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辛酉政變
第248章 辛酉政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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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城外,軍營之中。
鄭國輝身披羊皮襖,正大口喝著滾燙的羊肉湯,熱氣蒸騰,讓他渾身直冒熱汗,不禁暢快呼道:「痛快,痛快呀!」
身旁的親軍們望看那碗羊肉湯,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卻沒有一人敢有絲毫偕越之舉。他們既是鄭國輝的親兵,亦是他家的家奴。
鄭國輝出身通州豪紳之家。去年,太平軍如疾風驟雨般橫掃江蘇,綠營與八旗望風披靡,建制潰散。
鄭國輝趁機花了些錢財上下疏通,便獲任通州團練之職。隨後,他返回故鄉招募鄉勇,組建團練,共計募得三千餘丁。
通州團練與湘軍不同,其兵勇皆為鄉勇,平日裡在通州士紳的支持下,尚可保證溫飽。
然而,一旦出境作戰,便會面臨錢糧匱乏的困境。
畢竟鄉勇團練,首要職責是守護家鄉,若要他們主動出擊清剿太平軍,就需大量金銀作為物質獎勵。
鄭國輝雖有心殺敵,卻無奈囊中羞澀,無法為團勇提供充足的裝備與激勵,至於讓他傾盡家產?他可沒那般傻氣。
「知府大人那邊怎麼說?」鄭國輝問道。
「不同意!」四叔鄭守業無奈地嘆了口氣,「知府大人同意在通州設厘金,卻不願將其交予團勇,而是要收歸府衙。可士紳們也不同意徵收厘金,畢竟他們的生意也不想平白無故多交稅。」
「他娘的!」鄭國輝猛地砸下湯碗,惱怒不已,「太平軍肆虐,通州焉能獨善其身?
禦敵於鄉外才是正理,這群傢伙真是目光短淺!」
至於他內心深處,借鄉勇謀取進身之階的念頭,自然又是另一回事了。
這時,魔下大將錢江快步走來,拱手稟報導:「團練大人,查清楚了,崇明島確實被花旗洋行牢牢把持著,當地縣官形同虛設,根本不管島上事務。
島上少說有幾千人,還有上百座倉庫,不僅囤積著大量糧食,棉花、生絲更是不計其數。咱們要是能搶上一波,今年可就能過個肥年了!」
「混帳!」鄭國輝脾氣本就不小,聞言更是怒目圓睜,「老子難道不知道島上有貨?
我是讓你去打探他們的兵馬部署,看看這事兒棘手不棘手!」
錢江趕忙低下頭,懦道:「大人,這事兒確實有點棘手。港口設有幾座炮台,還有幾千兵卒嚴防死守,且配備洋槍,不太好對付啊!」
「不好弄也得弄!」鄭國輝撈起一大塊煮得稀爛的羊肉,又盛了一碗湯,放在錢江跟前,「大冷天的,肯定不好受吧,喝點羊湯暖暖身子。」
他轉而面向營帳內的諸多將領,大聲道:「弟兄們瞧瞧,咱們天天過的都是什麼日子?糙米飯都快吃不上了,頓頓都是野菜窩頭,硬得能把人牙崩壞。
沒有額外的進項,弟兄們都餓得皮包骨頭了,哪還有個兵樣?」
「錢江,你家就那三十畝地,交完稅,還能剩下幾個子兒買肉吃?」
「鄭家寶,聽說你弟弟一心向學,準備考秀才,紙墨筆硯都備齊了嗎?」
這一連串的質問,讓諸位將領的臉漲得通紅。在場眾人,無一不是被窮困所迫,才投身行伍,甚至還是沒有正式編制的團練兵。
「大人,您就說該怎麼打,我們都聽您的!」
「對,大人您下令,怎麼打都行!」
「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
頓時,被戳中痛點的將領們群情激昂,紛紛叫起來,士氣陡然高漲。
鄭國輝滿意地點點頭,「這才像個爺們兒嘛!」
「他們炮台多、船艦多,咱們就換個方向進攻。」說著,他攤開地圖,手指重重地落在崇明島上:
「他們的港口炮台都集中在南面,靠近上海。咱們就繞過去,從東北方向發起攻擊。
我就不信,一旦登上島,還收拾不了這群商販?就算一時打不過,咱們就撤回蘆葦盪,到時候放一把火,量他們也不敢追來!」
講完作戰計劃後,鄭國輝便開始有條不素地布置作戰方案:趁天色微亮,所有人乘坐快船,直撲崇明島東北角。
此處遍地是灘涂,蘆葦叢生,更有不少沼澤地,外地人貿然闖入,無異於自尋死路。
然而,通州與崇明島近在尺尺,當地漁民對這片區域了如指掌,不知有多少人曾在此登陸,還搭建了臨時住所,要找一條隱秘小路,並非難事。
這便是地頭蛇的優勢,總能找到對方的薄弱環節。
於是,飽餐一頓的團練兵中,選拔出一千精銳,準備發動突襲。
天蒙蒙亮之際,這群人悍不畏死地登上快船,朝著崇明島進發。
「殺啊,搶錢搶女人!」
可惜,他們剛走出不到二里路,剛出蘆葦盪,便遭遇了巡邏的魏軍。
剎那間,急促的哨聲劃破清晨的寂靜,整個崇明島瞬間從沉睡中甦醒。
毫無防備的團練兵,慌亂之下,趁亂搶了幾座倉庫。
「該死,他還真敢來!」唐沖得知消息後,急忙下令駐軍迎敵,務必將這支清軍徹底殲滅。
「轟隆一一」八磅火炮怒吼,火光沖天,炮彈如雷霆般砸向團練兵,瞬間將他們打得暈頭轉向。
緊接著,如暴雨般的火槍齊射,無情地收割著生命。
幾乎不到十分鐘,這支原本悍不畏死的團練軍便死傷過半,士氣瞬間崩潰,再也沒了進攻的勇氣。他們倉惶撤入蘆葦盪,暫時撿回了一條命。
鄭家寶看著搶來的一包又一包茶葉、絲綢,覺得此行不算虧本,連忙喊道:「快放火,咱們趕緊坐船回去!」
於是,一場大火沖天而起,將整個崇明島照得亮如白晝。
「氣煞我也!」
花費半天時間撲滅大火後,得知此次損失高達數萬塊,唐沖怒不可遏,「一群小小的團練兵,竟敢太歲頭上動土,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來人,即刻準備兵馬,咱們上岸報仇!」
「百戶!」總旗忍不住勸道,「那可是清兵,一旦招惹,恐怕後患無窮啊!」
「此等膽大包天的鼠輩,若不加以嚴懲,那些心懷不軌的人定會如餓狼般前赴後繼,崇明島恐怕再無安寧之日!」唐沖面色冷峻,「必須殺雞做猴,方能讓他們心生畏懼!」
言罷,他立即點齊兩千兵馬,乘船上岸。
而另一邊,鄭國輝正對著搶來的戰利品,笑得合不攏嘴。雖然此戰死傷了幾百人,但這些價值幾萬兩白銀的貨物,足夠他再招募幾千人。在大清,最不缺的就是人。
「守備大人,大事不好了!那些人上岸了,個個提著洋槍,氣勢洶洶,像是來尋仇的!」錢江氣喘吁吁地跑來報告。
「瑪德,膽子倒是不小!」鄭國輝心一橫,沉聲道,「傳令弟兄們,立馬帶上所有輻重,迅速撤離。」
「去府城嗎?」
「去個屁,人家要是找不到我,府城哪還安全?往北走,越遠越好,咱們去打捻軍!」
於是,整個通州團練營三下五除二,迅速收拾行囊,悄然離開,誰也沒有驚動。
唐沖帶看人馬趕到時,只看到空蕩蕩的軍營。
一時間,他算是見識到了什麼叫地頭蛇,簡直是消息靈通,滑不溜秋。
「百戶,這可怎麼辦?」崇明島守備團長看著唐沖陰沉的臉色,心裡直發憂,忍不住問道,「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吧?」
「回去幹嘛?咱們就這麼白跑一趟?」唐沖怒喝道,他抬起頭,目光望向遠方若隱若現的通州城:
「團練營與通州府本就是一體。鄭國輝這小子逃得倒是快,老子定要讓他在官場上混不下去,借清廷之手,斬下他的狗頭!」
「去,打著報仇的旗號,對通州府衙進行洗劫,以挽回我方損失!另外,軍令如山,誰要是敢私自劫掠,管不住自己的貪慾,老子絕不輕饒!」
此時,通州知府李林正在府衙大擺宴席,宴請城中士紳名流,試圖借酒精來麻痹自己,逃避通州府岌岌可危的現實。畢竟一旦城池失守,不僅烏紗帽不保,還會被斬首示眾。
許多地方官寧願自殺,也不願連累妻兒。通州與太平軍僅一江之隔,太平軍一旦北上,通州便首當其衝,危在旦夕。
「老爺,大事不好了!」長隨慌慌張張地跑來,氣喘吁吁,臉色漲得通紅,「太平軍殺過來了!」
「什麼?」李林聞言,頓時嚇得面如土色,渾身止不住地哆,「鄭國輝呢?他不是負責防守嗎?」
「早就沒影了!」長隨哭喪著臉,「老爺,咱們趕緊逃吧!」
李林瞬間清醒過來,「對,快逃!混帳東西,別管其他,收拾好細軟就行!」
至於朝廷日後如何秋後算帳,他已經顧不上了,先帶著家小逃命要緊。
然而,一家人剛走到街上,便被軍隊團團圍住。
「你是通州知府?」
「小,小的正是!」李林哭喪著臉,看著眼前一群不留辮子的短髮漢子,雙腿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幾乎站立不穩。
「放心,我們不是太平軍!」唐沖看著眼前這個所謂的朝廷命官,渾身透著酒色財氣,哪有半點清官的樣子,分明就是個貪官。
「那,那您是?」李林好不容易回過神來,仿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我們在崇明島做生意,沒想到貴府的團練鄭國輝竟敢劫掠本島,所以我們是來找他算帳的!」唐沖冷冷地說道,「可惜他已經逃之天天,我只好找你這個知府討個說法了!」
聽到這話,李林稍稍鬆了口氣,強裝鎮定地挺起胸膛,「好說,好說,您放心,我立馬寫奏摺參他一本,定要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哼,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唐沖冷哼一聲,「二十萬兩白銀,我要整個通州府來出。不然的話,我就親自率軍再來搶。我可聽說通州府士紳大族眾多,湊湊應該沒問題吧!」
「當然,當然!」李林忙不迭點頭,「我這就去辦!」
於是,在整個通州城被控制的情況下,知府李林召集城內士紳名流開會,攤派三十萬兩白銀。
歷經半日徵集,通州城的士紳們人人仿佛被扒了一層皮,終於湊齊二十萬兩白銀,送到唐沖手中。
看著士紳們臉色蒼白如紙,李林等人亦是面色難看,唐衝心中暢快不已:
「鄭國輝啊,鄭國輝,你得罪了父母官,又讓本土士紳損失慘重,我看你以後還怎麼在通州混下去。這才叫借刀殺人!」
言罷,唐沖帶著大軍,浩浩蕩蕩而來,又浩浩蕩蕩而去。
「終於走了!」李林如送瘟神一般將唐沖等人送走,望著滿目瘡的通州城,一時間精神恍惚。
「該死的鄭國輝,老子非殺了你不可!」
不久,通州城發生的這一系列事情的消息,便傳到了京城。
北京城出現了兩份截然不同的奏疏,鄭國輝上書稱,長毛襲擊通州城,他率部力戰不敵,無奈只能北逃。
而李林的奏疏中則說,鄭國輝貿然行動,襲擊商隊,致使通州淪陷。後在他聯合士紳的奮力抵抗下,才重新奪回通州。
軍機處對此爭論不休。
此時的北京城,亦是一片混亂。
咸豐皇帝八月在熱河病逝,臨終前任命載垣、端華、肅順等八人為「贊襄政務王大臣」(顧命八大臣),將恭親王奕訴排除在外。
於是,恭親王奕訴聯合東太后慈安、西太后慈禧,攜幼帝返回京城後,迅速發動辛酉政變,賜死顧命八大臣。
廢除「祺祥」年號,改為「同治」。
慈禧、慈安太后垂簾聽政,恭親王奕訴任議政王、首席軍機大臣,兼總理衙門大臣,掌握軍政實權,洋務運動也由此拉開惟幕。
由此可見,皇帝駕崩後,所謂的聖旨便如同廢紙,無人真正在意。
恭親王剛掌權,正是意氣風發之時,其岳父桂良也是軍機大臣,權勢滔天,堪比皇帝。
「文中堂,你對此事有何看法?」奕訴指著兩封奏摺,向文祥問道。
文祥聞言,微微一笑,「鄭國輝不過是一介武夫,而李林乃是兩榜進士出身。敦真敦假,一目了然,無需多言!」
「倒也有理!」奕訴輕笑一聲:
「不過,江蘇方面並未上報太平軍北上的消息。
而且,我也實在難以相信,一介文人能擊退太平軍。李林奏疏中提到的控制崇明島的商隊,上海知縣此前也曾有過匯報。」
軍機處唯一的漢人曹毓瑛沉聲道:「依我看,鄭國輝襲擊的很可能是短毛勢力。」
崇明島之事,對於北京朝廷而言,根本無從隱瞞,只是此前並未放在心上罷了。
畢竟清剿長毛才是頭等大事,區區一個小島,實在不足為慮。
但如今,短毛勢力再次有了動作,這不得不讓大臣們心生忌禪:若是長毛與短毛合流,那局勢可就麻煩了。
「將李林調任他處,對鄭國輝則需重用!」奕訴沉思片刻,沉聲道,「至於短毛之事,必須詳加打探。」
言罷,此事就此為止。
只是在女婿奕訴的示意下,桂良跟在其身後。
「短毛我在那群洋人口中聽過!」
奕訴臉色難看道:「他們從長毛叛亂,在南洋建了所謂魏國,自立為王。」
「漢人為王?」桂良悚然一驚:「這還得了?」
「所以,短毛之事,必須得重視,漢人團練本就大起,若是與短毛聯合,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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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良也是連忙點頭,表示自己會重視的。
顯然,剛才曹毓瑛在外,這番話不能直說。
畢竟在大清,防漢,甚於防洋。
奕訴手指敲打著桌子,沉聲道:「左宗棠的楚勇,已經到了浙江了嗎?」
「已經到了,錢糧短缺,暫時解不了杭州之圍。」桂良嘆道。
「湘軍勢大,必須再拆分!」
奕訴認真道:「曾國藩不是說他那個學生李鴻章有本事嗎?就讓他出來,正好是安徽人,就建淮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