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有糧食了
有糧食了
汝州城西,沈府。
高牆深院,門楣不顯,沒有尋常富戶的張揚,沈家的門頭放在汴京,連尋常的殷實人家都比不得。
趙明誠今天來只帶了陸璋一人,青衣便服,站在沈家門前。
陸璋上前叩門,銅環輕響三聲。
裡面半晌才有人應,門開一線,露出張皺紋深刻的臉,眼神銳利地掃過門外二人。
「二位是?」
「秘書省著作郎、京西北路安撫使趙明誠,拜會沈崇山沈員外。」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陸璋遞過名帖。
沈忠接過名帖,目光在趙明誠臉上停了片刻。
「官人稍候。」
陸璋低聲嘟嚷道:「安撫,這沈家架子不小。」
趙明誠沒說話,只是看著那扇門,他知道門後的人正在權衡,正在掂量他這個「欽差」的分量。
約莫一盞茶功夫,門重新開了。
沈忠側身請道。
「我家官人有請,安撫使,請隨老奴來。」
陸璋在門外候著。
趙明誠隨沈忠穿過影壁,繞過一處壘著假山枯石的庭院,方才抵達內院書房。
書房不大,陳設卻極見心思,北牆整面書架,塞滿泛黃冊籍,並非四書五經,多是《齊民要術》《茶經》《鹽鐵論》乃至帳目文書。
沈崇山就在書房,他依舊是一身半舊的直裰,漿洗得挺括。
「草民沈崇山,見過安撫使。」他拱手,動作標準。
「寒舍簡陋,有辱尊駕。」
「沈員外不必多禮,是趙某冒昧叨擾。」趙明誠還禮,目光掃過書房。
「員外這書齋,倒是別致。」
「胡亂堆些舊物,讓安撫見笑了。」
沈崇山抬手示意趙明誠落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沈忠悄無聲息地奉上茶,退至門邊。
沈崇山端起茶盞,沒喝,只是用盞蓋輕輕撇著浮葉。
「安撫使駕臨,沈某蓬蓽生輝。只是不知,今日是來問罪沈某囤積居奇,還是要宣讀朝廷勸
捐」的詔令?」
沈崇山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趙明誠,話里的諷刺卻毫不掩飾。
趙明誠不急不緩地也端起茶,抿了一口。
「沈員外快人快語,那趙某也直言,今日不是問罪,也不是為了勸捐。」
「哦?那安撫所為何來?」
「為糧來。」趙明誠放下茶盞,「也為汝州三倉為何無糧而來。」
沈崇山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沒到眼裡。
「糧?安撫使說笑了,朝廷三倉,常平、廣惠、義倉,制度完備,存糧充盈,豈會無糧?即便真有短缺,也該向朝廷請調,向鄰近州府協濟。沈某一介商賈,手頭那點糧秣,不過餬口生意,如何入得了安撫法眼?」
「制度完備,存糧充盈?」
趙明誠重複這八個字,忽然笑了。
「沈員外,你我之間不必打這些官腔。」
趙明誠的目光鎖住對方。
「趙某赴任汝州,第一件事便是查倉,為什麼?因為我要知道,朝廷撥下來的糧,祖宗定下的法,到了這汝州地界,是怎麼變成一紙空文,怎麼讓百姓險些餓死的。」
沈崇山沒接話,依舊在等下文。
「先說常平倉。」趙明誠語速平緩。
「帳面應有存糧八千石,實際上呢?倉廩空空,蛛網橫結,老鼠都不願光顧,因為無糧可竊。
三年前,鄭州以平抑糧價」為由,一紙公文,調走五千石,借據還在,糧,至今未還。
剩下三千石,三年間,被歷任知州、通判,以接待上官、軍糧補給,等等名目,一筆一筆,合法挪用殆盡,沈員外,你說,這常平倉,平的是誰的常?」
沈崇山聽著,握緊了扶手,指節泛白。
「再說廣惠倉。」
趙明誠抿了口茶繼續道。
「此倉之設,本為災荒預備,專糧專用,我調了近五年支取記錄,修繕州衙,支糧八百石;補鄰縣驛站馬料虧空,支糧三百石;
甚至某年上元燈會與民同樂,也支了五十石換錢制燈,林林總總,七成糧耗在這些地方,等到了真正需要賑災的時候,反而沒糧了。」
書房裡落針可聞,沈忠站在門邊,垂著頭,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沈崇山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開口。
「即便————即便常平、廣惠有虧空,那還有義倉,青苗貸本,總該在。」
「義倉?」趙明誠笑意更冷。
「提舉常平官王謙,為完成青苗貸放貸考績,將貸糧強行攤派。
赤貧戶根本無力耕種,也須貸」糧二石;胥吏虛造名冊,親友掛名,一人貸糧十石、二十石口帳面上,青苗貸放如火如茶,考績優等,實際上,糧食進了倉門,轉頭就被調走了。
倉廩早空,只剩一本永遠收不回本息的爛帳,和無數莫名其妙背了債、今年旱災更無力償還的農戶。」
趙明誠盯著沈崇山,一字一頓。
「沈員外,你告訴我,這叫青苗貸,還是叫刮民膏?」
沈崇山猛地吸了口氣,胸膛起伏。
這些事,他當然知道,卻從未有人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在他面前,將膿瘡一一挑破。
這一刻,沈崇山似乎又看到當年父親臨終前死死抓著他的手,眼睛瞪得極大,嘶聲喊:「糧是命根!倉是膽魄!官字兩張口————無信不可托!」
「安撫使查得透徹,沈某————佩服。」
沈崇山定了定心神,努力讓自己恢復平靜。
「可是,您說的這些與沈某何干?世人都知道,您乃天子近臣,此番奉旨賑災,功成便可回京加官進爵。
深究這些積弊,觸動多少人的干係?於您仕途有害無益,沈某愚鈍,敢問安撫使圖什麼?」
沈崇山的問題還沒完。
「而且還有一事,沈某百思不解。
令尊趙侍郎是新黨中人,青苗法乃熙寧新法根基,您方才所言弊病,直指新法在地方執行之惡,您究竟是要改良執行,還是要————動搖法度根本?」
兩個問題,像兩把刀,直刺過來。
趙明誠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閃避。
「沈員外問我圖什麼,我若只為功名,此刻趙某便可上表,言開倉放賑、安撫災民、吏治稍清,足矣,回京之後,一份功勞穩穩在手。」
趙明誠話鋒一轉,眼神陡然銳利,「但城外災民,面有菜色是真;三倉空洞,觸手可及是真;胥吏貪墨,證據確鑿是真。
我如果視而不見,粉飾太平,與周敘、王謙之流有什麼分別?此番出京,我不為鍍金,而是為了做事。事不做透,如鯁在喉,夜不能寐。」
「至於為何要碰這積弊————因為我想讓你我這樣的人,不必終日提防,不知何時,一口莫須有的罪名,或一紙合法」的徵調文書,便會落到頭上,奪走數代積累,乃至前途和性命。」
沈崇山瞳孔驟然收縮。
趙明誠最後幾句話,像重錘,狠狠砸在他心底最深處、最恐懼的地方。
沈家三代,不就是這麼過來的麼?
祖父被拖欠鹽款,氣鬱而亡;父親被強征糧秣,嘔血而死。
每一次,都是官府「合法」的文書,都是「正當」的名目。
「至於青苗法————」
趙明誠語氣放緩了些。
「家父是新黨沒錯,但趙某是實幹派,法無善惡,唯在行法之人,青苗法本意是好的。
但地方執行時,為了考績強行攤派,反而成了酷政,良法也就變成惡法了。」
沈崇山已經聽得怔住了,趙明誠給了他最後一擊。
「我要改的,不只是法度根本,更是執行之弊,否則,縱有良法千萬,也不過是紙上空文,徒增民怨。」
沈崇山沉默了,長久的沉默。
他看向趙明誠,這個年輕人坐在那裡,背脊挺直,目光坦蕩。
沒有慷慨激昂,沒有空洞許諾,只有就事論事。
「沈員外,」趙明誠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輕輕推到沈崇山面前。
「此物,你可以看看。」
沈崇山目光落下。
冊上寫了《倉弊實錄》四個字,墨跡猶新。
他翻開只看了幾頁,臉色就一點點變了。
裡面記載的,不是大而化之的指控,而是具體到年月、人名、手法、數額的細節一「以陳換新」如何操作,「虛報損耗」怎樣分潤,「勾結倉吏」倒賣路徑————
觸目驚心,又冰冷真實。
這不是罪證,這是病歷,一具龐大軀體從內部腐爛流膿的詳細病歷。
沈崇山合上冊子,手指有些抖。
「敢問安撫使,此物————從何而來?」
「一個想活命的倉吏給我的。」
趙明誠淡淡道。
「他寫下這些,換自己不死,趙某留下這個冊子,是為了知道倉法病根究竟有多深。」
沈崇山閉上眼,良久,才緩緩睜開,眼底的冷意終於徹底化開。
「安撫使,你想要沈某做什麼?」
「賑災糧將盡,外調無門。」趙明誠直言不諱。
「我需要糧食,至少三千石,助汝州災民渡過春荒,撐到汝州夏收。」
三千石,沈崇山心裡飛快盤算。
這不是小數目,但也動不了沈家根本。
關鍵是————
「安撫使,糧,沈某可以給,但有三個條件。」
「沈員外請講。」
「第一,三千石糧,沈家出,但糧食,一粒也不入汝州官倉。」
沈崇山語氣斬釘截鐵。
「我沈家出人、出車,自組押運隊,會同安撫使指派的人手,直接分送至各粥棚、受災鄉里。
每一石糧的發放,沈某的人要在場,帳目要清晰。我要親眼看著這些糧食,進到災民的鍋灶里,而不是————」沈崇山冷笑一聲。
「進了哪個倉吏的私囊,或又變成哪筆合法」的挪用。」
「當然。」趙明誠毫不猶豫。
沈崇山略微意外,繼續道。
「第二,沈家數代經營糧業,於倉窖營造、防蟲防火防潮、帳目盤驗周轉,略有心得。
如果安撫使真有意根治倉弊,重整汝州乃至更大範圍的糧政,沈某可薦兩名老手,供您咨問,他們或許比某些只會做假帳的倉吏,更懂如何守住糧食」。
「求之不得。」趙明誠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此正是趙某所缺,人才難得,員外厚誼,趙某銘記。」
沈崇山看著他爽快應承,心中那最後一點疑慮,也稍稍消散。
他沉吟片刻,說出了第三條。
「這第三————首批發糧之時,沈某想隨行。」
趙明誠挑眉。
「沈某不為別的,而是想親眼看著糧食落到實處。」
沈崇山緩緩道,目光複雜地看著趙明誠。
「我也想看看————安撫使您所說的做事,究竟是何做法,您整頓吏治、清查倉廩,沈某略有耳聞。但這放糧賑濟,千頭萬緒,人多眼雜,最能見人心,也最能見本事。」
趙明誠笑了,這次笑容真切了許多。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沈員外願親自前往,趙某歡迎之至,實踐方見真章,您親眼所見,勝過趙某萬句空口承諾。」
趙明誠站起身,鄭重向沈崇山拱手。
「員外雪中送炭,解燃眉之急,明誠代汝州百姓,謝過。」
沈崇山也起身還禮,露出了屬於活人的氣息。
「不敢當,沈某不過一介商賈,但求買賣公道,心安理得,安撫使既以誠相待,言明規則,沈某自當盡力。」
沈崇山接著說。
「糧車、人手,兩天內可備齊,首批一千石,可先去粥棚,具體路線、發放章程,還需與安撫使麾下詳議。」
「好。」趙明誠點頭,「曹判官等人都在州衙,稍後便請他們過來,與員外及貴府管事商議細則。」
事情議定,書房裡那股緊繃的氣氛,不知不覺鬆了下來。
沈忠適時換上新茶,這一次,茶香似乎終於氤氳開了。
離開沈府時,日頭已西斜。
陸璋跟在趙明誠身後,走出巷口,才低聲道。
「安撫,這沈崇山,鬆口了?」
「鬆了一半。」
趙明誠看著天際被夕陽染紅的雲。
「另一半,他還在看,他不是信我這個人,而是信我查倉的刀子夠利,信我說的弊病夠真,也信他自己親眼所見。」
「那糧食呢?」
「他會給,但怎麼給得由他盯著,這是個極謹慎、也極有主意的人。」
「那敢情好,至少有糧了。」陸璋咧嘴。
「是啊。」
趙明誠望向州衙方向,眼神深遠。
「至少有糧了,而且,他肯派人協助重整倉政,這份價值,或許比三千石糧更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