倫娜的過往,為此眼神中迅速閃過了一絲帶著同情意味的悲戚,頓了頓後再次開口:「但你得到了聖母眷顧不是嗎,從原來那個陰冷黑暗的角落,來到了如今這個能被陽光直接照耀的地方「」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沒等亞歷山大反應過來,海倫娜就轉過頭去引導坐在旁邊的伊琳娜下車,他則是痴痴地見兩個女孩都下車後他自己才趕忙從另一邊下來。
就算海倫娜對他確實沒有對約安尼斯熱情,但在他剛剛住進大皇宮的四年前也確實是關照過他的—雖然這一切如今已經證明都是狄奧多爾的任務,但亞歷山大依舊會將它記在心裡,或許這是因為他從小就很容易記住別人的善。
不論是海倫娜還是亞歷山天,他們下車後第一時間都是直奔皇后所在的中間馬車,並在女侍慢慢將安娜攙扶下來期間施以任何可能的幫助。待她完好地走下地面,慢吞吞地向聖索菲亞走去時,另外三人就在後面或旁邊跟著,不遠處均是對著她的方向謙卑半跪的信徒。
面對信眾,安娜就和看她的孩子們一樣,並沒有展現出什麼特別的感情波動,就好像芸芸眾生在她眼裡已經變成了無生命的符號,唯有抽象的神才是對她唯一重要的東西。
以往的她除了節期,或國家遇到緊急情況需要顯示存在感之外,從來不會在除安息日外的時候出現在教堂。狄奧多爾在的時候,她巴不得一整天把他鎖在房間裡討論新生命如何誕生,就算狄奧多爾不在她也能履行作為母親的責任照顧好伊琳娜,可兒子的死就像把她的靈魂也給勾走了一樣,不論是親生孩子還是服侍多年的女侍都從未覺得她如此陌生。
雖然很煎熬,但在信眾們爭先恐後地給皇后問候或者說請安的氛圍下,眾人的情緒價值還是可以得到相當的滿足,甚至連冷若冰霜的安娜也微微向信眾們微微撇過頭去,連說話的語氣都恢復了些往日的堅決:「給聖索菲亞捐款2個海佩倫,再撥出3個海佩倫讓施粥所的修女們給這些信眾和乞丐施粥,最後再出15個海佩倫作為施粥所的經費吧。」
此話一出,除伊琳娜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一個個睜大了驚訝的眼睛盯著安娜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直到安娜再度以冷漠為底色添著責備重複一遍後他們才趕忙吩咐相關人員去照做,而在他們離開這段時間她則繼續帶著隊伍往教堂前進,直至在教士和修女們的見證下緩緩邁過大門。
「喂,海倫娜,」亞歷山大忽然壓低聲音開口,「這筆錢加起來也有20個海佩倫了,這不————」
「沒錯。陛下平均一個月就給媽媽25個海佩倫,媽媽這下是真的全身心投入到信仰去了。」
大教堂內空間極大且金碧輝煌,牆上滿是精美的馬賽克與黃金白銀打造的精美裝飾,從各個角度構築出了副名為天堂」的概念,也難怪能在幾個世紀前讓仍舊堅持多神信仰的斯拉夫羅斯人當場折服。
或許是受狄奧多爾的影響,他對於神的概念已經變得十分異於主流,即不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便會得神的期許。類似的話狄奧多爾也跟其他人說過,但在亞歷山大聽來就很新奇當然這也不排除狄奧多爾的復臨耶穌身份讓這些顯得有說服力,但凡他不是這一身份他都會覺得是褻瀆。
為此,面對周邊這種寂寥莊重得讓人感覺壓抑的氛圍,亞歷山大心裡其實已然生出了某種抗拒。而作為如今身邊少數能說得來話的朋友,他也是當目送安娜在靠近聖壇的前排位置坐下後,便移開視線看向海倫娜的方向,結果海倫娜卻先行一步向他發話了:「伊琳娜想去外面玩玩,我還要在這裡陪媽媽,你帶她,你們兩個去外面逛逛吧,晨間禮拜結束會有人敲鐘的。」
「別跑那麼快呀!」
伊琳娜還沒出教堂的時候就已經從慢走逐步加快速度變成慢跑,當嬌小的身軀完全離開建築的陰影時,她整個人的速度也來到了最大,就像擺脫了沉重的肉體束縛而只剩一個輕盈的靈魂準備邁向通往天堂的路。
「明明是你太慢了!」回到陽光下的伊琳娜先是笑著迎著太陽伸了個懶腰,然後才收起笑臉轉頭看向後面姍姍來遲的亞歷山大,「誰叫你到哪都穿著那麼重的盔甲!」
亞歷山大愣了一下,先是瞧了瞧對方一臉傲氣的模樣再低下頭望向身上的泛黑皮革甲,一股子懊惱忽然湧上心頭—或許是之前太注重理論知識的學習而忽略鍛鍊身體了,到時應該跟共治皇帝君士坦丁說一下再請個體育教師。
「好好好是我慢————」亞歷山大因自尊受損而眉頭微皺,但想到身份敏感等一系列問題還是選擇咽回肚子裡。
見亞歷山大認錯,伊琳娜也點點頭似乎是對此很滿意,隨後便望向北方,那裡正被一片兩三層樓的希臘式木質建築層層阻擋。
「行吧,看在你道歉誠懇的面上原諒你!陪我去赫利亞門那邊逛逛吧。」
「赫,赫立亞門?那裡不是商貿區嗎?」
「對呀,就是去商貿區!一年到頭老呆在宮裡總會厭的嘛!」
「可是,先不說第二城區到第五城區隔著好長一段路,路上也可能會遇到不懷好意的人————」
「不是有你在嘛!你會像約安尼斯還有姐姐說的那樣保護好我的對不對,就像我的哥哥那樣!」
亞歷山大再度宕機,回過神來時她已經又化作翱翔的小鳥跑遠了,搞得她不得不再度邁開步伐跑過去,但不論怎麼跑都只能望見加速離去的她離自己越來越遠。
她不是穿著傳統的公主長裙嗎,怎麼能跑得那麼快的?
路上行人以及沿途商販見到有人跑過來,紛紛下意識地被吸引目光或閃到路邊避讓,待瞧見對方身著貴族富商才負擔得起的豪華服飾時,又紛紛換上了驚異的自光痴痴地望著兩人一前一後跑去的方向。
奔跑的伊琳娜每跑一段距離就要停下來向後面的亞歷山大招手,瞧見正在疾馳的他後便又會繼續向前,讓沿途的商販漸漸變成了小吃一條街。
這裡已經是靠近赫利亞門的商貿區或者說生活區,藉由瀕臨尼奧利翁港和普羅斯弗里翁港的優勢,許多新鮮食材乃至異國商品都會抵達這裡,在無數臨時小工們將一件件大木箱卸下船後,箱子裡的貨物便會快速匯入各個臨近的店鋪或餐廳給商人帶來一包包的錢市,足以彌補他們在加拉塔被強行收走的關稅,入港稅外加行將支付的出港稅等一系列雜七雜八的費用。
各種肉食和香料的香味瀰漫在空氣里,道路兩旁的一排排露天餐桌上擺滿了各種吃食與食客,但即使是觀感再好的食物也比不過堂堂一個公主在大街上奔跑的奇景,很多吃東西的人直接停在了取食或咀嚼的過程,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身份與行為嚴重不符的她。
亞歷山大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了,只覺得自己好像完全透不過氣,像是背著石頭的沉重身軀也讓他越來越想直接躺倒下去,但就在他視線變得模糊的同一時間卻傳來了個陌生的力將其從反方向抬起,待那個熟悉的香氣傳入鼻腔才讓遲愣的他緩緩回過神。
「真是的,從聖索菲亞到赫利亞門,跑個步四分之一個霍拉的時間吧?這樣子可當不了一個合格的侍衛大臣哦。」伊琳娜的語氣中滿是責備,但在責備之餘也摻雜著一絲無奈或者說心疼。
「我————我是這副盔甲鬧的————倒————倒是公主你,怎麼能穿著長裙還能跑那麼快啊?」
「誰知道呢,這或許是淑女的秘密吧?」
伊琳娜額頭冒著點點的汗,呼吸也已有些紊亂,但跟行將昏過去的亞歷山大比起來還是好太多。不過伊琳娜見對方這樣倒也沒再繼續捉弄他,而是一手掏出手帕擦汗一手又拽住他帶著護腕的手腕將其又拽起來:「好啦,現在就陪我在這裡逛逛吧!難得出來一次可得留下些好的回憶你說對不對?」
沒等亞歷山大回過神來,他就一把被伊琳娜拽著一步一步向前走,而她一邊拽一邊還好奇地左顧右盼沿途的各種新奇風景,全然不在乎坐下的食客或是站立的行人正以震驚的眼光看他們,就好像此刻在那裡的是個閃著光芒的天使。
一個貴族女孩在僅有一個侍從陪同的情況下公然逛街?而且還是以這種不避嫌的方式?
伴著兩人繼續走,路上行人的反應比起之前僅是震驚地痴痴看也多元了起來:婦人見她走近下意識行禮,男人見她過來慌忙讓路並賠罪,更有些老人則是趕忙遮住孩子的眼睛就好像對方是什麼不可觀測的克蘇魯,而伊琳娜對此也不避嫌,顧得上的就打招呼顧不上的就裝沒看見。
「我們都變成大家的目光焦點了呢,有點難為情————」被拽著走的亞歷山大不由得吐槽。
「這有什麼的,他們愛怎麼看就怎麼看唄,我們逛我們的就好!爸爸說過沒必要太壓抑自己的。」
「陛下倒確實那麼說過,可————說是那麼說,規矩還是得有的吧?」
教他文化課的霍尼亞提斯牧首,和接觸最多的安娜皇后的臉漸漸浮現在他眼前,可伊琳娜的聲音一下又將他們的形象徹底掃空。
「哎呀,別張口閉口規矩的了,在大皇宮裡規矩還不夠多嗎?我還是看在你不會太講規矩才讓姐姐同意讓你陪我出來的,別掃我的興聽到沒!」
最後的話就如同句斬釘截鐵的命令,直接讓亞歷山大立正了,當他再次回過神來時已經被完全主導的伊琳娜向左拉到了個沿街餐廳前,那些食客見他們靠近了都紛紛起身準備挪桌坐到更裡面,即使伊琳娜勸阻了都沒用。
「喂,你這是————」
「都出來逛了,像市民那樣在街邊吃點東西不是很正常嘛!」伊琳娜坐在亞歷山大對面,一手撐著頭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而且你沒聽約安尼斯說過嗎,比起皇宮裡那些御醫安排的食物,這種街頭的吃食味道更好,我早就想試試了!」
「原來您出來就是為了吃這種街頭小吃嗎?有點————」亞歷山大小聲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但還是讓伊琳娜聽見了。
「有點什麼?奇怪?」
「也不至於說奇怪,應該叫————普通吧。」
「普通?才不普通呢,只是你被宮廷那種氛圍泡久了覺得這普通而已。我計劃是吃完東西後再逛會街,就是普羅斯弗里翁港那附近的各種店,不買東西也到處轉轉—當然,你全程都得陪著我。」
繫著圍裙的女侍有些膽怯地上來問好便詢問要吃些什麼,伊琳娜接過簡易的菜單後自己並沒有選而是遞給亞歷山大想讓他選,可對方卻跟靈魂出竅似的遲遲沒有應答,直到伊琳娜吼了一聲他才啊」地喊出聲後看向伊琳娜。
「快點選,等到媽媽他們守完禮拜咱們還得回去的!記得是我們兩人份,吃到不用回皇宮吃正餐的那種!」
「嗯————」亞歷山大接過菜單,但剛準備點時忽然想起了什麼將菜單放下,「等等,誰來付錢?」
這個問題顯然問倒了伊琳娜,讓她稍稍宕機了個兩秒半後才爽快地指向了亞歷山大。
「我,我沒帶錢呀。我完全不知道你要————」
亞歷山大又一次著急忙慌地起身想解釋自己沒到發薪日兩袖清風的事,可伊琳娜就像是算到這一幕了似的忽然咯咯笑出聲,然後麻利地從不知哪裡掏出來的小袋子裡摸出一枚迎著太陽閃著金色光芒的海佩倫,把旁邊的女侍,遠處的食客甚至路過的行人都驚得迸出一聲嗚呼」。
這並不奇怪,民間交易絕大多數都是用銀幣和銅幣,作為金幣的海佩倫基本只做記帳單位,以至於許多下層市民都不敢相信存在真的海佩倫。
「笨蛋,你沒錢的事海倫娜姐姐都知道,我又不是沒有付錢的概念,出來前她肯定給過我的呀。」
伊琳娜說完便又繼續咯咯地笑,見亞歷山大一臉難堪則笑得更加開心。至於亞歷山天自己雖覺得自尊受損不由得面露慍色,但想到雙方實際地位的差距他還是只得把委屈往肚子裡咽,重新拾起菜單將過往的不快翻篇。
「————現在還是早上,就別吃主食了吧?要是——
」
「不要!皇宮的主食都是居里洛斯那些御醫說的,營養不營養不知道但吃多了是真厭!而且如果不吃主食,海倫娜姐姐為什麼要給那麼多錢?」
這個說法讓亞歷山大頓時無法再反駁,再瞧瞧正死死瞪著自己的伊琳娜,他除了乖乖照做也沒法做什麼。
「兩份無花果乾,核桃和榛子,一碗小份鷹嘴豆時蔬湯,一根盧卡尼卡薰香腸配芥末胡椒醬,兩小碗蔬菜拼盤,兩杯肉桂葡萄酒一杯三分糖一杯五分糖。夠嗎?」
聽罷,伊琳娜忽然眉頭一皺只覺得事情不簡單,湊過來一把拿走菜單後掃了一眼後便一把看向那個做記錄的女侍:「這個藏紅花魚肉拼盤也來一份。」
「藏————藏紅花用完了,能請女士點別的嗎?比如————這個羔羊肉怎麼樣?」
「不要!宮裡天天吃這個還老放一堆大蒜,搞得我聞到大蒜味道都想吐!」
見伊琳娜一副毫不退讓的神態,那個只比伊琳娜高半個腦袋的女侍頓時一臉難堪,氣氛也在這一來一去間迅速變得僵化。
或許伊琳娜說這些時沒有多想,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許多衣著不那麼光鮮的路人食客一聽這話臉色紛紛變了,個別戴著錐形帽蓄著濃密鬍子的人則是霎時露出了凶光,但在亞歷山大及時的怒視下又跟見到光的老鼠般遁去身影或別過頭去,但這類插曲也讓他意識到必須做出行動了。
「這應該夠吃了吧?如果實在不夠————再來根盧卡尼卡香腸怎麼樣?」
僵局如同玻璃在那一刻碎成無數塊,不但女侍得以脫身伊琳娜也轉怒為喜,直接將一整個海佩倫放在她滿是老繭的手裡,對方說太多了找不開她還豪氣地來了句找不開就不用找了」強行堵嘴,搞得現場幾十號人再度沸騰,以至於亞歷山大不得不亮出腰間佩劍示意他們退避。
一枚海佩倫是筆很大的錢,足以讓一個單身漢在旅館租個不錯的房間住一個月包伙食,或者剛才那個女僕一到兩個月的薪水,沒發生騷動或者說暴動都算市民素質高了。
「我看,不如換個地方吃吧?」亞歷山大左看右看確認無人再敢造次後手握劍鞘坐回去,「這裡露天的未免太危險————」
「不要!熱熱鬧鬧的挺有意思不是嗎,皇宮裡都是群板著臉的女侍和男僕,像是不想要我開開心心吃頓飯似的,而且我早就想嘗嘗街頭餐廳是什麼味道了,今天不吃到我就不回皇宮!」
但你能在這享受美食都是以犧牲我為代價的啊————
亞歷山大如此想著,但最終也只能將千言萬語凝聚成一口氣無奈吐出。他既是負責皇室成員安全的宮廷侍衛大臣,又是眼前這個行將繼承皇位的伊琳娜·拉斯卡里斯的未婚夫,不論從什麼角度都得以保證她的生命安全為第一要務————
嗯?第一要務?
亞歷山大忽然愣住,先是看向正對面的伊琳娜,待對方擺出疑惑神情時又轉頭看向旁邊的餐廳正體,一種恐怖的想法竄入了他的大腦:「啊!我竟然把我的份也給點了!」
伊琳娜糊塗了,但不是因為沒懂他的意思而單純是他的反應。
「不就是保護我嗎,這有什麼的呀?我可沒有故意餓著我的衛士,或者說我哥哥的習慣。」
亞歷山大還想反駁,但伊琳娜直接伸出手掌橫在他面前示意其住嘴,隨後自己才緩緩開口:「你聽著,我清楚你是我的未婚夫,但這不等於我真的接受成年時就傻乎乎的跟你結婚——我絕不要變成媽媽那樣!」
這番話直接讓亞歷山大腦瓜子嗡嗡的:不是話語本身的成熟與現實,而是這番話竟然出自一個12歲的女孩之口!
他第一反應是成熟的海倫娜教她的,但隨後又想起她曾提起伊琳娜在皇后臨產那段時間說過我以後也要像媽媽一樣嗎」的話,大腦一片空白的同時渾身還不由得一顫:原來那件事對她影響那麼大,大到她一個12歲的人說的話比21歲的人還成熟。
「那,那之前呢?之前約安尼斯還在的時候,你不是當著陛下的面說我只是你的哥哥僅此而已嗎?」亞歷山大在不為人知的時候已經入戲了。
「沒錯啊,確實是把你當成我哥哥啊,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現在會在這裡,以及海倫娜姐姐為什麼放心只有你陪我出來?」
伊琳娜沒再往下說,只是以微笑平靜地看著他不再言語,而亞歷山大真真切切地記得這個笑容她只有在面對父母和海倫娜時才擺出來過。
這樣想來————原來她是真的不討厭自己啊。
原本,他在看見伊琳娜和海倫娜跟約安尼斯有說有笑時心裡總會有種莫名的難受,不是被奪愛的不悅而是被當成了局外人的悲哀。再加上自己的蠻族身份故也就日復一日地覺得自己被當成局外人沒什麼奇怪,即使狄奧多爾等人依舊善待他,他也只將其當成高高在上的施捨—甚至連現在單獨陪她大庭廣眾下吃街頭餐廳原本都被他當做施捨的一部分。
難道說————她是真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跟她合得來嗎?
若真是這樣,那自己會不會一直以來都只是以刻板印象去看她呢?比如說她就像海倫娜一樣,只是在皇宮裡裝成公主的樣子,但私底下————
世界再度遠去,喧囂也如被捲入了漩渦中慢慢不見蹤跡————可下一刻這些就隨著陣輕微的疼痛一齊粉碎,世界再度回歸。
「別無視我!問你話呢!」
伊琳娜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座位轉而繞過桌子來到了亞歷山大身邊,見他不回答還當著一干好奇雙眼的面不輕不重地捏他的臉。
「喂,回答我啊,待會吃完東西後去哪裡逛?我帶你去我很喜歡的————」
在他們說話期間,那個身材壯碩面容和藹的大塊頭老闆親自端著菜上來了,一邊擺盤一邊還說什麼謝謝這位尊貴的女士看得上我的小店,作為答謝再額外送您些水果希望您喜歡」之類的話,但伊琳娜兩人還沒來得及回答,那些全副武裝的衛兵便撥開第一波看熱鬧的市民走了上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