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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政治

  第352章 政治

  趙雨軒放下賀儀,在陳家堂屋落了座。

  陳嬸端上剛好的茉莉花茶,水汽氤盒裡,他隨口問了幾句陳玉亭備考的日常,又說了些「往後為官當勤勉」的場面話。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起身告辭了。

  

  馬車上,長隨馬小虎忍不住咂摸:「少爺,那陳玉亭不過是個省考出身的小吏,往後二三十年,能混到縣丞、縣長的位置,就已是祖上燒高香了,實在犯不著您親自登門送這份賀禮。」

  「陳玉亭這省考的官身,論分量,自然不值一提,便是往日鄉試里的舉人,都比他體面幾分。」趙雨軒望著窗外掠過的青瓦院牆,聲音輕緩,「但他有一層特殊—是鄉鄰。」

  「他往後能在鄉梓地界做官,我卻註定要遠赴他鄉任職,多結個善緣,往後家裡有什麼事,也好有個照拂。」

  他如今雖是古晉府的實習副縣長,正七品銜,可按魏國「異鄉為官」的鐵律,實習期滿後,必然要調去古晉府以外的地方。

  而省考出身的官吏,「異鄉」的限制只圈在本縣,府內其他各縣都能去,真要論起照拂親友,可比他方便多了。

  這便是俗語說的「縣官不如現管」,鄉里鄉親的,遇事遞句話、搭把手,總比隔著千山萬水強。

  「老爺英明!」馬小虎連忙奉承。

  趙雨軒卻笑了笑,轉頭看他:「你跟了我這些年,心思活絡,手腳也勤快,雖考進士難了些,但省考總該試試吧?」

  「我?」馬小虎一愣,眼裡閃過幾分熱望,又有些怯生生的,「老爺,我————我這底子,能成嗎?」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您在朝中,就沒什麼能托的關係?」

  「我哪有什麼通天的關係。」趙雨軒搖頭,「省考雖是每年一次,卻是組織部直接統籌,流程嚴得很,沒有能上達天聽的硬關係,誰也插手不了。」

  說著,他聲音低了些,似在自語:「不過,近兩年的機會,倒是真的多了些。」

  「你沒留意嗎?前些年省考名額不過一兩百,如今已漲到三百了,依我看,明年怕是就要四五百了。」

  「啊?」馬小虎眼睛一亮,「您是說————朝廷缺人?」

  「缺,缺得厲害呢!」趙雨軒輕笑一聲,「半島上移民如潮,新設的府縣一個接一個,哪哪都缺官吏。」

  如今金邊城的建設已近尾聲,那座金碧輝煌、兼顧宜居的王宮,連同各司衙署一起拔地而起,飛檐斗拱在陽光下閃著光,幾乎是明著告訴天下人,遷都之事已箭在弦上。


  而對柬埔寨、暹羅的經營,也在步步加緊,設府縣、編戶齊民是基本操作,丈量土地、登記人口、徵收賦稅————這一切都得靠官吏去推行。

  朝廷的法子,是抽調婆羅洲的幹練官吏調入半島,再讓新考中的吏員填補空缺。

  名額多了,錄取線自然會放寬些,這些內情,趙雨軒自然不會對馬小虎說透。

  見馬小虎搓著手,滿臉激動,趙雨軒便閉上眼養神,不再多言。

  「老爺,到聽濤樓了!」馬車緩緩停下,馬小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趙雨軒睜眼望去,果然見著了那座臨著河的酒樓,朱漆大門敞開著,檐角的風鈴在風中叮噹作響。

  「趙縣長,您可算來了!」門口等候的章縣丞快步迎上來,臉上堆著熱絡的笑,徑直越過跑堂的夥計,湊到馬車邊,「下官在這兒等了好一陣子了。」

  「辛苦了,何必在門口等著。」趙雨軒淡淡應道。

  「不辛苦,應該的,應該的!」章縣丞弓著腰,引著趙雨軒往酒樓里走,一路還不忘念叨,「今兒特意給您留了甲八廳,視野最好,臨著河,能瞧見船來船往。」

  趙雨軒撩起衣擺,隨他緩步上了樓梯,木質樓梯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章縣丞推開甲八廳的包廂門,裡頭早已坐了五六人,皆是縣衙里的科長、副科長,見他進來,紛紛客客氣氣地站起身:「趙縣長!」「縣長好!」

  在酒樓門口迎候這種事,原不是他們這個級別能沾邊的,此刻能在包廂里作陪,已是章縣丞特意安排的體面。

  章縣丞先舉起酒杯,說了幾句「歡迎趙縣長」「恭喜趙縣長榮升」的場面話,活絡了氣氛。

  待酒過三巡,才話鋒一轉:「這一年來,趙縣長掛職咱們古晉縣,功績有目共睹,如今更是榮升一方,成了百里侯,這杯酒,必須滿飲!」

  「喝!」趙雨軒也不推辭,仰頭飲盡杯中酒。

  他心裡卻清楚,這一年在縣衙,自己幾乎是個擺設。

  縣長對他頗有排斥,從未真正放權,他不過是每日坐在值房裡,看別人忙碌,連像樣的差事都沒接過。

  但好處也有,當了一年的泥塑菩薩,衙門內外的大小事,也是了解了七七八八。

  「這一年觀政,確實受益匪淺。」趙雨軒放下酒杯,語氣裡帶著幾分客套的感慨。

  幾個科長聽了,只是讓讓地笑,他們哪不清楚其中關節,卻也只能附和著「縣長謙虛了」「縣長過獎了」。

  酒酣耳熱後,眾人陸續告辭,包廂里只剩趙雨軒和章縣丞二人。


  「聽聞縣長即將調任沙巴府?」章縣丞給趙雨軒續上酒,眼神裡帶著幾分試探。

  「你也聽說了?」趙雨軒隨口應道,「沙巴府全功縣,也就幾萬人口,算不上什麼富縣。」

  他瞥了章縣丞一眼,似笑非笑:「怎麼,縣丞也想跟我同去?」

  按魏國規制,國考及第的進士,前二十名入內閣任中書,後八十名則在各衙門觀政,一年後便會派到地方掛職實習,大多是各縣副縣長,正七品銜,與正縣長平級。

  實習一年後再正式分配一成績拔尖的去附郭縣(即府城所在縣)任縣長,其餘則去偏遠縣任職。

  「下官倒是想,可沒那門路啊!」章縣丞故作感嘆,連忙給趙雨軒倒滿酒,話鋒一轉:「縣長,實不相瞞,下官今日請客,一來是為您餞行,二來——是想給您推薦個秘書人選。」

  「哦?」趙雨軒眉頭微挑,「你還有這等門路?」

  「說來慚愧,是下官的一個妻弟,考到了全功縣,如今還只是個科員————」章縣丞嘆了口氣,「家裡那婆娘天天在我耳邊念叨,下官也是沒辦法,才厚著臉皮跟您提一句。」

  秘書,是魏國官場新設的職位,專為取代舊時的師爺。

  緣由有二:一是魏王明令禁止官員私聘師爺,說是「防朋比結黨」;二是魏國就是移民國家,讀書人本就稀缺,稍有墨水的大多已入仕途,即便想找師爺也無處可尋。

  故而官場上便有了這安排,凡坐堂官、正印官,皆可選用秘書,人選只能從本縣官吏中提拔,品級也有限制一比如正八品的鄉長,秘書只能是正九品;縣長的秘書,則須是正八品。

  秘書,至少要比主官低兩階一品,只能低,不能高。

  秘書只是差遣,本職多為縣衙公務科副科長,一旦官員調任,秘書便需另換,這是鐵規矩。

  趙雨軒端著酒杯,略一思索,沉聲道:「到時候再說吧,得看他能不能合用」

  。

  「你也知道,秘書非同尋常!」

  「若他合您心意,您儘管差遣,千萬別看下官的面子格外提拔。」章縣丞連忙表態,末了又補充道,「下官還有個同科,如今在全功縣任警察科長,為人踏實,您到任後,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這是明著送人手了。

  趙雨軒心中瞭然,權力的核心在於用人,即便他這個縣長走馬上任,若用不上自己人,沒有心腹可用。

  到頭來也不過是個掌印的傀儡,被縣丞等佐貳官架空,空有其名罷了。

  為了不被架空,更快的掌控縣衙,一開始有個能用的人自然最好。


  「好!」趙雨軒鄭重頷首,舉起酒杯,「縣丞的心意,我記下了。」

  兩人相視一笑,杯中酒一飲而盡,一切盡在不言中。

  酒局散後,趙雨軒乘馬車歸家,這已是他即將調任前,第三個舉薦秘書的人了。

  正八品的銜,相當於縣衙各科科長,何等誘人?

  要知道,縣長調任前,秘書往往會被下放到各鄉或各科擔任堂官,品階先提上去,再獲得美職,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捷徑。

  回到家中,客廳里一片熱鬧。

  「你弟弟回來了!」趙母見他進門,滿臉歡喜地迎上來,拉著他的胳膊就往屋裡走,「去洋人那兒留學三年,人曬得跟黑炭似的,也瘦了好多,都快認不出了!」

  趙父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杯,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點不滿:「一身洋人的打扮,頭髮剪得短短的,還穿著那緊巴巴的衣裳,也不知學了些什麼名堂!」

  「哥!」這時,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高頂禮帽的年輕男子從裡屋走出來,身姿筆挺,倒有幾分洋派的瀟灑,見了趙雨軒,竟微微躬身,用帶著點生硬的語調道,「拜見趙縣長!」

  「你這皮猴子,倒真學了身洋派頭!」趙雨軒見是弟弟趙雨桐,也忍不住笑了,雖滿身酒氣,卻仍想再喝幾杯慶祝,不過被趙雨桐按住了手腕:「哥,喝酒傷肝,我帶了英國的紅茶,泡給你嘗嘗。」

  兄弟二人相對而坐,趙雨桐泡上紅茶,聊起各自近況。

  趙雨軒的經歷簡單,無非是寒窗苦讀、一朝中第、入仕為官,一步步將趙家門第往上提;而趙雨桐,則在倫敦留學三年,就讀於劍橋大學法律系,系統學了英國的海洋法系。

  一談起這個,趙雨桐便來了精神,滔滔不絕:「哥,你是沒去過倫敦,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工業!煙囪林立,火車穿梭,機器日夜轟鳴,那才是強國的根基!」

  「要完成工業,實現現代化,必須有現代法律做支撐,產權要清晰,契約要保障,只有這樣,咱們魏國才能趕上英國,比肩歐洲列強!」

  「法律這東西,不必拘泥於歐洲。」趙雨軒搖搖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各國自有體統。」

  「咱們魏國的體統,是三綱五常,是儒家道德,學什麼歐洲英國?像什麼話!」

  「哥,你這就不懂了!」趙雨桐猛地站起身,語氣激動地反駁,「那些陳舊的封建法律,早就跟不上時代了!」

  「只有廢掉它們,換成現代法律,保護私有財產,規範商業往來,才能讓百姓安居樂業,讓國家富強,魏國才能成為真正的現代國家,跟歐洲列強平起平坐!」


  他越說越興奮,拿起桌上的茶壺比劃著名:「你看咱們魏國的法律,多不人道!動不動就殺頭,一點也不仁慈。」

  「更關鍵的是,判案全憑官員一句話,沒有律師,沒有制衡,沒有監督,這怎麼行?」

  「制衡?監督?」趙雨軒皺眉,「那你說該如何?」

  「民主!」趙雨桐眼中閃著光,「議會,陪審團!由百姓選出德高望重的人當議員,制定法律,監督政府;案子由陪審團來判,官員說了不算!」

  「議員們可以立法,可以收稅,甚至能監督至高無上的王權」

  「王在法下!」

  聽到這四個字,趙雨軒如遭雷擊,渾身瞬間起了層雞皮疙瘩,猛地一拍桌子,茶水都濺了出來:「你瞎說什麼!」

  「什麼王在法下?魏王就是魏王,整個國家都是他一手打下的,法律本就是他所定,百姓所循,不然何以叫王法?」

  「你去倫敦學了些什麼?儘是些叛逆造反的胡話!」

  他氣得臉色發白,指著趙雨桐,半天說不出別的話來。

  說著,趙雨軒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窗邊,「嘩啦」一聲推開窗戶,探頭左右看了看,見院牆外無人靠近,這才鬆了口氣。

  他轉身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驚懼:「你要想去送死,我不攔著你!但你要是敢把這些話往外說,連累了咱們家,爹娘這些年辛辛苦苦,還沒享幾天福呢————」

  趙雨桐被他吼得愣住了,張了張嘴,卻沒再反駁。

  「讓你去留學,你學的這個玩意兒?」趙雨軒氣呼呼道。

  「哥!」趙雨桐低聲道:「英國就是因為民主的法律,才會成為世界第一強國的!」

  「放屁!」趙雨軒拍打著桌子:「老子不知道民主,我只知道,我趙雨軒能夠當官,你能夠留學,爹娘都能享福,靠的全是魏王!」

  「你的民主,你的法律,能做到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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