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窮途
第506章 窮途
就在曹叡揮劍欲斬,公卿上前欲止之際,茫茫四野又爆發出了更大的混亂與喧囂。
喊打喊殺之聲與刀劍相擊之響一時不絕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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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高貴洛陽雅音的尚書侍郎、達官顯貴們,在不可名狀的夜裡奔命呼喊。
再沒有了平日裡,在低賤的士家丘八面前那股高高在上與頤指氣使。
夜黯星稀、荒郊野嶺、鬼哭狼嚎——此間秩序本就已與崩解無異,所謂的尊卑上下,便未必是本來那麼回事了。
留在陝縣的郡縣兵,大多是累世為卒的士家子,所謂父死子繼,永隸兵籍。
平日被將吏們視若牛馬豬犬,今夜終於聽聞前線敗績,又見得天子公卿落難,田間野地、草莽荊棘間潰兵與朱紫貴人四散。
夜色如此,混亂如此,所有人的面貌身份一併遮蔽了去。
壓抑了大半輩子的怨憤,終於在此刻痛快淋漓地宣洩了出來。
散落在夜色荊棘中的達官貴胄——內里穿著錦鍛、逃亡時從軍營里卷了財帛的逃兵潰卒——
管你是公卿尚書還是大內禁軍,但凡在黑夜裡落單,此刻都是一樣的血肉之軀,一樣的刀下亡魂。
誰他娘還認什麼尚書令、左右僕射?
衛臻便是見有亂兵在自己面前劫殺兩個尚書郎剝奪財物,憤怒之中上前喝止。
那伙人先是被嚇得愣住,最後一擁而上把衛臻給宰了,最後剝了他身上的錦帽貂裘、官印玉佩,再度隱入了夜色亂兵之串:
當秩序不存,律法不再能約束人的行為,報復、劫掠的惡念便迅速滋生,又肆無忌憚地蔓延。
陝縣雜兵的到來,非但沒有讓一眾曹魏君臣獲得片刻安穩,反而使得此間混亂大起。
就連前來「護駕」的雜兵隊伍,此刻也亂了起來。
平日裡作威作福,對摩下士卒們動輒打罵、凌辱、虐殺,乃至淫其妻女的軍官們,也開始成為了被報復劫殺的對象。
一群慌亂之中被迫前來「護駕|的雜兵,偶遇了盡失往日威嚴體面的大魏天團。於是乎——儘管此處並非是魏軍營地,卻依然發生了營嘯一般的事件。
亂不能止。
蓬頭垢面的曹叡與董昭、陳矯、蔣濟、劉曄等一眾老臣舉目四顧,驚慌無措。
這便是此前董昭等人不願命陝縣雜兵過來護駕的緣故了,沒曾想還是發生了意外。
曹爽面對此等陣仗,同樣是不知所措,嘴裡翻來覆去念叨著「如何是好|這樣的話。
所謂營嘯,從來都是軍中最兇險的禍事,無因無由,一營皆狂,夜半自相屠戮,至天明方止。
夏侯霸比他稍強些,連命左右秩序尚存的五六百步騎圍成一圈,將天子牢牢護住。
王凌此前出圍觀望,這時候終於從外圍跑了進來:「請二位將軍即刻約束本部,隨老夫來!」
言罷便已拔劍在手,率幾名路上撿回來的親衛沖入夜色里,反手便是一劍。
一個身無甲冑、著禁軍內襯,卻胡亂奔走的士卒撲地便倒。
王凌聲嘶力竭:「禁軍聽令!就地列隊!擅動者斬!喧譁者斬!不聽號令者斬!」
百餘禁軍在這連番呵斥之下,本能地開始朝王凌靠攏。
王凌目光掃過四周,很快鎖定了最近的一處亂兵聚集處,點出夏侯霸朝那邊一指。
又命曹爽守好天子,自己則親率二三十禁軍沖入亂兵當中。
「棄刃伏地者,既往不咎!」
「執兵妄動者,立斬不饒!」
每往前數步,他便揚聲高呼。
約一刻鐘過去,混亂終於止息。
野地間尚有零星的喧譁,但已不成氣候,遠遠望了望這邊動靜,最後各自往夜色深處逃去了。
王凌去了兵器,轉身走向曹叡。
「陛下受驚了!」
「亂事已平,請陛下移駕!」
那位散發亂纓的大魏天子,嗅著夜風裡濃郁的血腥污穢味道,看著篝火映照下伏地而亡、軀體扭曲、衣冠不整的隨駕侍臣與兵卒,心情與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有勞——」他半晌才終於吐出兩字,最後在王凌的護衛下,帶著一眾公卿往東奔命。
在前方陷入混亂的這段時間裡,後方掉隊的潰卒、臣子們,因為不知前方情狀,往四野逃去者不少。
而失去了天子禁軍的庇護,這些潰卒與跟不上天子的侍臣,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危險當中。
除了少數文臣因認識潰軍將領,僥倖得免外,大多數脫離了大部隊的文臣慘死於潰卒刀下。
山間野狼早已聞著血腥氣聚攏了過來,成群結隊地開始夜狩,根本不怕人,反是人懼狼。
屍橫遍野,難得能大快朵頤。一具具屍首被群狼拖進草叢深處,撕扯啃噬。
復行十里,終至陝縣。
晨霧漸起,眾人且飢且寒。
一路上,因饑寒、疲憊倒下的潰卒、侍臣已是越來越多。或直接斃於道旁,或是力盡認命。
劉曄、董昭、陳矯等腿腳不便的老臣坐在驢車、牛車上,被秩序尚能保證的禁軍拉著。
但道路坎坷,速度極緩,他們漸漸又落在了後面。
劉曄兩眼半闔,靠在車板上瑟瑟發抖,就這般心如死灰之際,忽然聽見前方踏踏的馬蹄聲漸漸止住,便睜開眼睛。
馬背上的天子再次勒馬等候。
所謂的天子車駕及幾輛副車,在剛剛逃亡時還帶了出來。
結果等到司馬懿傳來消息,說漢軍已經打到了稠桑頂,軍亂,請天子速速離去。
群臣本欲天子先行,曹叡本來也想與脫離弘農後領數百騎先撤,結果沒曾想路上遇到了亂兵叛民。
混亂之中,曹叡棄車上馬,天子傘蓋金車與幾駕副車太過顯眼,全遺棄在了半路上,幾把火燒了。
而這下子,護衛本就所剩無幾的大魏天團也就更不敢分散亂走。而即便如此,中間還是鬧出了亂子,就連衛臻也死於亂兵當中。
曹叡今日的心境也是經歷了大起大落,此刻勒馬回頭,望著霧中時隱時現的幾輛牛車驢車。
待驢車走到近前,劉曄顫巍巍撐起身來,與董昭齊聲道:「老臣請陛下率精銳步騎先回山東!
臣等——臣等隨後軍行動便是!」
他們腿腳不便,精疲力盡,而牛車、驢車的速度實在太慢太慢,這般下去,難保不會再出問題。
「朕何能棄公卿大臣而自去?」曹叡頹喪慘白的臉上,難得浮現一小抹毅然之色。
事實不是他不願棄,而是加上剛剛聚攏的陝縣雜兵,他身邊步騎只兩千餘人,騎卒只有三百。
步騎俱在,公卿俱在,他才稍稍有幾分安全感,只帶夏侯霸、曹爽等人進入陝東山道內部,誰又知道後面還會發生什麼?
如今已經死了一個衛臻——董昭、劉曄、陳矯這些老臣要是也死在了他親征路上,死在此敗,縱使他安然回到山東,他又還有何臉面?這天子還怎麼當?
牛車驢車之上,一眾老臣慘慘戚戚,卻是連泣涕的力氣都沒了,只是幽幽長嘆而已。
曹叡騎在馬背上也已沒了氣力,腦袋昏昏沉沉,眼皮一直打架,好幾次失去意識要栽下馬來,卻又抖然一震,被左右護住。
他好幾次想棄馬上驢車躺一躺,睡死過去,便什麼煩惱也沒了。可穩穩地騎在馬背上,已經是他所剩無幾的天子顏面了。
隊伍繼續前行。
距陝縣仍有半里。
城外到處都是火把。
火把之下,人影綽綽,四散逃躥,也不知是城中留守的兵卒役夫,還是牢獄裡的奴隸囚犯,又或者——是叛亂的宗賊。
一行兩千餘人行在官道上,艱難成列,直往陝城東南緩行,卻不敢靠近陝城。
因那留鎮的鄧遐率眾離城護駕,結果發生動亂,如今根本不知陝城中是什麼個情況。
那群劫殺公卿、率先逃過來的潰兵如何了?是他們占了城?
是宗賊奪了城?還是城裡最後那點守軍自己散了?
曹叡恨恨瞪一眼那鄧遐,幾乎牙關咬碎。真可謂敵人的絞盡腦汁,不如蠢人的靈機一動。
就在曹叡遲疑之際,劉曄再次從驢車上爬了下來,一瘸一拐走到曹叡馬前。
「陛下!」
「陝縣城中有糧三四十萬石!絕不可落入蜀寇之手!」
三四十萬石糧食,若是讓蜀寇得了去,豈不是可以直搗洛陽?!曹叡一念至此,不由既惱又恨,咬牙切齒地朝陝縣望去。
此城是大魏在崤山以西最大的糧草中轉倉。
所有從山東運往弘農、潼關前線的糧草,全部屯在這裡,之後再從陝津下水,逆流而上運往前線。
曹叡還未開口,那原本負責留守陝縣的鄧遐已經搶上前來,鏗然抱拳請命:「陛下!」
「罪臣請為陛下死守陝縣!」
「盡燒城中糧倉,便是一粒米也不給蜀寇留下!」
曹叡且恨且怒,白了其人一眼。
非是這個鄧遐帶著陝縣雜兵來護駕,教雜兵作亂,右僕射衛臻何以死在亂兵刀下?這陝縣,又何以會變得險不可測?
王凌這時終於從旁邊站了出來:「請陛下與諸公先行!」
「臣請領百人進陝城,倒要看誰敢作亂!」
曹叡看了眼王凌,又看向陝城,思索片刻點了點頭,最後命夏侯霸分出兩百人給他。
王凌領命而去,帶著兩百步卒朝陝縣城門摸過去。
陝城臨河,河霧已濃,一行人身影很快便模糊難辨。
王凌行至城下。
先點出兩人進入城中打探情況。
那兩人進得城去,眾人懸起的心稍稍落下,而就在此時,城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弓弦箭矢之響,緊接著便是兩聲慘叫。
須臾之間,城頭亮起火把。
城頭人影晃動,居高臨下往城外王凌所在射箭。
「陝城已非魏所有!」就在王凌率眾稍卻之際,城頭突然傳來一聲大吼。
王凌舉目四顧,見身後百餘人個個目光閃爍,最後只能咬咬牙,帶著這百餘人退了回來。
曹叡見王凌引退,而城門竟是大開不閉,也不知是空城計,還是裡頭真有埋伏,一時間恨不能已:「此等反覆之徒——待大魏卷十重來,必教弘農陝具雞犬無留!」
他終於咬牙切齒放了一句狠話。
就在這時。
身後忽然傳來馬蹄聲。
河霧已濃,根本不能知曉來者究竟是誰,只能聽到那越來越近、越來越密的馬蹄聲響。
兩千人組成的隊伍一下子就亂了起來,那些被收束起來的陝縣雜兵最先扛不住。
轉眼間就有兩三百人扔了兵器,脫離了隊伍,往南邊的陝原上逃命去了。
曹爽在後面大喊大叫,連殺數人試圖阻攔,卻有哪個還肯聽他?
跟著大部隊走,漢軍追上來就是死。
往陝原跑,鑽進山溝密林里,漢軍卻未必會追,就算追上了,投降說不得也能活。
投漢怎麼了?!
曹叡一時間也慌了起來,打馬往東南方向跑。
身周的公卿、尚書、侍郎們趕著驢車牛車,騎馬步行,稀里嘩啦跟著天子往東南逃去。
夏侯霸在混亂中策馬追上曹叡,一邊跑一邊喊道:「陛下!還有十里便是石門道!蜀寇追至此處,必不敢再深追了!」
石門道乃是峽谷窄道,兩邊山勢陡峭,中間只容數騎並行,是一處天然的險隘。
只要過了石門道,把谷口一堵,追兵必不敢輕易深入!
曹叡勒馬而走,行不百步,卻忽然勒住了胯下戰馬,心裡猛地生出一個念頭,問道:「陝縣宗賊——會不會已在石門道設伏?」
他身邊的曹爽、夏侯霸及幾名近侍同時愣住,便連策馬在前的王凌也不由勒馬,回頭看向天子。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悲愴無限。此前誰又想過,自己須在大魏國境之內擔心前方有無埋伏?
可弘農舉郡而叛,陝縣亦叛——事未可知也。
沉默持續了片刻,王凌終於回過神來,拱手請命:「請陛下無須憂慮,臣在前為陛下開路!」
曹叡看了他一眼,聽著身後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復又望向東南一片未知的地界,只能點頭,快可勒馬往前奔走。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往石門道的方向快快行去。
王凌帶著幾十騎走在最前面,與大隊拉開了二三百步的距離。
就在這時,身後數騎舉著火把穿過濃霧狂奔而來。
「陛下!是驃騎將軍回來了!」
聽到「驃騎將軍」四字,曹叡先是愕然,復又長嘆,最後緊繃的神經稍稍鬆了下來。
勒馬駐足。
未幾。
司馬懿率百餘騎狂奔而來。
他策馬奔至曹叡面前,便連行禮都顧不上,只是急切請命:「陛下快走!魏延率千騎來追!滿伯寧正在率眾堵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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