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1章 去狂歡
第1191章 去狂歡
殿試,終是結束了。
最終的名次,將在三日之後由皇帝親自御筆欽定,排定一甲三名及二甲七名的次序。
到了這個節點,考生們的作用至少在「考試」這一層面已然完結。
剩下的,便是各自背後家世、師承、派系乃至運氣的較量,看能否在最後的名次爭奪中再使上一把力。
所有考生被重新匯集到一處,在內侍的引領下沿著來路,準備離開這座森嚴的宮禁。
行至半途,一名身著高階內侍服色的宦官快步走來,抬手止住了隊伍。
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這群神色各異、疲憊中帶著亢奮或不安的年輕面孔,用一種訓平穩而清晰的語調,開始宣布:「諸位士子稍安。今日殿試之中,發生一樁不幸意外。考生高韜,身患先天心悸之症,為備考連日來不分晝夜,苦讀不輟,心力耗損過巨,終致今日於考場之上,心思枯竭,溘然而逝。」
內侍的聲音里恰到好處地帶上了一絲惋惜與肅穆。
「高生此等忠勤向學、報效朝廷之心,實屬世所罕見。陛下聞之,亦深為痛惜,特賜恩典,追授高韜「同進士出身」,以彰其志,慰其在天之靈。」
緊接著,內侍又似不經意地補充了幾句,拋出幾個一看就是臨時編織的類似「聞雞起舞」、「鑿壁偷光」的「勤學典故」,極力塑造一個天資或許平平卻靠不懈努力擠進殿試的勵志形象。
言下之意,如此「大才」未及效力便夭折,實在是朝廷莫大的損失。
任何時代為了某些目的而編造故事,都是很正常的。而晉朝的故事是最不需要講究邏輯與合理性的,故而那幾個小故事聽起來也頗為「反人類」,但無人在意。
重要的是定性。
這是一起因刻苦學習導致的意外病故,與考場、與試題、與朝廷氣運皆無干係。
內侍最後目光微沉,語速放緩,隱含告誡:「此事原委已明,陛下聖心燭照。望諸位親歷者,體察聖意,明辨是非,勿要輕信坊間無稽流言,更不可妄加揣測,以訛傳訛。須知,言出有責。」
話已帶到,軟中帶硬。內侍不再多言,揮手示意隊伍繼續前行。
至於這番說辭的效果如何?
隊伍沉默地移動著,考生們交換著眼神,或垂首不語,或嘴角微撇。
總體上————是一個字都不信的。
且不論朝廷還有幾分公信力的問題,單看那高韜的體態氣度...
肥碩富態,生前面色紅潤,眼神亢奮,行走間帶著紈絝子弟特有的虛浮,哪有一絲一毫晝夜苦讀、心力枯竭的模樣?
這番說辭,簡直是在侮辱在場這些從大晉千軍萬馬中廝殺出來的最頂尖一批聰明人的眼睛和腦子。
更有認識高韜本人的,聞言差點沒當場失笑出聲。
太僕家的這位寶貝獨子,固然靠著家世和資源堆砌,在學問上勉強夠到了殿試的門檻,可若要和在座這些來自天南地北的俊傑相比,怕是只能敬陪末座。
編故事也得貼合點實際吧。
非但不信,不少人心裡已然開始盤算,待出了這宮門該如何「藝術加工」一番今日見聞,酒宴之上,這便是絕佳的談資。
比如:諸位可知當時我與那暴斃的高公子,不過數步之遙!眼睜睜看著他如何面色驟變,如何口鼻溢血,如何————響,那場面!
三分事實,七分渲染,務必驚心動魄,務必暗藏機鋒。
文人的嘴,從來能將一分說成十分。
古往今來,多少稗官野史、宮闈秘聞、風流艷譚,不正是這般口耳相傳,添油加醋,最終化作紙上雲煙、巷尾傳奇的麼?
馬車軲轆碾過宮道的青石板,載著心思各異的士子們,緩緩駛出那巍峨的宮門。
下車之後,眾人作揖告別,各自散去。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最後一次考試了。
緊繃了不知多少時日的弦,驟然鬆了下來。那種感覺,大抵類似於高考最後一門結束鈴響的瞬間,積壓已久的壓力與狂喜急需一個宣洩的出口。
這些生長於封建時代、背負著光宗耀祖沉重期望的讀書人,同樣如此。
更何況此處是洛陽,帝國的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想要尋歡作樂,何處沒有銷金窟、溫柔鄉?
一時間,宮門外景象紛呈:呼朋引伴、商議著去哪個著名酒樓詩酒唱和者有之;勾肩搭背、直奔秦樓楚館準備「放鬆」一番者有之;也有那自覺考砸了的,或悲從中來,蹲在牆角掩面痛哭;或狀若瘋癲,仰天長嘯,將頭巾衣衫扯得凌亂不堪,放浪形骸————
崇綺書院的一眾學子,此刻心情亦是飛揚。
他們同樣背負著家族殷切的期望或自身熾熱的抱負,而今終於闖過了最後一道大關。
比如錢同學,一旦有了正式的官身,在家族中的話語權便不可同日而語,許多以往只能隱忍旁觀或無力插手的事務,如今也有了插手甚至主導的底氣。
喬大年心中更覺快慰,這三年來仰仗岳家支持,埋頭苦讀,說是「吃軟飯」也不為過。
如今功名在望,總算能回報妻子長久的等待與信任,胸中塊壘為之一清。
便是向來清冷自持的謝玉,眉宇間也鬆快了不少,更遑論其他書院同窗。
而「三奇」這幾位早已嘻嘻哈哈地湊在一處,摩拳擦掌,計劃著要在洛陽城裡好生放縱一番。
自打金谷園那場風波之後,他們幾乎算是被變相「禁足」,生怕再惹出什麼是非,影響到至關重要的殿試。
如今枷鎖盡去,哪還能按捺得住?
「聽聞洛陽周邊,名勝古蹟數不勝數,更有許多仙神傳說前人遺蹟!」
「咱們這般仙緣————咳咳,這般見識,不去探訪印證一番,豈不是暴殄天物?」
季同學倒是另有一番心思,琢磨著是不是該去「探訪」一下其他三大班的風采,展示自己的玉鈺公子的氣度。
可惜這念頭剛冒頭,就被兩位同伴聯手「鎮壓」。
「洛陽城裡人多眼雜,不好施展。」寧采臣勸道,「還是出城走走,天地廣闊,更自在些。」
許宣卻沒有加入任何狂歡的打算。
對他而言,參加殿試才是真正的百忙之中抽身前來。如今考試已畢,立刻便要回歸自己那紛繁複雜的「正事」。
當下,九宮道內部正值權力洗牌的混亂期,正是趁機梳理上下關係,吞一些「果實」解解饞。
此外圍繞著太史令還需布下一些更為精巧隱蔽的「手段」。
大乘法王神神叨叨,只能以此設局,或許真有機會捕獲對方。
順帶著,普渡慈航那條線也得重新撿起來,加緊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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