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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稱臣

  第417章 稱臣

  順化的秋意,總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濕冷。朱紅色的皇城宮牆巍峨矗立,仿照明清紫禁城的規制鋪陳開來,飛檐翹角下懸掛的銅鈴,在微風中發出沉悶的叮噹聲,像是這座百年王朝沉重的嘆息。

  宮城深處的太和殿內,檀香與霉味交織,數十名身著青色官袍、頭戴烏紗帽的大臣肅立兩側,腰間的玉帶隨著呼吸微微顫動,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御座之上。

  御座上的嗣德帝阮福時,鬢髮已染霜華,眼角的皺紋如同被歲月刻下的溝壑。他身著明黃色龍袍,雙手緊緊攥著膝頭的龍紋錦緞,指節泛白。

  自阮朝建立以來,順化皇城便象徵著越南的尊嚴一對外,他們是向大清稱臣的越南王;對內,卻是統御數千里疆域的大南皇帝。

  可這尊嚴,在近幾十年的風雨中早已搖搖欲墜。

  

  法國人的堅船利炮轟開了南圻的門戶,國內的叛亂此起彼伏,國庫空虛到連官員的俸祿都難以維繫,朝堂上下一度瀰漫著亡國的絕望。

  直到兩年前,南方崛起的魏國橫空出世,一舉擊敗法國,將南圻納入版圖。消息傳到順化時,嗣德帝與群臣曾連夜歡宴,以為外患已除,終於能高枕無憂。

  在越南人心中,法國洋夷帶來的不僅是國土的喪失,更是文化上的踐踏那些金髮碧眼的洋人信奉異教,蔑視儒家禮法。

  三十多年前黎文叛亂時,正是數千基督教徒與法國人裡應外合,攻下南圻六省,險些顛覆王朝。

  再加上前些年法國入侵時,不少基督教徒甘願做帶路黨,為虎作倀,如今基督教在越南的名聲,早已與大清的白蓮教一般,成為禍亂的象徵。

  相比之下,同為儒家文化圈的魏國,縱使崛起迅猛,也讓他們多了幾分莫名的親近與安心。

  這份安心,卻在今日被一封來自大清的公函徹底擊碎。

  翰林院侍讀學士范慎遹身著繡著白鷺的官袍,手持明黃色的公文匣,緩步走出朝列。

  他面色凝重,眉頭擰成一個川字,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焦灼:「陛下,大清兩廣總督瑞麟發來急函。」

  他展開公函,清朗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瑞麟在信中言明,要我國詳查魏國的兵馬虛實、朝野名聲及政務舉措,一一報備。末了,還特意提及,讓我國謹言慎行,與魏國保持距離,若有可能,當斷交以表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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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剛落,殿內便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刑部尚書阮文祥上前一步,他身著深紫色官袍,面容沉毅,目光銳利如刀:「看來魏國如今勢大,連大清也不得不忌憚三分。瑞麟此舉,明著是打探消息,實則是想拉我國站隊,共同制衡魏國。」


  阮文祥身為機密院行走,是嗣德帝最倚重的智囊,平日裡統攬軍政要務,連平定北寧吳鯤叛亂這樣的大事都由他一手統籌,此刻的判斷,自然分量極重。

  太子少保、兵部尚書潘清簡捋了捋花白的鬍鬚,輕聲附和:「阮大人所言極是。瑞麟的心思,無非是意在魏國。」

  「臣聽聞,魏王已在城南祭天,由王晉帝,國號亦改為大華。此舉絕非一時興起,而是明目張胆地與大清分庭抗禮啊。」

  他頓了頓,語氣中滿是憂慮:「我越南夾在兩大強國之間,此番怕是腹背受敵,日子難熬了!」

  「難熬?」嗣德帝突然長嘆一聲,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的疲憊,「魏國的國書,昨日已然送達。他們要我國————朝貢稱臣!」

  「什麼?!」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太和殿內,群臣瞬間譁然。不少大臣臉色煞白,身形微微晃動,難以置信地看著御座上的皇帝。

  黃佐炎猛地從朝列中衝出,他身著鎧甲,腰間懸掛著尚方金劍那是十月出征北圻前,嗣德帝親賜的信物,象徵著節制軍務的大權。

  此刻這位明命帝的駙馬,北圻軍務參贊大臣,鬍鬚顫抖,聲音帶著哭腔:「陛下,萬萬不可啊!向魏國朝貢稱臣,便是承認我國是其屬國,這讓國內百姓如何看待?讓列祖列宗如何安息?」

  「更重要的是,北邊的大清若是得知,必定惱羞成怒,揮師南下,我越南危矣!」

  他的話如同點燃了引線,殿內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黃大人所言極是!大清天兵數十萬,朝發夕至,咱們萬萬不能得罪!」

  「如今北圻的叛軍還未平定,還有不少大清跑過來的黑旗兵和亂黨,全靠大清協助會剿,咱們怎能此時背棄大清?」

  「千年來,我越南一直臣服於華夏正統,魏國不過是新生十餘年的國家,怎能取而代之?」

  群臣議論紛紛,言辭間滿是對大清的敬畏。

  即便大清在兩次鴉片戰爭中慘敗于洋人,但千年以來形成的「天朝上國」觀念,早已根深蒂固。在他們看來,大清即便衰落,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越南與大清山水相連,若是觸怒龍顏,後果不堪設想。更何況,此刻越南有求於大清,北圻的叛亂離不開清軍的協防,誰也不敢冒這個險。

  就在眾人一片附和之際,潘清簡緩緩走出朝列。

  他是殿內唯一出使過法國的大臣,當年為了贖回南圻失地,曾親赴法軍,見識過列強的船堅炮利,也目睹過法軍的實力。

  相比之下,他的思想遠比同僚們開明,堪稱越南睜眼看世界的第一人。


  「陛下!」潘清簡躬身行禮,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魏國改國號為大華,絕非簡單的更名換姓,而是已然獲得了列強之位!」

  「他們擊敗法國,收復南圻,又遠渡重洋,在波斯擊敗沙俄,這般戰績,足以證明其軍事實力非同小可。如今的大華,地位已與法國不相上下,絕非大清所能制衡!」

  他抬起頭,自光掃過殿內群臣,語氣凝重:「法國遠在萬里之外的歐洲,即便想報復,也鞭長莫及。」

  「可大華近在咫尺,南圻與我國接壤,其兵鋒隨時可以直指順化。若是得罪大華,下次失去的就不是南圻,而是整個越南的江山社稷啊!」

  黃佐炎聞言,頓時怒目而視:「潘大人此言差矣!大清天兵數十萬,難道就不可怕嗎?當年康熙爺平定三藩、收復台灣,乾隆年間更是踏平緬甸,何等威風!即便如今略有衰落,也絕非大華可比!」

  「黃公有所不知。」潘清簡不卑不亢地回應,「大清早已不是當年的天朝上國了。兩次鴉片戰爭,被洋人打得丟盔棄甲,割地賠款,早已膽寒。」

  「若是大清真有制衡大華的實力,在其稱帝改國號之時,便該出兵討伐,而非派瑞麟發來信函,試探我國的態度。」

  他加重語氣,一字一句道:「大清如今,不過是外強中乾的空架子,而大華,卻是實打實的真老虎!」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殿內的騷動瞬間平息。群臣面面相覷,臉上滿是猶豫與恐懼0

  潘清簡的話,戳中了他們心中最不願承認的事實—一—大清真的落寞了。

  嗣德帝沉默了許久,殿內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聲。他看著殿外灰濛濛的天空,眼中滿是掙扎:「難道————就沒有兩全之法?能不能面朝兩國,同時向大清與大華稱臣?」

  「陛下,萬萬不可!」阮文祥連忙勸阻,「大華對我國的情況了如指掌。遠在萬里的北京或許還能糊弄,但玉京城的眼線無處不在。」

  「臣聽聞,大華的僑聯司情報網無孔不入,順化城內不知有多少他們的細作。若是兩面稱臣的事情敗露,大華必定惱羞成怒,即刻發兵,我國怕是連緩衝的餘地都沒有!」

  嗣德帝再次陷入沉默,眼角的皺紋愈發深邃。

  換一個宗主國,看似只是一道詔書的事情,卻動搖了越南千年來的國策與信仰。

  向一個新生十餘年的國家稱臣,對於這些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大臣而言,更是難以逾越的心理鴻溝。

  潘清簡看著皇帝憔悴的面容,心中不忍,再次拱手道:「臣妄言,但若此事拖延下去,恐生變數,還請陛下儘快決斷。」

  「不過,為了避免大清日後找麻煩,咱們可以私下派遣使者,向瑞麟解釋緣由,再透露一些大華的消息,表明我國是迫於形勢,不得不從。如此,或許能暫時平息大清的怒火。」


  嗣德帝緩緩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無奈:「這倒是個權宜之計。」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淚花,聲音哽咽:「我愧對列祖列宗,愧對大南的百姓啊!國運不濟,竟要恥辱稱臣,嗚呼哀哉!」

  「陛下!」

  「臣等有罪!」

  群臣見狀,紛紛跪倒在地,哭聲一片。

  太和殿內的哭聲與殿外的銅鈴聲交織在一起,迴蕩在順化皇城的上空,像是一曲悲壯的輓歌。

  他們心中清楚,從向大華稱臣的那一刻起,越南千年來的榮光,便徹底煙消雲散了。

  而他們,只能在兩大強國的夾縫中,艱難求生。

  秋風穿過殿門的縫隙,捲起地上的落葉,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太和殿內的燭火搖曳,將群臣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扭曲而卑微。

  相較于越南的滿心憋屈,日本的處境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糾結。

  日本向他國稱臣的歷史,要追溯到遙遠的室町幕府時代,主角是足利義滿。

  當年,為了恢復因倭寇肆虐而中斷的中日貿易,更想藉助明朝的宗主國地位來鞏固自身在國內的統治合法性,足利義滿在1401年,也就是明建文三年、日本應永八年,毅然派遣使者遠赴明朝。

  他在國書中自稱「日本國王源道義」—「源」是其家族的姓氏,「道義」則是他出家後的法號,姿態謙卑地向明惠帝朱允稱臣,懇請恢復朝貢關係。

  等到明成祖朱棣即位,便立刻派使者回訪日本,正式冊封足利義滿為「日本國王」,允許日本與明朝開展官方貿易,也就是後世所說的「勘合貿易」雙方交換特製的「勘合符」作為貿易憑證,以此防止偽冒者混水摸魚。

  但那時的稱臣,更多是名義上的附從,是為了換取實際利益的權宜之計,幕府在國內的統治依舊獨立,天皇的象徵意義也未曾被撼動。

  可如今,看大華的架勢,豈是簡單稱臣就能了事的?

  議政廳內,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老中板倉勝靜第一個拍案而起,滿臉怒容地反對稱臣:「魏王已然自稱皇帝,如今更是堂而皇之地向我國發來公函,要求將軍様向其稱臣,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激動地踱著步子,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如今倒幕叛賊已平,國內總算迎來靜謐,正是我幕府上下發憤圖強、重振國威的時候,怎能在此時向大華稱臣,自滅威風?」

  「真要如此,幕府的威望何在?將軍様的威名又將置於何地?」板倉勝靜猛地停下腳步,自光掃過眾人,「到時候,那些蟄伏的叛賊們必然會借勢而起,重新組織叛軍,國內又將陷入戰火!」


  酒井忠進也跟著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憂慮:「板倉大人所言極是。若是我們真的向大華稱臣,那麼幕府又將把天皇陛下置於何處?此舉豈不是讓陛下也蒙羞?」

  議事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眾人眉頭緊鎖,各有各的考量。

  這時,一直沉默的松平慶永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重量:「諸位大人,你們想過沒有,若是我們堅決不稱臣,後果會是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深沉:「那些被大華打退的西洋列強,會不會趁機捲土重來?要知道,他們凱覦日本已久,不過是畏懼大華的軍威才暫時退去。一旦我們與大華交惡,他們必然會重新找到插手日本的藉口。」

  「更重要的是,那些潰散的倒幕軍殘部,會不會在洋夷的支持下死灰復燃?」松平慶永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寒意,「到那時,外有強敵環伺,內有叛賊作亂,幕府又能支撐多久?」

  一番話,讓原本激烈反對的眾人都冷靜了幾分。

  是啊,如今的日本,看似平靜,實則根基未穩,經不起再一次的動盪了。

  稱臣是屈辱,可不聽話的代價,或許是整個幕府的崩塌。這道選擇題,實在太難做了C

  更別提,江戶附近那數萬新軍,可都是接受過魏國人培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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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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