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 治事莫要於慎始
吳霜刃組織的這場大比武在一片原野上。
他在一塊土坡上搭建了看台,能居高臨下地看清比武的情形。
此時看台上他一人獨坐,黃誠等五位營正低著頭在他面前站成一排。
以這個時代的信息傳遞速度,當自己的地盤變大,手下人數變多,管理的難度將呈幾何倍上升!
從益州城到榮州城,如果一人多馬,不停輪換,最快兩天就能抵達,來回需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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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是這區區四天的「時差」,吳霜刃一離開榮州,榮州團練就開始出問題!
這還只是相鄰的兩州之地出現的問題,將來如果吳霜刃的勢力範圍擴張到數州甚至更大,會不會出現連自己的兵都指揮不動的情況?
這種問題歷朝歷代都會遇到,從古至今,無數能人志士為此殫精竭慮,制定了一套又一套看似完美的規則,都無法真正完美的解決這個問題。
對此,郭既望在返回西河縣之前專門給吳霜刃留了一封手書:
「夫治事莫要於慎始。肇基固本,雖風雨不撓;立制審宜,雖眾議不奪;趨向既正,雖歧路不迷。後縱有失,亦不為大謬。」
意思是從一開始就要走對方向,打好根基,這樣即便將來勢力範圍擴大了,各種問題層出不窮,也不會出現大的偏差。
所以榮州團練的問題初現端倪,吳霜刃沒有簡單地派人去訓斥,或者親自跑過去整改。 而是興師動眾地舉辦了這樣一次大比武!
「你們有什麼想說的嗎?」
吳霜刃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五人。
黃誠抬頭看向吳霜刃一臉羞愧道:「吳團總,都是我們的錯,沒能管好下面的人!」
其餘四人紛紛附和,認錯態度良好。
吳霜刃看了黃誠一眼,飛羽堂的人向他匯報,說一開始榮州團練訓練懈怠時,黃誠還想過提醒其餘人。
但榮州團練畢竟沒有名義上的團總,黃誠也只是一營的營正而已。吳霜刃在時,其餘人要給他幾分面子,吳霜刃一走,別人就不再買帳。
再往後,黃誠自己一營的訓練其實也懈怠了。
在場這幾人過去這段時間做了什麼,哪個營的訓練最懈怠、誰和誰之間有恩怨……吳霜刃都大致清楚。
聽飛羽堂的暗探匯報時,吳霜刃有些理解為什麼古往今來的上位者都喜歡設立這種特務機構了。
但郭既望也提醒過他,靠飛羽堂的暗探來進行監管,只能治標不能治本。而且一旦飛羽堂將來的權力過大,早晚會出問題!
吳霜刃哪怕沒什麼管理經驗,東廠西廠、錦衣衛的事跡他還是知曉的,所以郭既望的提醒,他完全能理解。 「如果你們覺得管不好下面的人,那就自己辭了營正之位,交給能管好的人來管。」
吳霜刃語氣平淡,說出的話卻讓黃誠等人駭然失色!
五人本以為這次最多被責罰一番,沒想到事情竟嚴重到會被革職!
至於嗎?
三營營正賀言心中不忿,忍不住道:「團總,也不是我們不想管。此前榮州參將麾下的那些士卒是十日一練,邊軍回來的老卒說邊軍也只是五日一練,最多三日一練。咱們卻要一日一練,下面的弟兄們確實有些吃不消啊。」
吳霜刃看了賀言一眼,對方連忙低下頭,不敢和他對視。
「這麼說,不是你們不想管,是下面很多人不願意訓練?」
「吳團總,也不是不願意訓練,只是很多人覺得訓練太嚴苛了。」
賀言小心翼翼道。
吳霜刃笑了,突然站起身,嚇了五人一跳。
他沒有理會五人,走到台前,看向下方列隊的榮州團練。
「這次大比武,榮州團練打得很差!」 吳霜刃催動內功,聲音在原野上迴蕩。
「你們的五位營正說是因為你們中很多人覺得訓練太苦了,不願意練!」
人群一陣騷動。
「還有人說,以前榮州參將麾下的官軍是十日一練。梁山反賊打來的時候,這些十日一練的官軍打贏了嗎?保住榮州的百姓了嗎?!」
吳霜刃突然發作,在台上大聲咆哮。
黃誠等人臉色慘白,都被嚇到了。
「……」
台下鴉雀無聲,許多人低下了頭。
「也有人說,邊軍的士卒五日一練,最多三日一練。」
吳霜刃的訓斥還沒結束,他突然喊出幾個名字:「楊明,王勇、李虎……你們出列!」
被叫到名字的七八人,忐忑不安地從隊列中站了出來。
他們都是退下來的邊軍老卒,有的在榮州團練擔任隊長,還有的擔任中隊長、大隊長。 吳霜刃的目光冷冷掃過這些人:
「楊明,你在邊軍一年的軍餉是多少?」
被喊到名字的楊明身體一顫,戰戰兢兢回答:「回吳團總,我一年的軍餉是粟米十二石,絹布十匹,銅錢一貫。」
吳霜刃目前麾下的團兵數量還少,軍餉可以全部發銅錢。
而一個王朝邊軍的軍餉不可能完全發放銀錢,大部分是以糧食和布匹來代替。
按目前的物價,楊明一年的軍餉大概能折合為十貫銅錢。
這個收入比益州團練和榮州團練大部分的團兵都高。
當然了,按照吳霜刃定下的規矩,每次出戰都有賞錢拿。只要打仗的次數上去了,所有團兵的收入也會上去。
「那你每年實際到手的軍餉又是多少?」
吳霜刃又問道。
「這……」
楊明沒想到吳霜刃會這樣問。 他抬頭看了一眼吳霜刃,對上對方的眼神,心中一凜,只能老老實實道:「有時候一年能拿到六,七石粟米,絹布四,五匹,沒有銅錢拿……有時候還要更少一些……」
這話一出,人群又是一陣騷動。
大家都聽懂了楊明的意思,他在邊軍時,一年的軍餉要被上面剋扣一半,甚至更多!
吳霜刃又看向下一個人,繼續問道:「王勇,你在邊軍時,每天能吃飽飯嗎?多久能吃一次肉?」
王勇看了看楊明,也不敢胡說,老老實實道:
「回吳團總,我在邊軍每天只能吃六分飽,平日裡是吃不到肉的。只有戰時才能吃飽,偶爾能吃到肉。」
按照吳霜刃定下的規矩,益州團練和榮州團練每隔三到五天,所有團兵就能吃一次肉。在吃上面從無剋扣,只要吃得下,吃多少都行。
這對比依然明顯。
「李虎!」
吳霜刃又叫了一人,「你在邊軍時,普通士卒若是陣亡,撫恤如何?」
有了前面兩人的回答,李虎不敢隱瞞,如實答道:「回吳團總,普通士兵戰死,撫恤通常為五匹絹布。按照朝廷規矩,家中還能連續領五年的糧食和布匹。但……我聽一些長官說過,其實很多陣亡的弟兄家中是領不到這些糧食和布匹的……」
人群一陣譁然。 「高澤,你在邊軍立了功,能順利升遷嗎?」
不等眾人消化,吳霜刃又開口問了一個人。
高澤是榮州團練三營的一名大隊長,他有六品的內功修為,也懂得帶兵打仗。聽到吳霜刃的問題,他臉色一變,神情苦澀地搖頭:
「回吳團總,我就是因為邊軍處事不公,自己立下戰功卻被別人搶了功勞,一怒之下才從邊軍退伍,回了老家。」
吳霜刃點點頭,終於不再繼續問下去。
榮州團練的隊列中,很多人的臉色都變了!
吳霜刃這一番詢問清晰明了,他沒有直接怒罵呵斥,也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就是通過一樁樁事情的對比,讓所有人清晰看到了去邊軍當兵和留在這兒當兵的區別。
你們覺得邊軍五日一練、三日一練,沒那麼苦。
這兒不剋扣餉錢,邊軍也不剋扣嗎?
在這兒每天都能吃飽,隔幾天還能吃到肉,去邊軍能吃到嗎?
在這兒戰死了撫恤豐厚,邊軍能做到嗎?
在這兒上升通道清晰,賞罰分明,邊軍能保證嗎? 邊軍當然也有更好的去處,但那是精銳士卒或者將領的親兵才有的待遇,普通士卒想都不用想!
過去這段時間,『官軍和邊軍的訓練都沒這麼苦』之類的言論在榮州團練內部有很多。眾人只看到了彼處訓練的輕鬆,卻沒看到自己已經享受到的好處。
如今被吳霜刃公開道破,許多人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其實受到震撼的不僅僅是榮州團練,就連在一旁列陣的益州團練,也有許多新兵被吳霜刃的這番對比點醒。
「當初團練招人時我就說得很清楚,招你們進來,不是讓你們來享福的!」
吳霜刃大聲說道,「要是自覺不願吃苦或吃不了苦的,趁早滾蛋!」
一番問話後,他才正式訓斥榮州團練眾人。
此刻,沒人覺得不服氣。
「榮州團練所有人,接下來兩個月的餉錢減半!兩個月後,我還會舉行一次大比武,如果還是打得這麼爛,所有人都給我滾蛋!」
吳霜刃正式宣布了對榮州團練的處罰。
「黃誠,呂泊、賀言……你們五人去掉營正之位,暫代營正之職!」
吳霜刃轉身看向黃誠等人,宣布了對他們五人的處罰,「兩個月後的大比武,如果你們麾下的團兵還是沒有長進,你們就不必再當營正了!」 「是!」
黃誠等人連忙應道。
訓話和處罰都結束後,吳霜刃沒有直接讓眾人各自散去。
「團練日常訓練,逢十休一。除此之外,每名團兵每月有三天假期,當月沒用完,可累計到下個月,最多累計十天。」
「各團練每月舉行一次比武,拿到名次者,有額外賞錢。」
吳霜刃宣布了新的規矩。
一張一弛才是文武之道,每天都高強度訓練,總要有休息的時候。
這假期制度是吳霜刃早就想好的,之前沒有宣布,是想讓兩支團練儘快形成戰鬥力。
至於每月一次大比武,這是在沒有戰事的情況下儘可能增加團兵們的收入,提高眾人訓練的積極性。
最後,吳霜刃讓白盡歡帶著一營,陳鐵帶著二營跟著榮州團練的人一起回去。
又將榮州團練這次表現最差的兩個營留下,跟著益州團練返回益州。
讓兩個團練交叉駐訓,一是流水不腐戶樞不蠹;二是增強雙方的配合,為今後的聯合作戰提前做好準備。 這也是郭既望給吳霜刃提的策略,吳霜刃借著這次大比武,順勢推動了此事。
接下來,吳霜刃帶著益州團練八個營和兩個榮州團練營返回益州城。
幾天後,幾名說書人進入了益州團練的駐地。
當晚,各營團兵按照慣例齊唱完吳霜刃寫的那首軍歌后,幾名說書人登上高台。
啪!
驚堂木一拍,說書人開口,講的是梁山反賊入侵益州,益州團練救援臨文縣百姓的故事。
「……只聽吳團總大喝一聲:我益州團練成立的初衷,便是為了保護益州百姓……」
「正所謂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平日裡推杯換盞,稱兄道弟,那都不算數;唯有到了那刀架脖頸、火燒眉睫的節骨眼上,有人縮頭如龜,有人變色如土,可偏偏就有那鐵打的漢子,鋼鑄的兒郎,一聲吼似春雷炸,兩目睜如閃電明,迎著那刀山火海,硬是往上闖!
吳團總帶著我益州團練數千兒郎,義無反顧,迎難而上……」
高台上,說書人語氣激昂,慷慨陳詞。
講述的這段故事幾乎都是事實,只是增添了一些戲劇元素,讓故事顯得更加跌宕起伏。
看台下聽書的團兵中有許多人都是親歷者,此刻聽得熱血沸騰,心潮澎湃! 隨著一段說書講完,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震天的叫好聲!
親身經歷過臨文縣那一仗的老兵們一個個昂首挺胸,滿臉自豪。
新加入的新兵們則露出羨慕之色,對所在的團隊有了更多的認同。
一場說書講完,益州團練氣勢如虹!
吳霜刃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暗暗點頭。
不久後,榮州團練那邊也多出了幾位說書人。
那邊講的是梁山反賊肆虐榮州,禍害百姓的故事。
當然,故事的最後是榮州團練奮起反抗,擊敗了梁山大軍。
聽故事的榮州團兵們有人憤慨,有人落淚。
聽完故事的第二天,許多團兵在訓練時,下意識地多了幾分認真。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