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毋相負也,開國縣公
第507章 毋相負也,開國縣公
「魏延——千騎——至何處了?」
曹叡身心虛疲,目光漸漸失焦。
而此問剛剛落罷,他便又想到了司馬懿口中提起負責殿後的滿寵,心情越發複雜難言。
如果不是滿寵、王凌接連落敗,如果不是因為司馬懿也孤注一擲說此戰必能生擒諸葛——
如果不是因為三將皆信誓旦旦,最後卻失策於廟算,自己何至於狼狽至此?
可偏偏最無奈之事在於,如今他竟只能選擇依靠這三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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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國家多出幾個趙雲、魏延、諸葛——自己今日縱使敗績,何至於受制如此?狼狽如此?!
他目光漸漸聚焦,卻見司馬懿沒有說話,又問了一遍:「朕問你——魏延至何處了?」
董昭、劉曄、曹爽等人一時間面面相覷。
司馬懿勒馬霧中,鬢髮盡濕,蓬頭垢面,連續數日的廟算定計、一日的督軍苦戰、最後慘遭大敗————凡此種種已耗盡了他所有精氣,見曹叡再次發問,便只能再答一次:「料想——至二十里陝澗左近。」
聽聞追兵尚在二十里之外,並非轉瞬即至,曹叡緊繃到極致的心弦稍稍松垮幾分。
敗逃以來屢逢險境,潰兵作亂、宗賊反叛、前路未知。
層層驚懼壓在心頭,便連草木招搖都以為是追兵、亂賊,但凡聽聞馬蹄廝殺便惶惶而懼。
一國之君,焉至於斯?!
司馬懿不敢耽擱:當即進言:「請陛下率先還洛!
「即刻下詔,命大司馬、車騎將軍(曹洪)固守河南、洛陽,嚴防蜀寇東進!」
曹叡聞言心頭一震,脫口而出:「難道經此一敗,蜀寇竟又能一路追朕追到洛陽去嗎?!
「洛陽堂堂大魏首都,如今成了什麼地方?!
「先前魏延兵臨城下險破而保,如今竟又要再為蜀寇所臨?
「洛陽已成邊鄙之地,蜀寇欲往則往,欲走則走了嗎?!若此——奈天下人心何?!」
由不得他不如此鬱憤,今日之前他從未想過戰局會崩壞至此。
此前潼關失守,他尚且以為憑崤函之險,足以擋住漢軍兵鋒,只需穩守僵持便能保弘農無虞。
他心火大起。
都怪司馬懿、滿寵、王凌!
一個個口口聲聲信誓旦旦,說什麼守關必前出,說什麼誘敵殲之!說什麼生擒諸葛克復潼關!
司馬懿幽幽一嘆,神色凝重:「戰局變幻,未可知也!臣不敢斷言蜀寇必不東進,陛下務必做萬全之備!
「除固守洛陽外,當再下詔,徵發許昌、鄴城————及中原諸郡郡兵馳援京師!
「再令大魏諸宗王,盡起府中部曲——令中原郡縣豪傑高舉義旗,赴京勤王!」
司馬懿一連串話落罷。
曹叡愣在馬上,心神恍惚。
身旁一眾公卿大臣聞言,盡皆默然垂首,滿面悲戚。
大魏數十年基業,經此一戰,搖搖欲墜,要是再敗——要是再敗,便只能倉皇辭廟,就連從容遷都————都不可得了。
司馬懿見君臣士氣低迷、軍心潰散,只能稍作提振:「陛下、諸公無需如此。
「局勢雖潰,卻還沒有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陝縣以東山道逼仄崎嶇,澗谷縱橫,大軍難以展開。
「蜀寇此番戰略核心,在於盡奪崤山、掌控陝縣,徹底坐擁關西地利。
「再向東深入,客場作戰,變數叢生,於其不利,臣以為,未必敢貿然輕進。」
而言即此處,他又話鋒一轉,語氣再度沉肅:「然兵者詭道,不可僥倖。
「征鄴、許兩都、中原郡兵、宗王部曲、及豪傑慕義者勤王之事,須即刻施行以防萬一!」
曹叡心底五味雜陳,滿是荒謬與悲涼。
此前朝中曾有人提議,徵召天下豪傑、擁兵士族勤王討蜀,被他強行壓下。
如今————竟當真到了需要倚仗地方「豪傑」護駕平亂的地步了?
曹休敗於江陵,他便頒下旨意,將一眾縣爵宗王晉封郡王,本意是籠絡宗室、穩固皇權,不讓司馬懿、滿寵、王凌這些外姓獨大。
此事經由陳矯、徐宣、衛臻等隨駕之臣蓋印,沒有經過洛中鍾繇、陳群這些潁川士之手,最終因為魏延寇洛一事徹底定了下來。
可這些宗王久被監視,名王而實囚,從未操練過什麼部曲,倉促之間哪來什麼戰力勤王?
那便只能依靠郡兵、群雄了。
而所謂「勤王討蜀」,又不能不讓他聯想到所謂的「群雄討董」。
當年劉協顛沛流離、寄人籬下的窘迫境遇,如今竟一一復現到自己身上了嗎?!
一眾文武公卿,亦是愴然難制。
先前君臣一行困頓曹陽田間,慘遭兵亂,便已讓一眾隨駕東奔的文武聯想到了劉協露次曹陽的舊事,心中淒涼。
如今,竟又要效仿漢末徵召群雄勤王之事,大魏顏面、朝廷威嚴,已是掃地殆盡。
半生侍奉大魏,親歷大魏代漢、從未想過竟會親眼見到社稷將傾、天子奔逃的一日。
由牛驢牽引的破車上,董昭、劉曄、陳矯等一眾老臣蓬頭垢面、衣冠不整。
心中縱悲苦滔天,卻連淚水都已流干,唯有默然掩面而已。
「陛下事急矣,當速速啟程!
「可率精銳騎卒數百先行歸洛,穩住大局!
「諸公卿、尚書、侍郎、近侍——步履遲緩,陝道內緩緩跟進,不至貽誤大局!」
司馬懿不願再多做感慨,當即疾聲催促。
曹叡坐在馬上,猶疑不定。
一眾老臣見此情狀,終於盡數掙扎著滾下驢車,不顧疲憊困頓,伏地而拜:「為宗廟社稷計!」
「請陛下率先歸洛!」
「陛下安,則大魏存!」
曹爽看了眼天子面色,最後策馬至司馬懿近前,面帶憂懼道:「司馬公,如今陝縣宗賊已然叛亂,隱患無窮!
「適才王鎮西率眾入城,欲焚毀糧倉,賊眾開門相揖,最後卻又百箭齊發。
「我等前路經石門道,難保陝賊不會提前設伏,截殺我等!」
司馬懿聞言先是一愣,思索兩息後斷然搖頭,語氣篤定道:「不過虛張聲勢的空城計罷了!
「老臣適才途經陝縣城外,城門已然緊閉,並無兵馬異動!
「足可見其兵力單薄,心中畏戰,根本無力分兵前往石門道設伏!
「是以前路無伏,盡可通行!」
王凌佇立一旁,聽到司馬懿說陝縣城門已閉時便想明白了這些,此時已是滿臉愧色,再度上前請罪:「臣失察,為賊眾虛勢所惑,誤國家大事,請陛下降罪!」
曹叡心中煩悶至極,只是疲憊地擺了擺手:「事已至此,多說無益,王卿且隨朕東行。」
夏侯霸當即拱手請命:「前路無憂,天色將明,請陛下稍後啟程,臣率部在前開路!」
董昭、劉曄、蔣濟、陳矯、陳騫、曹爽等文武,無論老臣少壯,盡數齊聲再請:「請陛下先行還洛穩住根本!」
眾意難辭,大局為重。曹叡沉默良久,終是重重點頭。
最後拔馬調頭,與王凌、夏侯霸、曹爽率數百騎先行還洛。
而他勒馬行不數步,身後突然又傳來司馬懿的聲音:「陛下請稍留步!
「臣還有一事相請!」
曹叡勒馬回頭。
目光疑惑地看向司馬懿。
司馬懿拱手沉聲:「請陛下暫借龍纛與臣一用,再抽調禁軍所有弓弩箭矢留於臣處!」
曹叡心生不解,問道:「司馬公————所欲何為?」
「陛下,前方便是石門道,地勢狹隘,伏兵易設!
「依魏延悍勇冒進之性,必然捨棄大部步卒,親率輕騎晝夜急追!
「滿伯寧、尹大目已在後方節節阻擊,然臣料其阻擊之勢難久,魏延必長驅直入!
「臣欲在此收攏潰卒,借陛下龍纛穩住軍心,於山道兩側設伏,伺機射殺魏延,絕此後患!」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面面相覷。
魏延驍勇,悍不畏死,月前差點攻破洛陽,此戰也是他偷渡弘農出於王凌之後,致有此敗,如今已是大魏心腹大患。
劉曄這時候也出聲道:「過剛必折,盛極必衰!若當真能將魏延斬殺於此,蜀寇之勢頹矣!」
曹叡當即頷首應允,曹爽立刻下馬,取來天子太赤龍纛,鄭重交到司馬懿手中。
王凌、夏侯霸亦立刻傳令,收攏附近禁軍將士、陝縣雜兵,盡數上交隨身弓弩箭矢。
少頃,共收攏三百餘角弓、百餘張勁弩,攢集箭矢千餘發,盡數交付司馬懿。
待天子一行進入石門道,司馬懿便命親兵收好所有軍械物資,隨即命左右豎起驃騎將軍牙纛。
摩下殘部就地燃起篝火,敲響聚兵戰鼓,分別於官道、陝原之上收攏潰散的魏軍士卒。
潰卒見旗聞鼓,漸漸有聚來者。
陝澗外。
官道百步外,一處樹林。
千餘魏卒聚於此,饑寒交迫。
滿寵斬愛馬,分炙與士眾共食。
篝火旁,甲冑凝滿黑血、面目亦皆為黑血所覆的他,對著同樣面貌的心腹大將張穎、張特嘆恨不已:「昔年關羽水淹七軍,擒于禁、斬龐德,分兵侵擾梁、郟,許昌以南百姓騷亂,朝野震動。
「然關羽終不敢提兵北犯許洛,只因忌憚我王師襲其側後,斷其歸路。
「今日蜀寇得長驅直入,追亡逐北,橫行無忌於陝縣之地,皆是我棄守函谷之過,罪責在我!」
他心中滿是悔恨。
若他以必死之心固守新關,漢軍縱出弘農,亦必不敢深追,天子必不至如此狼狽。
大將張穎聞言,憤憤不平:「將軍此言謬矣!
「昔年襄樊困守之時,我等與忠侯(曹仁)麾下尚有萬餘精銳,可固守待援。
「今日我軍只剩三千殘卒,軍心盡亂,大勢早已崩壞!如何是將軍之過?!」
他頓了片刻,最後罵道:「歸根結底,皆為司馬仲達、王凌敗軍之罪也!」
他越說越是激動,潰敗積壓的怨氣盡數進發。
王凌如何戰敗且不去說,司馬懿手握主力、坐鎮稠桑,本是整場戰事的核心支柱。
只要其堅守不退、穩住陣腳,縱使戰敗,函谷仍可存續,天子也能從容後撤、安穩東歸。
張特亦隨之附和,語氣滿是無奈與憤懣:「若非湖縣折損兵馬,若非司馬仲達守不住稠桑要地,我大魏主力何至於一朝潰散?!
「那秦關故道、秦關絕澗,皆是天險屏障,一夫當關,便可阻滯強敵數萬之眾!
「他司馬懿夏侯霸卻守之不住!
「我等此番棄關而走,只因蜀寇出秦關下弘農,追躡不止!
「天子車駕倉皇東走,蜀寇縱輕騎追襲聖駕,我等若不出關殿後,奈天下何?!」
二人所言,也是最後聚於林間這千餘淮南將士的心聲。
滿寵聽著二將對司馬懿、王凌、夏侯霸的種種不滿,便想到了今日傍晚時分狹道之敗,想到了戰死狹道死無全屍的滿偉,最後又想到那個被自己一箭射中胸膛的漢將。
他緩緩站起身來,一雙滿是疲憊的眼掃過四下殘兵,最後高聲道:「昔日我困守襄樊,沉白馬與三軍立誓,共拒強敵,終得天佑,破退關羽!
「今日斬白馬分食將士,非為飽腹而已,亦為立誓!我等雖敗,尚可阻敵斬賊,一護天子周全,更能覓一線生機!」
張穎、張特二人聞言,神色終於復振,當即拱手領命:「願隨將軍死戰,必截殺蜀寇!」
周遭殘兵敗卒聽聞此言,萎靡的心神稍稍提振,原本渙散的軍心勉強聚起幾分戰意。
正當三軍整頓心神、預備死戰之際,西方數騎快馬疾馳而來,最後急聲稟報:「鎮東將軍!」
「蜀寇騎軍逼近!百餘前鋒距此不足二里!」
滿寵聞言,神色不變,緩緩咽下口中馬肉,最後振聲傳令:「全軍戒備,準備作戰!」
軍令傳出,千餘殘兵不敢遲疑,盡數熄滅篝火,摒棄一切光亮動靜,借著雜林、荊棘隱匿身形,靜待追騎到來。
天已蒙亮,山河生霧。
官道上。
魏延率韓昂、劉昇等百騎先至。
隊伍後段忽有一騎摔下馬來,緊接著便是呼聲一片,馬蹄聲亂,後隊漸漸停了下來。
魏延聞聲勒住戰馬,往後行去。
適才落馬的乃是魏延騎督馬勁。
韓昂正在恰住馬勁人中,又有另外一將劉昇為馬勁解開甲冑,不斷地用手按他胸口。
片刻後,那騎督馬勁終於吃痛咳嗽了兩聲,漸漸醒轉過來。
魏延在馬背上既焦躁又有幾分憂心地看了一陣,此刻見馬勁醒轉,不由撇嘴罵了一句:「怎的如此廢物!」
韓昂單膝跪在地上,從懷中藥瓶抖出幾粒藥丸,解開水囊,給馬勁餵了下去,抬頭對魏延道:「驃騎將軍,馬將軍已有三個晝夜未嘗好好歇息了,如今已是撐到了身體極限。」
魏延聞此不由又撇嘴再哼一下:「難道老子這四天以來就有好好歇息,好生闔過眼嗎?!趕緊給老子起來,繼續追!」
韓昂忙對魏延勸道:「驃騎將軍自宜陽晝夜跋涉至此,日戰夜追,必然比我等更加疲憊幾分——」
他頓了頓,才又道:「將軍累日跋涉,今日大破賊,追亡逐北至此,偽帝已躥,將軍功已足矣,還請將軍惜身一二。
「且如今士卒飢疲,不如我等便在此稍作歇息,待後軍畢集,然後復進,未為晚也。」
魏延卻不以為然,哼道:「偽帝東奔,司馬懿、滿寵之流計窮而走,眾心離沮!
「曹叡或已棄眾而走,但我等快些追上,或還可保下陝縣糧倉,擒拿殿後的司馬懿、滿寵之流一「所謂功難成而易敗,機難得而易失!必乘此勢取之!若繼續在此間逗留,給魏寇以喘息重整的時間,則良機盡失矣!」
那劉昇這時也勸道:「驃騎將軍——再輕軍深入,末將恐怕會中魏寇埋伏!」
魏延當即對著劉昇大罵:「老子竭忠徇國,豈顧一身!」
罵罷,遂扶天子賜劍策馬而前。
馬勁搖晃著站起身來,片刻後翻身上馬,說自己沒甚大礙,可以繼續追擊。
而這麼一小會工夫,又有百騎繼至。
韓昂、劉昇諸將見狀也不敢再多言語,翻身上馬,打馬跟上。
魏延扶著天子賜劍,打馬回到隊伍中間,一邊觀察四方情狀,最後摸出胸口一張紙條,看了一眼,不由滿意一笑。
只見紙上正面寫著「毋相負也|,反面寫著「開國縣公|四字。
這「毋相負也|的紙條,乃是天子自江陵傳到前線的,之後就是那李邈被具以五刑。
至於這「開國縣公|四字,則是他在稠桑頂見過天子之後,跟天子說了幾句「臣來遲|之類的話,天子將紙條要了回去,之後眾目睽睽之下給他補上去的。
魏延將紙條收回胸口,扶著天子賜劍,率二百餘騎繼續向前殺去,而就在此時,道旁林霧中突然暴起一陣鼓響,一陣殺聲,卻有不知多少魏卒突然殺將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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