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驚變

  驚變

  理察不敢細想,一琢磨就心口發緊,像被鐵鉗夾住。

  九位數啊!

  夠在太平山半山腰拎兩棟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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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頂?他沒那個門路;但半山腰,咬咬牙真能拿下!

  老話講得好:挨一記悶棍,長三分記性。這棍子砸得他眼冒金星,骨頭縫裡都疼。

  王爾德頓時閉了嘴,只把理察的話一字字刻進腦子裡。

  理察瞥見他那副模樣,到底還是多提點了一句。

  這小子是他手下唯一能用的人,不能一棍子敲懵了。

  相處久了,他清楚王爾德的分量破案快、抓線索准,腦子轉得比秒針還利索;可一碰人情世故,就跟蒙著眼走路似的,處處磕絆。

  否則以他的能耐,哪會調來這種特角旮旯?

  「王爾德,聽好了甭管東邊西邊,人情這張網,誰都繞不開。」

  「只不過西邊人愛直捅刀子,東邊人習慣裹著糖衣遞匕首。」

  「你想往上走,就得先學會接招、遞招、藏招。」

  「這門課,大學不教,職場不考,連升職培訓里都找不到。」

  「能點醒你的,只有爹娘,或者掏心掏肺的死黨。」

  王爾德悶聲答:「我盯緊sir就行。」

  「我對sir一條心,sir不會虧待我!」

  理察愣了一瞬,差點笑出聲——這想法荒唐得可愛,又偏偏戳中要害!

  真要一直跟著他干,理察還真打算扶他一把。

  本該如此。

  他嘆了口氣,這小子,軸得像根生鏽的螺栓。

  「有空去翻翻《菜根譚》,李爵士當年塞給我的。」

  「別當擺設,得常翻,得咂摸。」

  王爾德趕緊記下書名,抬眼問:「莎士比亞寫的?」

  理察氣得拍了下方向盤:「見鬼的莎翁!」

  「這是中文書!」

  王爾德聳聳肩,不再吭聲。

  理察火氣又竄上來:「少拿莎翁當擋箭牌!人家都入土四百年了!」

  「世界大得很,別老盯著那座霧蒙蒙的老島發呆!」

  王爾德立刻立正:

  」Yes sir! 」


  理察懶得再搭理他。

  他懂這股勁兒——那是沉在骨子裡的日不落幻夢,是腐國最耀眼的餘暉。

  當年他自己,和王爾德一個樣。直到遇見李爵士。

  李爵士中西通吃,談吐風趣,三句話就剝開腐國那層鍍金舊殼,把裡頭的鏽跡和裂痕照得纖毫畢現。帝國夢?碎得比玻璃碴還利索。

  理察早看透了:腐國再想稱雄,純屬痴人說夢。

  當年全靠全球殖民地堆出來的體面,如今?誰還樂意跪著當奴才!

  理察忽然抬手一指:「走,下去!益宗民要出來了。」

  兩人快步下樓。車剛拐出大門,正瞧見益宗民鑽進一輛計程車。

  王爾德眼皮一跳:「益輝集團主席,出行前呼後擁,怎會坐出租?」

  「他圖什麼?」

  理察嘴角繃成一條冷線。

  一個念頭像冰錐扎進腦仁「益宗民真要溜!」

  駱志明的情報,一分不假!

  他吼得聲嘶力竭:「跟住他!」

  王爾德從沒見過理察這般失態,猛打方向,油門一腳踩到底。

  剛衝到路口,一輛泥頭車如瘋牛般斜刺里殺出!

  王爾德魂飛魄散,雙手死攥方向盤,剎車踩得輪胎尖叫,車身甩出半米才堪堪擦過。

  他探出車窗,怒罵出口:「草泥馬的,趕著投胎?!」

  只見泥頭車門一開,跳下一個全身裹得密不透風的人,只露出一雙眼睛,幽黑、冷靜、毫無波瀾。

  那人倏然側臉,目光如冰錐刺來,王爾德心頭猛一抽緊,幾乎窒息。

  那眼神空得嚇人,沒有情緒,沒有溫度,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一仿佛他早已不是活物,而是一具待收殮的軀殼。

  理察還僵在原地,那人卻已棄了泥頭車,身形一閃,蹤影全無!

  理察拔腿狂追,可那輛泥頭車橫在十字路口,像一頭癱倒的鐵獸,紋絲不動—鑰匙早被抽走,插孔空蕩蕩地張著嘴。

  他氣得飛起一腳踹向車輪,金屬悶響未落,耳畔忽傳來「滴、滴、滴————」的輕響,又冷又准,像秒針在數他的命。

  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天靈蓋,他猛地低頭,瞥見儀錶盤下幽幽泛著紅光—轉身拔腿就蹽,邊跑邊嘶吼:「趴下!快躲!」

  轟!!!

  泥頭車炸成一團翻滾的火球,烈焰裹著黑煙騰空而起,碎鐵如雨潑灑。整條街瞬間炸了鍋,哭喊、尖叫、奔逃————亂作一團。


  不知過了多久,理察在消毒水味里睜開眼,心口一沉—自己竟躺在醫院病床上。

  他騰地坐起,嗓音沙啞如砂紙摩擦:「益宗民呢?」

  王爾德快步上前,聲音壓得極低:「sir,您先緩口氣。」

  「副處長剛來過,守了您半個多小時。」

  理察太陽穴突突直跳:「什麼意思?」

  「他憑什麼來看我?」

  王爾德苦笑搖頭:「您昏過去整整一天一夜。」

  王德發!

  理察雙眼瞪得幾乎裂開。

  王爾德趕緊把事情捋了一遍:「昨天我們盯梢益宗民,半路殺出一輛泥頭車——車斗底下,赫然綁著定時炸彈。」

  「多虧sir那一嗓子,才搶出幾秒鐘。」

  「爆炸只波及到您和一位路人,其餘人都撲倒在地,毫髮無傷。」

  理察狠狠剜他一眼:「我在問人!」

  王爾德嘆了口氣:「您倒下的瞬間,我就撥通了廉署,又通知了警隊。」

  「可兩邊翻遍所有監控、追蹤信號、出入記錄————全沒抓到益宗民的影子。」

  「他蒸發了。」

  理察一拳砸在床沿:「荒謬!」

  「大活人,怎麼蒸?拿高壓鍋煮了?」

  王爾德攤手:「是真的。」「我們調了熱成像、無人機、車牌識別系統,連地下車庫的排水管都查了三遍。」

  「結果?零線索。」

  「港島總區連夜封路,聯動新界、九龍各警署地毯式排查。」

  「照樣撲空。」

  「廉署也撒了網,一樣白忙。」

  「陳新建總警司——港島總署的——在副處長來前就趕到了,親口告訴我的。」

  「sir,您最怕的事,真發生了。」

  混帳!

  理察眼前微微發黑,伸手摸出手機。王爾德立刻識趣退到門外,順手帶上了門。

  「蘇專員,我是理察。」

  「益宗民,有消息沒?」

  蘇敬文一聲長嘆:「沒影兒。滑得像條泥鰍,鑽進縫裡就沒了聲息。」

  「現在回頭看,他八成是察覺有人盯上了。」

  理察火氣直衝腦門:「我昨天才第一次跟上他!你確定他防的是我?」


  蘇敬文一愣,隨即靜默片刻,聲音忽然沉下去:「對,你說得對————他沒理由防你。」

  「他防的,是警察。」

  「這顆炸彈,不管有沒有人跟蹤,他遲早要引爆。」

  「理察,你倒霉——替後面真追他的警員,挨了這一記黑槍。」

  「通緝令已經下發,全港布控。」

  「只要他還踩在這片土地上,就逃不掉。」

  理察冷笑:「他還敢留?」

  「等著穿囚服麼?」

  「這布局太乾淨,太老練——絕不是臨時起意。」

  「那輛泥頭車,肯定是提前備好的。」

  「逃跑路線,也早就刻在他腦子裡了。」

  「別指望運氣能幫我們撞見他。」

  蘇敬文皺眉:「可他一直就在我們眼皮底下活動————哪來的空子布這個局?」

  「除非,他在我們盯他的時候,還在我們眼皮底下,悄悄織網。」

  「否則,不可能瞞得這麼死。」

  兩人同時沉默。

  益宗民的逃遁路徑,詭得反常。

  蘇敬文和理察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刑警,辦案經歷厚得能壓彎檔案櫃。

  他們心裡都清楚:案子背後,一定藏著被忽略的關鍵一環。

  蘇敬文眉心擰成一道深溝,嗓音沉得像壓著鉛塊:「你再捋一遍,漏在哪了?」

  「陸志廉揪出益宗民洗錢的線索後立刻立案,後續發現涉案金額可能衝破百億銀紙他火速上報,我接手跟進。」

  「益宗民開始拼命自救。」

  「他親手除掉陳、朱二人,唯獨楊倩兒躲過一劫。」

  「我私下約見他,給他打了包票,穩住他的心。」

  「照常理,只要楊倩兒一閉嘴,現有證據鏈就斷了,他百分百脫身。」

  「那他逃什麼?」

  理察突然低喝一聲:「楊倩兒!」

  蘇敬文一怔,沒跟上節奏。

  理察又重複一遍,語速陡然加快:「楊倩兒!」

  「她最近有沒有遭遇襲擊?」

  蘇敬文搖頭:「沒有!」

  「港島總署派了兩名警員貼身盯防,她男友更從內地請來一位水性極佳的保鏢兩人日夜輪守,滴水不漏。」

  「益宗民的人,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理察直接截斷他的話:「我懂了——益宗民怎麼把我們全繞暈的!」

  蘇敬文腦子嗡地一響,完全摸不著邊:「你懂什麼?」

  理察語速如刀:「按常規邏輯,哪怕楊倩兒被護得再密不透風,益宗民雇的殺手也得硬著頭皮上,對不對?」

  蘇敬文點頭:「沒錯!」

  「她是唯一親眼見過全程的人,只要她張不了嘴,益宗民就等於清白無罪。」

  「這可是生死攸關的事!」

  「她必須死。」

  理察苦笑一聲:「可如果————益宗民給殺手下的命令,壓根就不是殺楊倩兒呢?」

  蘇敬文徹底懵住:「不殺她?他憑什麼脫罪?」

  「他————」

  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氣,失聲喊出來:「等等!你是說——益宗民表面找人滅口,實際是僱人助他金蟬脫殼?」

  理察重重嘆氣:「不然,他怎麼能在我們眼皮底下憑空消失?」

  蘇敬文一拳砸在桌沿,指節泛白!

  被點醒的瞬間,他全明白了。

  不管是他蘇敬文,還是理察,打心底里都盼著益宗民別出事。

  因為他是黃金俱樂部最關鍵的洗錢樞紐。

  這個人物,絕不能倒。

  可現實狠狠甩來一記耳光益宗民壓根沒打算走法律程序脫罪,他從頭到尾只想著跑!

  他打著雇兇殺人旗號,暗地裡卻在招攬幫手,策劃越境潛逃!

  整套方案天衣無縫,至少三四人深度參與。

  恐怕此刻,他人已經遠遁千里,杳無蹤跡!

  蘇敬文胸口像塞了團燒紅的炭。

  上百億銀紙!

  那是黃金俱樂部最近三個月里整整三分之一的黑金流水!

  要是早前毫無察覺,他還能勉強認栽:可理察明明已敲響警鐘,他蘇敬文卻仍讓益宗民溜了——這口鍋,他背不起!

  「我發誓,一定要把他親手揪回來!」三天後,益宗民被正式列為「失聯人員」。

  全港大小報章連篇累牘,頭條滾動播報。

  這位可是牽扯上百億洗錢案的益輝集團掌舵人。

  警方聯手廉署,把港島翻了個底朝天,連下水道都查了三遍,依舊毫無線索。

  海關閘口、機場邊檢、九鐵月台所有出入口的登記記錄里,全無他的蹤影。

  於是,一張紅色通緝令火速遞往國際刑警組織。繼錢富之後,益宗民成了第二位「人間蒸發」的要犯。

  王建軍攥著報紙,指尖發白,喉嚨發緊。

  「石隊,益宗民明明是我們親手扣下的,怎麼轉眼就成失聯」了?」

  石豹抬眼掃他一下,嘴角微揚:「這不正合心意?」

  「越沒人想到他落在咱們手裡,咱們就越安全。」

  王建軍擰著眉,嗓音發沉:「太不對勁了!咱們幹的是實打實的拘捕,可外面傳的全是「畏罪潛逃」?」

  「荒唐透頂!」

  石豹當然明白這有多離譜。

  若非中間有人悄悄動了話術,連他自己都要起疑心。

  何楚當初那通電話,埋得極巧。

  一句輕飄飄的「人已脫控」,像顆火種,瞬間點燃了某些人的聯想—於是,一場精心布置的「強制移交」,硬生生被解讀成倉皇出逃。

  何Sir,真有你的!

  石豹神色一斂,正色道:「這次你們回港島,不是偷渡客,是持證上崗。何Sir親自給你們辦妥身份——鑽石電視台外聘安保團隊,光明正大踏進港島。」

  王建軍挺直腰板,重重點頭:「清楚!何Sir交代過,我們專程護送他夫人樂慧珍女士。」

  石豹壓低聲音叮囑:「務必萬無一失。」

  王建軍啪地立正:「石隊放心!這條命,豁出去也要護住何夫人!」

  石豹啐了一口:「少拿生死當口頭禪!」

  「爹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就為讓你替人擋刀子?」

  「傻氣!」

  王建軍抿緊嘴唇,聲音低卻篤定:「我們別的不行,就一身力氣,敢拼敢扛。」

  「楚哥早把安家費打到戶頭上了——哪怕真出事,家裡老小也穩穩噹噹。」

  何楚一口價甩出五百萬。

  九個人分,人均五十多萬。

  那年頭,萬元戶還在村口被圍觀,五十萬夠買兩套樓、供仨孩子讀完大學、再給老人養老送終。

  王建軍他們本就是拿命換前程的狠角色,如今兜里揣著五十萬,骨頭縫裡都燒著一股勁兒這命,早賣給何楚了。

  石豹從不笑話他們。

  那時候,五百塊已是廠里頂薪;不吃不喝乾滿一年,才攢六千。


  五十萬?那是普通人干一輩子都摸不到的天花板!

  何楚隨手一掏就是五十萬安家費,往後還能虧待誰?

  石豹心裡清楚,自己要是攔上一句,王建軍怕是要當場翻臉。

  王建軍又咧嘴一笑:「兄弟們原以為這次得見血,得玩命。」

  「結果呢?全程像走棋,一步不差。」

  「楚哥的計劃,密不透風。」

  想起那張手繪路線圖,他眼底就冒光。

  那是把細節碾碎了揉進骨子裡的精密。

  你見過哪套方案,留了三四道補救餘地?

  何楚的就有。

  一個環節卡殼?不怕,下個節點自動校準;突發狀況?早備好三套應變腳本—他們的命,壓根沒懸在刀尖上,倒像是被層層軟墊托著。

  哪是讓他們拼命?分明是怕他們磕著碰著。

  王建軍打過仗,不怕槍子兒,也做好流血的準備。

  可何楚拍著桌子說:「流血?那是最後一步,能免則免。」

  「現在,給我嚴絲合縫照著計劃走!」

  誰能不熱血沸騰?!

  那一刻他就認準了:這輩子,就跟定何楚。

  人家既把你的命當回事,出手又敞亮利落,這樣的老闆,打著燈籠都難找!

  九個人幹這一票,沒露一絲破綻。

  回頭還能堂堂正正以本名出入港島街頭。

  怎能不叫人手心冒汗、胸口發燙?

  為啥是九個人?

  領頭的,正是石豹石隊!

  石豹目光如釘,沉聲提醒:「你們上過戰場,保密守則不用我多講。」

  「要是漏了風————」

  王建軍眼神驟冷,一字一頓:「漏風的人,我親手處理。」

  石豹盯著他,語氣鄭重:「何Sir不是罪犯,是愛國商人。」

  「他做的每件事,都在為國家搭橋鋪路。」

  「包括這次「請」益宗民回來。」

  「其他的事,我不能多說。」

  「但有一點你得記住——眼下,國家帳上多了十億外匯。」

  「你懂這意味著什麼嗎?」

  王建軍心頭一震,立刻接上:「我在老家種地,前陣聽說鑽石台招安保,就壯著膽子報了名。」


  石豹滿意點頭:「很好。」「下面,給你講講何Sir的底細。」

  王建軍肅然頷首。

  「何Sir姓何名楚,現任西九龍總署重案組警司、副指揮官,警署二把手。」

  王建軍一愣:「警察?還是高官?」

  石豹聳聳肩:「沒錯,他是警察,也是大人物。」

  「但這兩樣,都不是他最硬的招牌。」

  王建軍眼睛倏地亮了—果然另有身份!八成是內地派來的臥底,就像石豹在大圈裡那個「豹爺」的諢號一樣。

  「何楚,是港島首富。」

  王建軍猛地睜圓雙眼,呼吸一滯。

  他想過何楚可能是特工、是線人、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唯獨沒料到,竟是港島最有錢的那個男人。

  石豹神色平靜,仿佛在說天氣:「別吃驚。」

  「他確實是港島首富,更是條硬邦邦的漢子。」

  「不久後,他會帶著資金回內地投資。」

  「而你,任務只有一個一死死護住他的夫人,樂慧珍女士。」

  「何Sir不會卸下警徽,未來落地生根、主持大局的,是樂慧珍女士。」

  「不惜一切代價,保她周全。」

  王建軍挺胸收腹,聲音鏗鏘:「石隊放心,老闆娘一根頭髮都不會少!」

  石豹抬手一揮:「不對!」

  「這不是何Sir給你的指令。」

  王建軍心頭一震:「您是說————」

  石豹聲音壓得低而沉:「這是國家在託付你!」

  王建軍唰地挺直腰板,吼得乾脆利落:「堅決完成任務!」

  剎那間,一股熱流從腳底直衝頭頂。

  過去玩命,圖的是鈔票;如今拼命,為的是肩上的徽章、胸口的光。

  石豹語氣穩如磐石:「何Sir接下來要鋪的盤子,比你現在想的還要大十倍—你們必須頂得住!」

  「家裡那頭,別分心。」

  「我已知會當地警備廳,專人照應你們的家人。」

  「只要不踩紅線、不干違法勾當,該幫的,我們一定幫到底。」

  王建軍再度立正,字字擲地:「請石隊放心,任務必達!」

  石豹輕嘆一聲:「等你凱旋那天,怕是連見我一面都難了。」

  這話像塊石頭,砸得王建軍一時沒回過神————


  「益宗民跑了?!」

  理察整個人僵住,臉都擰變了形。

  「爵士,我親自跟益宗民談過三次,他向來心思縝密、滴水不漏,怎會突然抽身就走?」

  他百思不得其解—益宗民不是尋常人,是益輝集團掌舵人,標準的上流圈層核心人物。

  他不可能不清楚黃金俱樂部的分量。

  益輝能爬到今天這位置,背後全是黃金俱樂部源源不斷的資金輸血。

  作為三大洗錢樞紐之一,若沒有俱樂部持續不斷的活水灌溉,益輝早就在風浪里翻船了。

  比起理察的暴跳如雷,李爵士卻端坐如松。

  指尖慢悠悠拂過茶杯沿,紅茶溫潤,神色不動如山。

  理察盯著他,胸中怒火竟一點點被壓了下去,終於低頭致歉:「爵士,是我失態了。」

  李爵士淺淺一笑:「喜怒哀樂,本就是人的本能。佛家講貪嗔痴三毒,基督談七宗罪,說的其實是一回事。」

  「情緒能點燃鬥志,但絕不能讓它牽著鼻子走。」

  「人之所以高於禽獸,正在於能管住自己的心。

  理察望向李爵士的眼神,熾熱得近乎虔誠—這才是他認準的領路人,一個哪怕天塌下來也能穩住陣腳的定海神針。

  他忽然覺得,再大的亂局、再險的絕境,只要站在李爵士身邊,腳下就有路,心裡就有譜。

  「我早跟你提過,黃金俱樂部里的人,個個心裡揣著一把火。」

  「出身不同、經歷不同、本事不同,燒的火苗自然也不一樣。」

  「大家聚在一起,只因都想把財富這座金山挖到底。」

  「但這不等於永遠同頻共振。」

  「總有人,在某個岔路口,悄悄拐了彎。」

  「比如錢富,比如益宗民。」

  理察脫口而出:「錢富那次————純屬意外吧?」

  李爵士淡然一笑:「沒錯,確實是意外。」

  「可這意外,早埋好了伏筆。」

  「當俱樂部再也填不滿他的胃口時,崩盤只是時間問題。」

  理察倒吸一口涼氣:「俱樂部給的錢,還不夠他揮霍?」

  李爵士眼皮都沒抬:「不然呢?」

  「他要是真知足,怎會和凱特聯手搞軍火?」

  「還一口氣押注兩家軍火商——蛇吞象都不帶這麼莽的,蠢得冒煙!」


  理察啞口無言。

  警方最新通報剛發:繼尊尼汪集團覆滅後,另一家軍火集團也徹底栽了。

  通報寫得清楚,幕後金主正是錢富與凱特。據說,因尊尼汪斷供,那家軍火商內部人心潰散,警方趁勢收網——可理察心裡門兒清:這哪是運氣?分明是警方早埋了一顆釘子—那軍火集團的老大,竟是臥底警察!簡直邪門!

  這種事,當然不會捅到明面上。

  只有警界高層和社團大佬才心照不宣。

  理察越想越服氣李爵士說得一點沒錯。

  就算沒尊尼汪這檔子事,任由江浪坐大,凱特和錢富照樣逃不掉。

  說白了,錢富還得謝尊尼汪—若非它先垮台,錢富連跑的機會都沒有。

  「人啊,誰沒點執念?」

  「古時候帝王求長生,今朝豪強爭首富。」

  「可有幾人肯靜下心問一句:你配麼?」

  「他們連想都不敢想。」

  「這才是真正的死結。」

  李爵士垂眸啜茶,語氣平緩如溪流,舉手投足間,儼然一位閱盡千帆的智者。

  仿佛錢富的崩塌、益宗民的出逃,不過是茶盞里飄起的一縷輕煙,連漣漪都未曾驚動o

  理察忍不住追問:「爵士,益宗民這一走,損失不小,您真不惱?」

  李爵士笑了笑:「惱?當然惱。但我更慶幸俱樂部及時砍掉了這條爛腿。」

  理察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

  李爵士眼帶笑意:「理察,你能力不差,只是格局還卡在眼前那一寸。」

  「華夏有句老話: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當你只盯著腳下三尺地的時候,只有一個可能」

  「你已經深陷泥潭,快喘不上氣了。」

  理察苦笑點頭。

  最近這一個月,他滿腦子就一件事:怎麼湊齊新聯盛那筆債。

  新聯盛像座鐵山,壓得他脊梁骨都在咯吱作響。

  幸虧李爵士拉了他一把,讓他能穩住節奏、慢慢騰挪。

  真以為一個政制部總警司,隨隨便便就能在三十天裡攢夠三千萬港紙?

  要是真這麼神,他還用巴巴地擠進黃金俱樂部?

  單于不香嗎?

  那是李爵士親自點將,理察才得以利落地抹平了那筆爛帳。


  要說黃金俱樂部里誰對李爵士最死心塌地,理察當仁不讓。

  原因很簡單——李爵士給的實在夠分量!

  李爵士端起茶盞,唇角微揚:「益宗民這檔子事,對我們而言,不單是塊燙手山芋,更是一道試金石。」

  「但結果嘛————未必是壞事。」

  理察眉頭擰成疙瘩,聲音發緊:「爵士,您是不是太托底了?上百億港紙啊————就這麼蒸發了!」

  「咱們湊這筆錢,可是一分一厘咬著牙啃下來的。」

  李爵士慢條斯理晃了晃手指:「不不不,理察,想往上走,先得把腦子騰乾淨。」

  「益宗民這事,表面是懸崖,底下說不定鋪著台階。」

  「他卷著百億現金遠遁,這輩子絕不敢踏回港島半步。」

  「這意味著—黃金俱樂部除了帳面上少了一筆數字,人沒折、勢沒損、根基紋絲未動。」

  「更妙的是,廉署追著他跑,他一消失,案子自然擱淺。」

  「益輝集團,立馬成了擺在我們嘴邊的熟鴨子。」

  「我們可以大批安插自己人進去,穩紮穩打。」

  「借這塊跳板,親手打磨一批能扛事、懂分寸的新人。」

  「黃金俱樂部若想紮根長遠,總得有個體面門面。」

  「益輝集團,就是現成的金字招牌。」

  「說白了,它帳上趴著的資產,本就逼近百億,無非是紙面厚、變現慢罷了。」

  「打個比方——益輝集團是只下金蛋的母雞;而益宗民捲走的那百億,恰恰就是它剛生下的那顆金蛋。」

  「你掰指頭算算,咱真虧了?」

  理察抬眼望向李爵士,眼神灼熱得幾乎冒火!

  新界,和聯盛祠堂。

  別問為啥和興盛、和聯盛這些老派堂口的祖祠,全扎在新界。

  「和」字頭的根子,基本都是早年一位前輩傳道時埋下的。

  「以和為貴」這四個字,可不是從隔壁岡那邊抄來的。

  那位前輩活像位布道的苦行僧,把社團那一套規矩、信義、分寸,一五一十灌進港島人的耳朵里,等於給他們開了第一課。

  各路「和」字頭紛紛立堂建廟。

  可當初拉杆子的,多是窮得叮噹響的草根,兜里比臉還乾淨,哪有錢買樓置產?

  只好往郊區跑—哪兒地皮便宜,哪兒落腳。


  最後,絕大多數綿延至今的老字號,祖祠都安在了新界。

  為啥?就因為當年的新界,地價最親民。

  「大D在荃灣橫著走,連尖沙咀都讓他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地盤最大、老闆最多、小弟最野、交的數最頂—不捧大D,你還捧誰?」

  「這次出來爭話事人,誰最硬氣?」

  「林懷樂拿什麼跟大D拼?」

  「我投大D!」

  串爆扯著嗓子吆喝,活像街頭賣膏藥的喇叭筒。他剛收了大D的好處,卻說得比唱得還響亮,心安理得得很。他心裡清楚,拿好處的不止他一個—滿屋坐的老傢伙里,也就肥鄧一人沒伸手。

  串爆篤定:大D穩坐龍頭寶座。

  他暗自咬牙:林懷樂那個傢伙,竟敢空著手來見我?

  這是當老子不存在?

  你不拿好處來,我就把你名字從票箱裡踢出去!

  這就是元老的底氣!

  串爆手下有個叫魚頭標的馬仔,專做違禁品生意,連參選話事人的門檻都夠不上。

  沒辦法東星社、忠義信,還有早年垮掉的忠青社這類老牌社團,明文劃線:走違禁品的,一律不准碰話事人這把交椅。

  大家出來混,圖的是賺錢,不是玩命。

  做違禁品這行,比砍人還懸乎,風險高得嚇人。

  拿刀砍人,送人去「賣鹹鴨蛋」,起步七年;

  找個好律師周旋,七八年就能放出來;

  要是懲教署里再有點熟人,五六載就拍拍屁股走人。

  可拿槍崩人?

  二十年打底!

  就算請來全港最能說的律師,也休想壓到二十年以下。

  為啥?

  槍,是江湖最忌諱的玩意兒。

  那做違禁品呢?

  恭喜你——十五年起跳,頂格就是終身監禁!

  這行確實來錢快,可一不留神,後半輩子就全交代在鐵窗里了。

  哪怕你在違禁品生意上賺得盆滿缽滿,轉頭就被鎖進高牆,那錢堆得再高,有啥用?

  串爆和魚頭標壓根沒指望坐上話事人寶座,但也毫不慌張。

  他是元老,每兩年一次的話事人投票,手裡那張票,就是實打實的搖錢樹!

  上回選舉,大D力挺吹雞那個草包,當場甩給他不少好處;


  這回,又是一筆好處穩穩到帳。

  動動嘴皮子,錢就流進腰包。

  串爆滿意極了。

  他斜睨龍根一眼,意思很明白:該你開口了。

  龍根一開口,串爆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大D實力確實強,沒人能蓋過他。」

  「可咱們選話事人,圖的是社團往前奔,不是看誰拳頭硬。」

  「光有勢力頂什麼用?」

  「只顧自己擴張,不顧兄弟死活,那叫山大王,不叫話事人。」

  「我投阿樂。」

  「阿樂見了元老,從來起身讓座、親手遞煙;跟各堂口打交道,從不擺譜、不翻臉。」

  「這點,大D拍馬也追不上。」

  串爆下巴險些脫臼。

  龍根!你收了大D的好處,轉身就往他臉上潑髒水?你是嫌命長?

  別看串爆嗓門震天、脾氣一點就炸,可他骨子裡是條老泥鰍!

  最懂什麼該說、什麼該咽。

  要是拿了林懷樂的錢,串爆想怎麼罵就怎麼罵,貶得越狠越顯誠意。

  為啥?

  他摸透了林懷樂的脾性偽君子一個,全靠人設吃飯。

  林懷樂的人設,就是謙謙君子!

  哪怕串爆當面啐他一臉,林懷樂也得賠著笑接住。

  不然,人設一塌,威信全無。

  串爆差點笑岔氣。

  混江湖的還講君子風度?

  怕不是腦子進水了!

  反正串爆壓根不信這套。

  拿了大D的錢,串爆只可能替大D撐腰,半句逆耳話都絕不會吐。

  為啥?

  大D向來是直來直往的硬骨頭,信奉一條鐵律:拿我的錢,就得聽我的令!

  要麼別伸手,伸手就得辦事;

  要是端起碗吃肉,放下碗罵娘——大D當場翻臉,絕不留情!

  串爆越想越心驚,龍根這回怕是真要栽。

  他原先篤定龍根會死在女人肚皮上,如今卻覺得明年清明該提前備好紙錢了。

  龍根到底哪根筋搭錯了,竟敢幹出這種蠢到冒煙的事?

  串爆從不小覷任何人。

  這也是他穩坐江湖這麼多年、始終沒翻船的根由。


  別的本事和聯盛或許缺,可若論老謀深算,和聯盛裡頭一抓一大把—全是活成精的老狐狸。

  肥鄧退位後這十多年,風向悄然變了。

  講究「平衡」!

  於是乎,叔父輩的人數莫名其妙就暴漲起來。

  原因其實簡單那些手握實權的大堂口,全因「平衡」二字被生生卡在門外。

  既然沒指望坐上龍頭寶座,誰還肯豁出命去拼?

  索性躺平養老,安安穩穩活到白髮蒼蒼。

  結果,社團里元老越堆越多。

  人老成精,鬼老通靈,能熬到叔父輩的,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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