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粥溫和家書

  粥溫和家書

  沈家的三千石糧很快進了粥棚。

  

  沒有旌旗招展,沒有官衙儀仗。

  二十幾輛大車裹著桐油布,車輪碾過乾裂的官道,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靜悄悄停在州衙西側劃出的空場。

  沈家的人手腳利落,卸車、驗糧、過秤、入臨時搭起的蘆席棚,整個過程只有短促的號子聲和米糧傾入圍席的沙沙響。

  曹輔拿著冊子,就著燈籠的光,一筆一筆核對。

  沈家來的老掌柜沈祿站在他身側,每個數字卻咬得極清。

  「第五車,上等粳米,淨重六十一石七斗。曹判官,請您驗看米樣。」

  抓一把米攤在掌心,粒粒飽滿,在昏黃光線下泛著玉色的潤。

  曹輔點頭,在冊上畫押,他抬眼看看天色,東方才剛透出蟹殼青。

  「沈掌柜,這般早就來了————」

  「糧在路上多耽一刻,就多一分風險。」

  沈祿臉上皺紋如刀刻,話也乾脆,「早些入庫,早些安心,這是我們沈家糧行的規矩。」

  沈崇山從最後一輛車旁走過來,徑直來到了趙明誠這裡。

  「安撫使,三手石,全數在此,按先前議定的,今目北鄉新設的三個粥棚、還有東鄉兩個,可以先足量供五日之糧。後續調度,憑安撫使與曹判官安排。」

  「有勞沈員外了。」趙明誠拱手。

  「天尚未明,員外辛苦一夜,可先去歇息。」

  「不必了。」沈崇山擺手,望向正在清點的人群。

  「沈某既來了,總要親眼看著第一勺粥舀出去,心裡才踏實。」

  趙明誠和沈崇山一同前往粥棚。

  北鄉最大的粥棚設在廢棄的土地廟前。

  廟牆斑駁,但廟前空地開闊,此刻已黑壓壓聚了數百人。

  晨霧未散,人群安靜得出奇,只有孩子偶爾的哭鬧和被迅速捂住的鳴咽。

  無數雙眼睛盯著那幾口新架起的大鐵鍋,鍋下柴火噼啪,蒸汽升騰,帶著米香的白色水霧瀰漫開來,勾得人喉頭不住滾動。

  粥棚的布置已全然不同。

  沈家的人天不亮就來清了場,用長繩和木樁劃出明確的通道:

  入口處設了桌案,兩個識字的夥計發放竹籌,上烙編號;領籌者沿繩列隊,至粥鍋前憑籌領粥1

  另一側設了回收處,有專人收碗、清洗、碼放。


  幾個沈傢伙計站在隊列關鍵處,眼神掃過,無人敢擠。

  曹輔看得暗暗點頭。

  他之前主持放賑,雖竭力維持,總免不了推操爭搶,每日總要鬧幾場。

  如今這井井有條的景象,竟是這些「商賈之徒」一手立起的規矩。

  辰時正,鑼聲起。

  「放粥第一勺濃稠的米粥舀起,倒入排在最前那個老漢豁了口的陶碗裡。

  老漢雙手顫抖著接過,渾濁的老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他退到一旁,也不顧燙,低頭就猛喝了一大口,燙得直抽氣,卻咧開沒牙的嘴,笑了。

  一口鍋,兩口鍋————

  粥勺起落,秩序井然。

  領到粥的人蹲在廟牆根下、空地上,埋頭吞咽的窸窣聲連成一片,間或響起滿足的嘆息。

  孩子的哭聲漸漸少了。

  趙明誠和沈崇山並肩站在稍遠處一棵老槐樹下,看著這一切。

  「安撫使,以往官府施粥,」沈崇山忽然開口,「要麼粥稀照影,要麼亂如沸蟻。搶到的撐死,搶不到的餓死。亂子往往由此而生。」

  趙明誠點頭道。

  「員外此法,看似繁瑣,實則省力,規矩明,爭端少。人人知自己必有一份,便不會拼命向前。」

  「人心本就如此。」沈崇山望著領粥的隊伍。

  「給一分實在的指望,就多一分耐心,如果指望是虛的,或者眼見不公,再老實的人也會變成暴民。」

  沈崇山側頭看趙明誠。

  「安撫使不嫌沈某越俎代庖,插手政務便好。」

  「專業事,應該交給專業人操持。」趙明誠笑著搖頭,「曹判官正直勤勉,然於糧米調度、倉儲管理、流民安置等實務細節,確不如沈家諸位精通,這次合作,趙某受益良多。」

  沈崇山默然片刻,道。

  「沈某家中的這些老夥計,跟了我半輩子了,別的不懂,只懂糧食。

  何時入庫不易霉,如何堆放省地方,怎樣防鼠耗,哪條路運糧損耗最小————都是些微末經驗。

  能用在正途,也算不枉。」

  沈崇山的話里,全是誠懇。

  此後幾天,趙明誠與沈崇山同行,走了汝州受災最重的幾處鄉里。

  他們去看正在重新修繕的常平倉。

  倉吏指著一處新補的牆,說了糧倉沒事。

  沈家跟來的老僕沈壽蹲下,用手摸了摸牆根,又捻起一點土嗅了嗅,起身對趙明誠道。


  「安撫使,這牆基未做防潮,眼下看著干,雨季水汽上漫後,靠牆的糧囤最易霉壞。

  須沿牆根開淺溝,填入石灰、炭粒,再覆磚,方可保無虞。」

  沈壽又指著頭頂通風的氣窗,「還有,這窗開得太小,且位置不對,夏日悶熱,倉內積熱不散,糧易生蟲,須在對面高處增開兩扇。」

  曹輔在一旁聽得仔細,忙讓書吏記下。

  倉吏面紅耳赤,訕訕不敢言。

  趙,沈二人還去看領了糧種、正在田頭嘗試補種豆菽的農戶。

  田地乾裂,秧苗稀疏,老農臉上卻有了點活氣。

  見官來,正要下跪,被趙明誠扶住。

  老農搓著粗糙的手,囁嚅道。

  「安撫使,原以為————原以為今年熬不過了。多虧您和沈恩公,給糧還給種————這點豆子若能收,摻著野菜,一家子————一家子興許就能活。」

  話說得斷續,眼裡那點微光卻真實。

  他們還去了城西一處不起眼的米行,這家不是沈氏的米行。

  米行掌柜認得沈崇山,見沈崇山進來,忙不迭從櫃檯後繞出,躬身行禮。

  「沈員外好。」

  沈崇山擺擺手,對趙明誠道。

  「安撫使,此間糧價,三天前已回落至常價七成。這不是官府限價之功,是他們知曉我沈家三千石糧入了市,且後續還有,囤著,無利可圖;拋售,尚能周轉。」

  米行老闆賠笑道。

  「沈員外明鑑,我們哪敢隨意囤積,都是本分生意。」

  走在回衙的路上,暮色漸合。

  沈崇山忽然說道。

  「安撫使,以往我總覺得,官府做事,要麼雷聲大雨點小,要麼虎頭蛇尾。

  這次一路跟隨下來,曹判官核對帳目,通宵達旦,一絲不苟;陸都頭帶人巡視各鄉,震懾宵小,路不拾遺;底下辦事的胥吏差役,知有眼睛盯著,竟也勤謹了許多。」

  沈崇山停了一步,看向趙明誠。

  「安撫使統御調度,令各方協力如臂使指,沈某————佩服。」

  這話說得很平實,沒有過多修飾,正因如此,才顯得分量重。

  趙明誠道。

  「這不是趙某之能,而是我們目標一致,規矩清晰,監督在旁。

  貪弊無處藏,推諉不敢為,效率自然而出。這不是權術,而是常理。可惜在官場之中,常理往往最難做到。」


  沈崇山沉默地走了一段,低聲道。

  「如果以後各地賑災,都能像汝州眼下這般踏實————或許真能少死許多人。」

  回到州衙,已是酉時末。

  趙明誠卸了外袍,剛在書案前坐下,門便被叩響。

  一名州衙差役探頭。

  「安撫使,有您的信,汴京來的,驛站剛送到。」

  趙明誠接過,揮退差役,就著燭火拆開。

  木匣里疊著幾頁素箋,最上面一張,簪花小楷清秀挺拔,一如其人。

  【趙夫子安否?汝州青天」可做得順手?莫要只顧著審倉查帳,忘了汴京城裡還有個望眼欲穿的李家娘子。】

  開篇便是調侃,是妻子的口吻。

  趙明誠嘴角不自覺彎起,仿佛能看見李清照寫下這行字時,那雙微挑的杏眼裡閃動的狡黠光彩0

  他繼續往下看。

  信中,李清照絮絮說了些汴京近事,哪家園子海棠開了,誰家宴席上新得了幅米芾的字,又抱怨近日春雨連綿,不便出遊,整日悶在家中。

  筆鋒一轉,卻是關切:【妾身聞汝州旱情嚴峻,事務繁劇,甚是掛懷夫君。飲食須按時,夜寐勿過晚。】

  再往下,就是正題了。

  【前日整理書稿,見你昔年為妾身那闋《如夢令》所繪漫畫,猶覺趣致盎然,常觀常笑。今妾獨處,頗覺無聊,趙夫子可否再展丹青妙筆」,為此刻情景作畫數幅?題材不限,但求有趣,以解悶懷。】

  最後一行,筆跡略重,墨色也濃些。

  【若畫得不好,或敷衍了事,回京之後,罰你————罰你為妾身磨墨一月,不得再遠行太久】

  趙明誠失笑,搖搖頭,將信箋小心放在一旁,又取出下面一張。

  是另紙譽寫的一闋小詞,李清照新填的。

  《點絳唇·寄明誠》

  小院春深,鞦韆寂寞閒庭戶。

  燕兒來去,空銜落花語。

  錦字初成,欲寄無憑據。

  凝眸處,汴水東流,應過汝州否?

  詞很短,情卻綿長。

  上闋寫春深小院,鞦韆閒置,燕子空銜落花,一片靜謐里透著無人共語的寂寞。

  趙明誠指尖撫過那幾行字,在汝州的疲備、緊繃、算計,此刻被這薄薄一紙沖得淡了,心頭泛起溫熱的潮湧。

  他幾乎能看見,在汴京那座栽著海棠的小院裡,妻子如何獨坐窗前,托腮望著窗外流水,寫下這婉轉心事。


  趙明誠笑著鋪開一張素箋,取過筆,蘸了墨,略一沉吟,便落下筆去。

  畫上石兩個圓頭圓腦、憨態可掬的小人兒。

  正是他逗妻子開心的漫畫。

  第一格,汴京小院。Q版李清照坐在鞦韆上,兩手托腮,頭頂飄出個氣泡,裡頭畫個問號,旁邊一行小字:趙明誠在汝州做甚?

  第二格,場景跳到汝州。Q版趙明誠戴著誇張的官帽,袖子捋到胳膊肘,正站在一口大鍋前奮力攪動,汗珠四濺,鍋邊寫著「粥」字。

  旁白:【正在為民除餓!】

  第三格,又回到汴京。李清照趴在書案上,咬著筆桿,眼珠一轉,笑嘻嘻寫下「點絳唇」三字。氣泡里寫,【寄首詞去吧,看他懂不懂。】

  第四格,汝州書房。趙明誠捧著信紙,眼睛瞪得滾圓,頭頂「砰」地炸開一個巨大的心形泡泡,泡泡里是女娃娃捂嘴偷笑的臉。旁邊墨字淋漓:

  【懂了!馬上畫!】

  畫畢,趙明誠另取一紙,提筆回信。

  【易安吾妻,見字如晤:信及詞都已收悉,展讀再三,如對芳顏。汝州事正在理順,糧已到位,粥棚井然,災民稍安,勿念。惟春旱未解,田土仍渴,尚需時日。飲食起居,自當謹遵娘子鈞令,不敢有違。】

  寫到此處,筆鋒一轉,帶了幾分調侃。

  【青天之稱可不敢當,為夫這糧道總管」倒做得兢兢業業,整天與粟麥豆黍為伍,渾身塵土氣。反觀娘子,坐擁汴京春光,鞦韆架下,莫非已磨斷繩索數副?閒極無聊,方有暇催畫,為夫甚憂之。】

  趙明誠在調侃李清照喜歡盪鞦韆。

  他看了眼旁邊墨跡未乾的四格畫,繼續寫道。

  【夫人的畫債已償,附於信後,筆拙墨淺,聊博一笑,至於回京後磨墨之罰」————娘子素來心軟,或可念及為夫奔波勞苦,酌情減免?如果不能免,亦請備上好墨錠,莫使夫腕力不繼,敗了娘子詩興。】

  信里最後幾句,筆跡放緩,墨色溫存。

  【春日乍暖還寒,易安亦當珍重,勿貪涼,少飲酒。待汝州事了,歸期不遠。盼重逢時,見易安的鞦韆盪得更高,笑聲更清,海棠依舊灼灼。】

  落款「明誠手書」,想了想,又在旁邊添了個只有他們二人才看得懂的笑臉:)。

  趙明誠將畫與信仔細疊好,裝入木匣,喚來差役,吩咐連夜送往驛站,遞迴汴京。

  書房內重歸寂靜,只余燭火噼啪輕響。

  趙明誠靠在椅背上,閉目片刻,白日裡沈崇山那句「很難」似乎還在耳邊,粥棚的熱氣、倉廩的霉味、老農溝壑縱橫的臉————

  無數畫面掠過心頭。

  然而此刻,心底那片最柔軟處,卻被汴京來的春風熨帖著,暖意盎然。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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