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山崩瓦解
第455章 山崩瓦解
杜襲不願退,卻不得不退。
他不知五莊關究竟是何等情狀,亦不知井關內到底進了多少漢軍。
倘若不退,漢軍大出,被追兵一路逼至麟趾關前,又或軍中又有誰人叛亂,那這潼關就當真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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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止潼關——函谷、洛陽——魏延、司馬懿——他們現在是什麼情況,他同樣不知。
腦袋一片混沌,精神萎靡難振。
此前他雖屢屢敗績關中,可終究不過一軍師而已,只是出謀劃策,運籌帷幄。
如今司馬懿東出函谷,郝昭坐鎮五莊,他成了潼關主事,卻把如此重要的瀵井關給丟了。
其罪其責,再也推脫不得。
就在他反覆自省自責,心頭鬱結之際,後頭奔來一騎:「軍師,我家石將軍有話與軍師說!」
杜襲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瀵井關,見眼下並無追兵追來,這才勒住戰馬。
不多時,戰馬馱著石苞上來。
石苞傷得不輕,肩頭一箭透出,箭已被截斷,雖經過了簡單包紮,血仍止之不住,透紗而出。馬背顛簸或許又加重了傷勢。
杜襲當下命人尋兩根長矛,裹上戰袍氈毯,綁成一台擔架把石苞移了上去,又命四名精壯親兵抬著。
「軍師!不能這樣退!」石苞躺在擔架上,大有奄奄一息之感,雖是如此,卻仍有一股拗勁。其實他曉得自己應是死不了的,但此時此刻裝上一裝沒有壞處。
杜襲聽到這話才突然舉目四顧,陡然驚覺,如今撤軍之狀,實在錯漏百出,疏忽太多。
迅速捫心自省一番,明白是自己剛剛丟了關,方寸大亂,竟連基本的軍務都處置不當了。
石苞雖身負重傷,奄奄一息,卻依舊要出一份力,發一份光:「請軍師留我本部殿後!
「王孔碩部曲則左右散開,張成兩翼——否則蜀寇追殺出來,我等便要潰散。」
「我明白了。」杜襲黯然答道。
他雖是軍師,卻又不只是軍師。
當軍師的時候,他可以全力思考,出謀劃策,現在司馬懿、郝昭不在,他幾乎相當於鎮將,要考慮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而直到此時,他這軍師才真正體會到,所謂一軍之鎮並不好當。單會出謀劃策、運籌帷幄遠遠不夠,還需要在關鍵時刻臨機決斷,還需要在最後關頭有豁出去的膽量。戰機當真轉瞬即逝,而他總是智遲。
如今自省一番——
他本可以守住此關。
他應離開主關親自鎮守此關。
只是此關未失前,他總有種種顧慮。憂心自己擅離主關,主關會不會有人叛魏作亂?
憂心『石門關』前虛張聲勢的漢軍會不會弄險出奇?又憂心————
石苞依舊奄奄一息:「軍師————我有四策。」
杜襲頓生訝異,緊接著在擔架前蹲下身去:「仲容且細細說來。」
石苞閉著眼痛苦地喘息幾下,待他緩過神來再次睜開眼時,才終於咬牙道:「五莊關——郝揚烈已不能守住,塬上近萬之眾或將大潰。
「只能——只能自五莊塬想辦法逃到巡底關,再自禁溝退還,諸葛亮思慮周全,必自禁溝截巡底、五莊二關潰軍後路。」
石苞說到這停了停,又喘了幾口氣才繼續道:「戰機轉瞬即逝。
「禁峪、石門二關外,蜀寇尚未收到瀵井消息。
「須命巡底關、禁峪關、石門關將士分兵出動,將禁峪關前那小股蜀寇頂退!
「如此,便能將禁溝清理出來,接應郝揚烈。
「五莊塬上近萬潰卒能救多少已經無關緊要,如今最重要的,乃是把郝揚烈接回潼關,此其一。」
杜襲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五莊關上守軍雖陷入絕地,卻也並不是說當真無路可走,漢軍從東西兩溝往上攻塬自有種種困難,但塬上魏軍想逃入東西兩溝,只需要順著斜坡往下滑,無非是死傷罷了,總是有人能逃脫的。
必須要救回郝昭,郝昭要是被漢軍擒殺,軍心大亂且不說,他卻當真不知還能用何人守城了。
石苞繼續道:「井關既失,潼關已經危急。
「南面的上關、麻峪二關必失。
「東方湖縣、弘農,人心不定,須速速鎮撫。
「教東方諸城——自今日起緊閉城門,務必提防蜀寇暗遣精銳奪城,萬事小心。此其二。」
杜襲聞罷再次點頭。
湖縣、弘農乃是潼關後路。
若此二城有人叛魏降漢,致二城為漢所得,那麼潼關便當真成了孤關一座,糧道歸路乃至後援皆失,如何還能守住?
其實,這些不用石苞說他也全都曉得。
只是到了此時,他才曉得這石苞果真是個忠勇有智略的,難道要堵住石苞的嘴?惟盼其人能多說些,或許自己有所疏漏也未可知。
石苞緩了許久,才繼續道:「瀵井一失,則諸關皆成虛設,巡底關、禁峪關、石門關三關如今雖仍在手,卻皆要棄了,否則極可能被蜀寇勸降、迫降、或各個擊破。
「一旦如此,則軍心大喪,主關恐也難保,此其三。」
杜襲依舊頷首不止。
這三座關城都是為了防備漢軍自禁溝登塬而建,關城全部建在峪口半腰狹道上。
漢軍現在奪了瀵井關,進了麟趾塬,再想攻奪這幾座關城,完全是居高臨下,又能夠兩面夾擊。
非止如此,最緊要的是,這幾座關城都沒有水井。
以前或是往溝底取水,或是往大河、井取水,現在只能靠關城內幾口蓄水池,儲水至多維持旬日,若繼續留鎮其中,十有八九會被逼降。
石苞見這軍師一直點頭,又是閉目緩了一緩,最後也不睜眼,只勉力提起一氣,慷慨請命:「麟趾關、金陡關——這兩座關城勢要死保。
「軍師與郝揚烈乃主關之鎮。
「主關——非軍師與郝揚烈坐鎮不能守。
「接下來幾日——蜀寇定會一邊進圍主關,一邊往東強奪金陡。
「金陡關乃是自東方登塬的必經之路,不能為敵所奪。
「苞不才,請命戍守金陡關,接應驃騎將軍,否則驃騎將軍被擋在東方,潼關必喪。
「苞——定死守此關,關在人在,關亡人亡!此其四也。」
杜襲見其四策已罷,又沒有多餘的話要說,終於點頭出言:「我都明白了,你且好好將養幾日,這金陡關便由你來鎮守。」
儘管此刻的他心憂意亂,但潼關如何也不能丟在他杜襲手上。深吸一氣強自鎮定下來,開始按著石苞所獻四策重新規劃部署。
「傳令!」
「石仲容所部為殿後擂鼓徐退,王孔碩本部,張成率為左翼,蕭長為右翼左右散開,互為犄角,防備蜀寇追擊!」
「唯!」兩名司馬應聲而去。
杜襲又尋來十幾名親兵下令:「你等速速往巡底關、禁溝關、石門關傳我將令!
「三關將士,即刻出動,務必擊退禁峪關、石門關前蜀寇,清理禁溝接應郝將軍!」
眾親兵紛紛領命離去。
杜襲再看了一眼瀵井關的方向,此處已看不見漢軍與赤旗,他狠狠咬了咬牙,終於催動戰馬,隨大軍緩緩向北退去。
石苞躺在擔架上,望著頂上灰濛濛的天,心中五味雜陳,曹魏如今勢頹至此,自己空有一腔抱負,當真能夠得施嗎?
瀵井關內。
姜維挺立城頭,看著魏軍遠走,並沒有繼續深追的打算,虎步軍行軍半日,打了半夜,已經很是疲憊。魏軍仍有二百餘騎,重要人物肯定是追不上的,倒不如鞏固城防,再與丞相一起剿滅五莊塬上近萬魏軍,把局勢徹底穩定下來。
他先命虎步軍分守四門,防止魏軍反撲,又命梁虔守住山樑,但有魏軍敢來,便撲殺之。忙完這些,他才稍稍鬆了一口氣,帶著數十心腹,向城南走去。
南門工事後的火仍未熄滅,但被漢軍虎步清出了一條道路。那喚作李岐的郝昭心腹力戰而死,南門門將杜遠則是窮途末路棄兵受縛。
門洞附近,滿目皆是燒焦的工事與蜷屈的焦屍。
姜維命人收斂漢軍傷卒,自己則向譙樓方向走去。
王含此時上前稟命:「將軍!
「譙樓內還有一股魏寇在死守,領頭之人乃是蔣權,偽魏重臣蔣濟族子,頗為頑固!」
姜維瞭然頷首:「上去看看。」
一行人來到譙樓下,只見這座兩層石樓緊閉著門,數十箭孔中仍不時有魏卒往外射箭。
那舉義的胡悍正帶著一隊降兵舉著大盾喊話勸降。
「蔣權!此城已為大漢所奪!
「你已經孤立無援!不要再做無謂的抵抗了!」胡悍的聲音在樓外響起,語氣倒真有幾分真誠之意,聽著不是那等得志猖狂之人。
樓內沉默片刻,隨即傳來一道憤怒的聲音:「胡悍!你竟有臉來勸降?!」
「你伯父胡遵如今雖困守涼州,卻也依舊是一州別駕,大魏忠臣!你為其侄,如何能叛魏降蜀?那傅猛與你也算半個同鄉,待你也算不薄!想不到你平素表現得忠心耿耿,卻是個無恥小人!」
胡悍雖被這一頓臭罵,臉上卻不見絲毫愧色:「蔣權,你罵我是小人?
「我卻要問你一句,何為小人?何為君子?!」
蔣權怒道:「背主求榮者,便是小人!」
「背主?」胡悍面不改色。
「我背的哪個主?曹魏嗎?!」
「我胡氏祖上為官者至高雖不過二千石,卻也世仕州郡,稱得上世食漢祿,世受漢恩一「我之所以為魏將,乃是彼時曹氏挾天子以令天下,我愚鈍,以為曹氏定會還政於漢!不曾想他竟篡漢自立作了王莽!
「我胡悍不曾認曹氏作主!曹氏亦無恩於我,不過領他一份祿,做他一分事,苟且而已!
「至於我伯父仕魏——大漢諸葛丞相與其兄諸葛子瑜尚且各為其主,皆荷宰衡之任,我又如何不能與族人各自擇主而事?!」
他頓了頓,又道:「人各有志!傅將軍祖上乃是傅介子,族中又有傅南容,全都為大漢盡節死命,怎的到了他就突然忠心了曹魏呢?!
「傅氏滿門忠烈,世世代代俱是大漢忠臣,傅將軍雖有忠心,卻是忠錯了對象!」
蔣權被這一番話說得一時語塞,但隨即又怒道:「強詞奪理!傅猛此番為國戰死,豈是你這叛賊小人所能詆毀?!」
「為國戰死?!」
胡悍轉過身去,指向自己身後的降兵:「你我或許稱得上受過幾分曹魏的小恩小惠,然你我麾下將士可有幾人受過曹魏恩惠?!
「若非將士厭魏已久,我區區一牙門將,如何能說服他們舉義?!非是我逼摩下將士舉義,而是我麾下將士勸我反魏!
「你說這天下人心,到底在漢還是在魏!」
譙樓內,魏軍士卒面面相覷,許多人臉上都露出猶豫之色。
城外發生的一切他們一清二楚,如今被困在這譙樓中,外無援兵,內無糧水,繼續抵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而胡悍的話,又句句戳中了他們的心事。曹魏朝廷對士卒的苛待他們最有體會。
樓中乃是精銳不錯,卻並非都是蔣權的親兵,他的親軍督蔣遠帶著大部分親兵在西牆抵抗,蔣遠戰死,幾十親兵或死或降。
最後十餘親兵把將權圍住,外圍幾十魏軍精銳開始虎視眈眈,蔣權心中再次一沉,垂頭喪氣,開始了天人交戰。
姜維來到了胡悍身側,抬頭看了看這座石砌譙樓,又看了看身旁的胡悍,道:「胡將軍辛苦了,且帶將士下去休息吧。」
「唯。」胡悍躬身退到一旁。
姜維上前一步,朗聲道:「樓上可是蔣權蔣護軍?」
蔣權從箭洞看了眼姜維,見這年輕將軍身材挺拔,氣度不凡,心知必是漢軍中的重要人物:「正是!閣下何人?」
「大漢奉義將軍姜維。」
蔣權心中一凜。
姜維的名字,他自然聽說過。
此人原是魏將,後歸降諸葛亮,深受重用,如今已是漢軍青年將領中的拔尖人物。
「姜將軍有何指教?」蔣權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警惕。
「見將軍困守孤樓,於心不忍,特來相勸。」
「勸我投降?」
「姜將軍,你我也是各為其主,何必多言?!」
姜維仰頭看著譙樓,正色道:「將軍乃蔣濟族子,蔣濟乃偽魏重臣,位高權重,將軍以此為榮,無可厚非。
「但將軍可曾想過,蔣氏宗族,難道要與曹魏一併陪葬嗎?」
蔣權困守譙樓,已是必死之局。
姜維完全可以率眾攻殺,但此人乃是蔣濟族子,他一旦降漢,對大漢必是有些好處的。
且這譙樓裡頭必有軍書密文,說不定還有麟趾關、金陡關、乃至後頭湖縣、弘農的布防細節,要是能撬開蔣權的嘴得到些什麼消息,這比蔣權這個人更加重要。
真要讓他在譙樓內自焚而死,把軍書也都燒了反倒不佳。少一個曹魏忠臣,就少死無數大漢將士。
姜維繼續道:「如今天下大勢已定,漢室復興,乃是天命所歸!
「將軍熟讀史書,當知順天者昌,逆天者亡。
「曹魏篡漢自立,逆天而行,其亡必矣!
「將軍何必為這必亡之國,賠上自己的性命,又賠上淮南蔣氏宗族的前程?」
「普天之下,莫非漢土。
「率土之濱,莫非漢臣。
「這天下本就是漢室之天下。
「曹魏雖一時得勢,終究不過是竊國之賊,王莽而已。
「如今大漢奉天命北伐東征,所到之處,百姓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將士雖身在逆魏,亦反正舉義,這是為何?
「因人心所向,天命所歸!
「蔣護軍,念你未嘗犯過大惡,守城不過各為其主,你若歸順,必不失封侯之位。
「這才是為你蔣氏宗族計,為你家族計!
「否則蔣濟將來與魏一併破滅,蔣氏宗族何去何從?而若將軍今日歸漢,蔣氏在漢便有一條退路,一族性命前程,皆得保全。
「這難道不比困死這孤樓之中,強上百倍?」
譙樓內,魏軍士卒們聽了這番話,紛紛低聲議論起來。他們本就已心生懼意,此刻被姜維這麼一說,更是動搖得厲害。
「將軍,降了吧————「一名親軍低聲勸道。
「是啊,將軍,咱們困在這裡,遲早是個死,何必呢————」另一名士卒也道。
蔣權看著樓內士卒們期盼的眼神,心中愈發黯然。他自然知道繼續抵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條。但讓他就這樣投降,他又不甘不願。
姜維知蔣權猶豫,又道:「將軍,我知你心中所想。
「你覺得自己若投降,便是背主求榮,便是小人。
「但將軍可曾想過,何為大義,何為小義?」
那蔣權沉默片刻。
姜維繼續朗聲道:「義有大義小義之分。
「大義者,為國為民,為天下蒼生!小義者,報一人之恩,守一姓之忠。
姜維聲音越來越高,帶著發自內心的坦蕩:「蔣護軍,我姜維也是魏將出身,歸降漢室。
「亦有人罵我背主求榮,但我心中坦蕩,今日為大漢討逆,上對得起天地祖宗,下對得起黎民百姓,心中無愧!
「我大漢正是用人之計。
「只要將軍有抱負,有才能,必能大展宏圖,為萬民請命!這難道不比困死在這孤樓之中,為那必亡之魏殉葬更有意義?」
譙樓內已是一片寂靜。
蔣權低著頭,久久不語,內心則是激烈地掙扎著。
是守小義而死,還是求所謂大義而生?是為曹魏殉葬,還是為蔣氏宗族謀一條生路?
良久,他終於對樓內士卒道:「打開樓門,放下兵刃,你們降了吧。」
樓內士卒們如釋重負,紛紛放下手中的兵器,打開樓門魚貫而出,向漢軍投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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