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2章 簡在帝心
第1192章 簡在帝心
殿試上那詭異暴斃的一幕,絕對與這位國師脫不了干係。是時候給這位潛藏的不是很深的妖孽上點壓力了。
畢竟,如何在皇道氣運中心給那麼多朝廷重臣種下所謂「金丹」,這份本事是許宣至今未能完全參透的關竅。
每一個能修煉到最後一境的妖魔鬼怪,必然有其過人之處,絕不能等閒視之。
如此算來,這放榜前的三日對他而言,依舊忙碌非常。
念頭微轉,又想到那位未曾得手的大智法王據說其最擅長的便是「分魂之術」,若能得其精髓————可惜了上次未能「吃」到,以後也吃不到了。
不然,幾個許宣分身同時在這九州大地各處興風作浪,這方世界的氣運脈絡恐怕還真有些應接不暇。
就在白蓮聖父的身影於九州各處悄然穿梭,或吞噬邪祟,或打擊異教,不斷編織著自己的羅網時.....
深宮之內,皇帝的心情,卻隨著翻閱試卷而起落不定。
許漢文的文章,確實寫得漂亮。
尤其在「忠」、「孝」這兩道大題上,立意端正,引據經典,文采斐然,完全符合朝廷宣揚的主流價值觀。
一看便是忠心可嘉、根正苗紅的「自己人」。
看得皇帝緊皺的眉頭都舒展開來,頗有幾分龍顏大悅之感。
於統治者而言,先觀其立場,再品其內容,至於文章背後有幾分真心反倒沒那麼要緊。
這份「正確」,歷來是上位者最為看重的視角。
而最讓皇帝心緒複雜是許宣對第三題的解答。
其他人的答卷,大多老生常談。只是根據各自所代表的利益團體或自身身份不同,批判的力度和措辭有所差異而已。
長生之術,本屬虛妄;秦皇漢武,求之不得,反致禍亂。昔者彭祖八百歲,終歸塵土;堯舜禹湯,不務長生而德垂千古。
這是以史為鑑,直陳長生之妄。
人壽有數,天地之常;強求逆天,必招災殃。丹藥含鉛汞,久服傷身;齋醮勞民財,終成禍根。
這是以理服人,剖析長生之害。
後續還有以德為綱,倡導務實之治;以情動人,喚醒仁君之心————洋洋灑灑,皆是指向一個核心:陛下,此路不通,回頭是岸。
明明題目引的是「聖人後其身而身先」的後半段,看似探討聖德玄妙,可所有明眼人都心知肚明,皇帝真正想問的是前半句。
所以絕大多數答卷的重心,卻都放在了批判這「長生」之念上,對後半句的「無私成私」只是簡單帶過,敷衍了事。
這便是讀書人與皇權之間,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立所導致的應激反應。
此時畢竟還不是皇權高度集中,士人脊樑已被壓彎的「大清」。
文人之中,仍有提刀佩劍通曉六藝的剛健之風;世家大族與皇帝之間的關係,也不似外族統治時期那般尊卑森嚴予取予求。
而最重要的現實考量是皇帝一旦沉迷於求仙問藥,必然「發瘋」—即會動用國本,徵發民力,搜刮珍奇,擾亂朝綱。
這便直接觸及了士大夫階層乃至地方豪強的根本利益。
在他們看來,大晉從來不只是皇帝一人的大晉。
因此,即便殿試的印象分將直接決定一甲二甲的排名,關係到一生榮辱,也絕無人敢在這等涉及根本原則的「大是大非」問題上,公然站到皇帝那一邊,為「長生」之求提供任何理論依據或委婉支持。
否則即便僥倖被點為狀元,日後也必遭整個士林清議的鄙棄,被文官體系徹底排斥,永遠別想真正融入權力核心,更遑論有所作為。
那將是比落榜更可怕的政治性死亡。
得罪皇帝反倒無妨。法不責眾,大家都這麼寫。
許宣的答捲起手亦是老生常談,同樣引了秦始皇求仙的舊事作為警戒。
皇帝初看時,心中不免又升起幾分慣常的不快。
然而讀至後文那絲不快卻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別樣的審視。
因為許宣的文章里,除了規勸,還多了幾分罕見的「務實」心態。
文中極為認真地剖析,指稱當今天下動盪,根源有三:
其一,為白蓮邪教惑亂民心,此為顯禍。
其二,為「長生」之念滋生出的種種弊端如丹藥、齋醮、方士橫行,此為內蠹。
其三,方是種種天象異常、災變頻仍,可視作上天預警。
更要命的是,這個傢伙在冷峻的分析之外,竟展現出了皇帝許久未曾從臣子奏章中感受到的一種近乎「設身處地」的人文關懷。
他寫道:前兩者,一需以雷霆手段鎮之,一需以清明之心改之。
而這第三項的「上天預警」————或可換一種視角,視作上天降下的歷練。
隨即筆鋒一轉,援引《孟子·告子下》第十五則:「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並引申道:此番「歷練」,承受考驗的並非陛下一人。滿朝臣工、天下百姓,皆與陛下同在此局中,共擔其苦,共礪其志。
文章最後,巧妙點題,將經句含義稍作偏移:
非是聖人「外其身而身存」,恰恰相反,應是陛下「內其身而身存」。
將自身之安危、之榮辱、之期許,徹底融入帝國江山萬民福祉之中。
帝國存,則陛下存;萬民安,則陛下安。唯其如此,方能真正「成就其私」。
只要君臣一心,萬民協力,度過這段最為艱難的「天降大任」之期,必將迎來否極泰來煥然一新的巨大轉變。
一番論述,由析禍亂之因,到論君臣同擔,再到展望未來,格局層層拔高,最終落點於激勵與希望之上。
不僅未觸逆鱗,反而在某種意義上為皇帝近來種種「不順」與「壓力」,提供了一個體面且充滿韌性的解釋框架,甚至暗含了「共度時艱、共享未來」的許諾。
這一刻江南的文風戰勝了魯地學子們的血脈本能。
皇帝放下試卷,沉吟良久。
至於究竟該如何「成就」,那煥然一新的「世界」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許宣筆下未著一字,留下大片的空白與想像餘地。
皇帝最好也別問,問就是「天機不可泄露」,或者說答案已經在暗中踐行了。
奇妙的是,晉帝讀罷非但沒有因這留白而感到被敷衍,反而覺得那隱隱作痛的頭顱輕鬆了許多,連日來積壓的煩悶與躁鬱也仿佛被這篇文字熨帖平整。
同樣是勸諫,同樣是告誡長生之虛妄,這篇文章卻寫得如此————順眼,如此讓人心平氣和,甚至生出幾分豪情與期待。
「都說這許漢文與於公是性情相投的至交,如今看來傳聞或許有誤啊。」
「不過,江南儒門未來領袖這個評價,看來倒是穩妥得很。」
此子不僅學問紮實,更難得的是這份審時度勢、既能堅守底線又能靈活進言的政治智慧與文字功夫。
既能安撫君心,又不失士林風骨:既指出了問題,又給出了至少是情緒上的出路。
將許宣的試卷輕輕放在那摞待定名次的卷宗最上方,指尖在「許漢文」三個字上停留片刻。
三日後放榜,此子的名次,看來需要好好斟酌一番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