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大糧商沈崇山

  大糧商沈崇山

  陳氏一家已經被安頓好了,他們家的窯正在重建中。

  此時,州衙書房內,趙明誠與曹輔對坐,中間案几上攤開著最新的賑濟帳冊與鄰近州府的回覆公文。

  曹輔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點著冊頁上觸目驚心的數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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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撫,按眼下三處粥棚放賑的規模,每日耗糧已近三十石。州衙廨庫所余,加上吳通判獻出的那八十餘石,滿打滿算,只夠支撐兩天了,這已經是極限了。」

  曹輔拿起幾份公文,遞到趙明誠面前。

  「還有汝州鄰近州府的回函,昨日夜裡都齊了。

  鄭州說本州亦受旱魃,倉廩空虛,自保猶恐不及,實無力協濟」;

  潁昌府說今歲漕運吃緊,北地軍糧催逼,庫中粒米不敢輕動」;至於河南府————」

  曹輔苦笑。

  「河南府確實沒有回函,怕是覺得汝州之事,不值一提,這幾個州府的情況和周知州當初說的一模一樣。」

  趙明誠默默聽著,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他早知調糧不易,卻未料到竟如此決絕,他問道。

  「城中糧商、富戶處,可有眉目?」

  曹輔搖頭。

  「下官已讓周知州以官府名義,試探過幾家平日與衙中有往來的大戶。言及勸捐」或暫借」,以待朝廷糧到即還,您猜如何?

  不是推說家無隔夜之糧」,便是鋪中存底已罄」,更有甚者,聽聞是官府來人,直接讓僕役緊閉門戶,稱病不出。」

  曹輔嘆了口氣,壓低聲音。

  「安撫,我還聽說了,這些糧商富戶,大都是因為前債未清才這樣的,我們如果再提新借,誰人肯信?

  糧市之上,有價無市,偶有零散糧鋪開門,售價也高得驚人,且限購極嚴,分明是留作自保,絕非賑濟之道。」

  兩日之限,如懸頂之劍。

  趙明誠手指輕叩桌面,沉思片刻後問道。

  「文忠兄,之前周知州好像提過糧商沈氏,此人底細如何?」

  曹輔聞言,神色一肅,顯然對此人頗為在意,稍作斟酌後,緩緩道,「某已經打聽過了————此人叫沈崇山,年五十,乃汝州沈氏糧行掌舵人,確為本地糧商之首。只是此人————性子頗為奇特,亦正亦邪,難以常理度之。」

  「哦?如何奇特法?細細說來。」

  曹輔整理思緒。


  「沈家三代經營糧業,於汝州根深蒂固,其祖、其父兩代,皆因與官府往來,或遭拖欠巨額鹽款,或被強征糧秣而無償,最終家業凋零,含恨而終。

  沈崇山自幼便目睹官場之弊,對官府成見極深,立誓不攀附權貴,不信空口承諾。

  此人外表沉穩少言,面色常年沉凝,不怒自威,便是周知州見之,亦要禮讓三分。骨子裡,卻有一股讀書人的清高孤傲,最是瞧不起那些只知盤剝、庸碌無為的官吏。」

  「而且,他的行事作風,更不是常人能理解的。」

  曹輔繼續道。

  「說沈崇山為富不仁,囤積居奇之事,他確實做,汝州糧價起伏,往往需看他臉色,他手中究竟握有多少存糧,藏於何處,外人絕難知曉。

  為保住糧倉基業,他與地方胥吏維持著一種微妙平衡,該打點的銀錢從不吝嗇,卻也絕不讓人觸動根本。

  但如果說他是個惡人,卻又不對,這人連年出資,在汝州境內修橋補路,明面上說是便利自家糧運,實亦惠及鄉民。

  碰到了有鄉民被惡霸欺凌,或被苛捐雜稅逼得走投無路,他往往暗中出手,以財勢人望擺平。

  沈家糧行各處倉場、碼頭,常年收容無家可歸的流民做工,管吃管住,發放工錢,規模不小。所以,汝州百姓對沈氏,是又怕又敬,又恨又暗中倚仗,口碑兩極。」

  趙明誠聽得仔細,眼中若有所思。

  這人聽著怎麼這麼像大明王朝里的沈一石?

  他問道。

  「這麼說來,這人做事,只按他自己的規矩,不按世俗的善惡?」

  「正是此理。」曹輔點頭,「沈崇山口中常說「沈某不做聖人,但要吃飯,要護家,也要讓汝州有糧可吃」。

  周知州曾經硬著頭皮,想尋他商議」借糧之事,被沈崇山一句不冷不熱的沈家小本經營,目下亦是無糧可借,便輕輕擋了回來,絲毫不留情面。」

  曹輔看向趙明誠,語氣帶著擔憂。

  「安撫,您近日整頓吏治,開倉放賑,雷厲風行,這些事瞞不過沈崇山耳目。

  以他的精明,肯定有在暗中觀察,您如果想說服他捐糧,恐非易事。

  他對官府成見已深,若以官威相壓,定是適得其反,徒惹羞辱,可若不以官身————又能以何身份說動他?眼下官府,實在沒有和沈家交易的籌碼。」

  趙明誠沉默良久,目光落在虛空處,他在權衡。

  半晌,他忽然開口。

  「文忠兄,依你之見,若我親往沈府,當以何身份?又當憑何說辭,方能令他開門納客,乃至坐下商談?」


  曹輔愕然,隨即連連搖頭。

  「安撫,此事萬不可行!此人軟硬不吃,油鹽不進,心性難測。您以安撫使之尊,親往商賈之門,已是屈尊。

  若他閉門不納,或假意延入,卻言語譏諷,輕慢於您,則朝廷體面、安撫威儀何存?

  下官以為,絕非上策。」

  「軟硬不吃,或許只是因為沒遇到能讓他覺得值得一談之人。」

  趙明誠嘴角微彎,笑著說道。

  「他重實利,講他自己的公道,不信空話,這不就正好是一個可以坐下來談生意的人

  麼?至於身份————」

  「我就以這京西北路安撫使趙明誠」的身份,堂堂正正,登門拜訪。他不是不信官府,不屑權貴麼?我偏要以這官身去,看他如何待我,看他這規矩」,究竟是何等模樣。」

  「安撫!」曹輔也急得站起。

  「這————這太過冒險!汝州官府無錢無糧,拿什麼與他談生意?空口白話,他豈會相信?」

  趙明誠心裡已經有了打算,他沒有和曹輔細說,只是說。

  「此事我意已決,文忠兄,你留守州衙,督促眾人,務必使賑濟不亂,穩住眼前局面,等我消息。」

  與此同時,城西沈府。

  沈府內宅書房,沈崇山端坐在一張厚重的紫檀木太師椅上,手中捧著一卷《鹽鐵論》。

  他年約五旬,面容清癯,顴骨微高,嘴唇習慣性地抿成一條直線,法令紋深刻,襯得整張臉不怒自威。

  一身半舊的鴉青色杭綢直裰,漿洗得挺括,並無多少紋飾,唯有腰間懸著一枚看似尋常、實則溫潤如脂的羊脂白玉佩,顯出不俗的底蘊。

  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男孩,穿著整潔的寶藍色小襖,站在書案前,正脆聲背誦。

  這是沈崇山的兒子,沈硯。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沈硯背完後,睜著一雙大眼,望向父親。

  沈崇山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幼子臉上,那慣常沉凝的眉眼,略微柔和了些許。

  他放下書卷,緩緩問道。

  「硯兒,背得不錯,你可知詩中農夫,為何「四海無閒田」,卻依舊會「餓死」?」

  沈硯歪著頭想了想,認真答道。

  「先生講過,詩里說,是因禾未登場,粟未入瓮,官家已來催租」。還有————還有天時不正,水旱之災。」


  沈崇山微微頷首,又緩緩搖頭。

  「不止於此,更有人心之貪,如壑難填;吏治之弊,積重難返;官商勾結,盤剝無度。

  我沈家三代,就好比這詩中農夫,辛苦耕耘,廣積糧粟,最終卻非困於天災,而是敗於官府之手,幾度瀕臨「餓死」。」

  提到這些,沈崇山的眼裡掠過冰冷徹骨的寒意。

  侍立在一旁的老管家沈忠,聞言不禁低低嘆息一聲,輕聲道。

  「官人,往事已矣,不必過於傷懷。如今沈家在您手中,根基已固,早非昔日可比。」

  「根基已固?」

  沈崇山輕輕嗤笑。

  「非我沈崇山有何通天本領,實是前人教訓,太過慘痛,刻骨銘心。」

  他目光轉向沈忠,語氣轉沉。

  「忠叔,你是我父親留下的老人,當記得他老人家臨終前,死死抓著我的手,說的那句話。」

  沈忠垂首,聲音低沉複述。

  「老官人臨終前言————「官字兩張口,無信不可托」。

  「是啊,無信不可托。」

  沈崇山喃喃重複,目光又看向懵懂的沈硯。

  「硯兒,你祖父,我父親,被胥吏差役逼得嘔血而亡,氣絕之前,反反覆覆,只念叨八個字「糧是命根,倉是膽魄」。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

  「這些話,一字一句,皆刻在為父里,從不敢忘,以後你也不能忘了。」

  沈硯聽著父親的話,懵懂點頭。

  沈崇山合上了書,對沈忠道。

  「城外那幾處「老地方」,這幾日情形如何?」

  沈忠立刻收斂神色,肅然回道。

  「官人放心,一切如常,平靜無波,守衛皆是老家帶出來的子弟兵,忠誠可靠,口風緊。

  糧倉位置隱蔽,防火、防潮、防蟲鼠的諸般措施,老奴前日剛親自巡查過,俱已妥當。只是————」

  他略一遲疑。

  「按去歲入庫數計,今春以來,為維持各處工坊、善堂用度,加之暗中貼補一些實在過不下去的鄉親,庫存已去兩成有餘。」

  「嗯。」沈崇山神色不變。

  「開春出陳換新,本是慣例。今年旱情如此,放糧更需慎之又慎。那些明里暗裡盯著我們的眼睛,近來可還安分?」

  沈忠道。

  「州衙那邊,動靜不小,新來的那位趙安撫使,手段凌厲。


  先是不顧周知州等人阻攔,強開常平倉,揪出陳歡等蠹蟲:接著動用州衙廨庫開設粥棚;如今州衙上下,風氣為之一緊,往日那些懶散推諉的,皆噤若寒蟬。」

  沈崇山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椅子的扶手,喃喃說道。

  「趙明誠————這人我打聽過,是天子的潛邸舊人,年紀甚輕。這些舉措,倒不全是官樣文章,花拳繡腿,至少,比周敘那等只知粉飾太平的蠢材,強上不止一籌。」

  「官人說的是。」

  沈忠附和道。

  「此人行事,頗有章法,不似尋常來地方鍍金的紈絝子弟,他親至粥棚施粥,與災民同食粗糲,這幾日城中百姓,對其口碑頗佳。

  只是————他查倉放糧,整頓吏治,刀鋒所向,觸及了不少人的利藪。州衙之內,乃至其上司衙門,怕是已有人對其不滿。此舉,可算是得罪了不少人。」

  「得罪人?」沈崇山眼中譏消之意更濃。

  「他若真想在這汝州做點實事,而不是走個過場,不得罪人才是件怪事。

  周敘、王謙之流,不過是一群依附在倉廩弊政上無所作為的庸官,他們就不該在那個位置上。

  我好奇的,是趙明誠的下一步棋,落在何處。州衙的那點存糧,支撐不了幾日,朝廷的賑糧,從請旨到調撥,再轉運至此,沒個十天半月,絕到不了。」

  沈忠試探著問:「官人的意思是————他遲早,會尋到我們頭上?」

  沈崇山冷笑一聲。

  「不是遲早,是必然。如今的汝州,除了我沈家的倉廩,他還能從哪裡憑空變出那麼多糧食來?周敘已經在咱們這裡碰過釘子了。

  我就在這兒,等著那安撫使來。看看這位敢砸倉殺吏的青天大老爺」,面對我這為富不仁」的糧商時,能說出什么子丑寅卯來。」

  一直安靜聽著的沈硯,此時仰起小臉,扯了扯父親的衣袖,稚聲問道。

  「爹爹,那位安撫使,是戲文里的清官、好官嗎?他會不會也像以前的那些官一樣,來搶咱們家的糧食,害爹爹?」

  沈崇山低頭,看著兒子清澈中帶著憂慮的眼眸,冷硬的神色終於融化了些許。

  他伸手,輕輕撫了撫沈硯的頭頂,語氣複雜難明。

  「硯兒,這世道人心,豈是戲文里那般,非黑即白,忠奸立判?官海中,亦有真想為民做點事的人;商賈里,也不全是唯利是圖之輩。

  這位趙安撫使,眼下看來,至少是個想做事、也敢做事的人。至於糧食————」

  他頓了頓,眼眸重新眯起,銳光隱現。


  「爹爹不是你的曾祖,也不是你的祖父,沈家的糧倉,是沈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不是誰想動,就能動得的。

  他來後,若是客客氣氣,以禮相待,談一筆彼此都能接受的、公道的買賣,那麼還可商量。若是想擺官威,唱高調,依舊玩那些拖欠強征的把戲,重演我沈家祖、父兩代的舊事————」

  沈崇山沒有再說下去,但書房內的空氣,驟然間冷了幾分。

  沈硯似懂非懂,卻也從父親驟然繃緊的側臉和驟然冷冽的語氣中,感到了什麼,悄悄往父親身邊靠了靠。

  沈忠猶豫片刻,還是低聲問道。

  「官人,若安撫使真的登門,咱們————是見,還是不見?畢竟是欽差,若硬是拒之門外,恐————」

  「見,為何不見?」

  沈崇山打斷他。

  「我也正想看看,這位敢砸倉、敢抓倉鼠,面對我這等人,究竟能說出什麼不一樣的話來。

  是繼續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腔,許些鏡花水月的空頭願,還是————真有點實打實的斤兩,能讓人刮目相看。」

  沈崇山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院落,看到沈府緊閉的大門之外。

  「備茶,若是那位趙安撫使在這兩天前來,不必阻攔,也不必大張旗鼓,直接引他來這書房便是,我就在此處會他。」

  「是,官人。」

  沈忠躬身應下,輕步退出去安排。

  書房內,重歸寂靜。

  沈崇山的手指輕輕地描畫著《鹽鐵論》書頁邊緣,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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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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