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暫時蒙塵的明珠
暫時蒙塵的明珠
「老丈,冒昧再問一句。這碗————是你們自家窯場,燒制的?」
趙明誠說完後,目光沉靜地看著陳守拙,等待著回答。
陳守拙抬起頭,迎上趙明誠的目光,他聽得出來,這絕非尋常路人隨口的好奇。
略一遲疑後,他的腰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些,回答道。
「回官人話,這碗正是小老兒家中窯場所出。小老兒陳守拙,世居清涼寺左近,祖輩傳下這燒窯的手藝,到小老兒這裡,已是第四代了。」
趙明誠緩緩點頭,將這名字記下,目光再次落在那隻碗上。
「原來如此,這瓷碗釉色絕倫,器型雅致,陳老丈此等技藝,令人嘆服。」
一聽到自己的手藝終於有識貨的人認可了,陳守拙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他瞥到身後兒子憂慮的眼神,兒媳婦抱怨的面容,還有兩個孫子髒髒的小花臉,眼裡那點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了。
他垂下眼低聲道:「官人謬讚了。些許微末手藝,於這荒年飢歲,換不來幾升米,救不得一家人性命————唉————慚愧。」
趙明誠沒有再多問,只是接過那隻天青釉碗,親手為陳守拙盛滿一勺稠粥後遞還給他。
「老丈,先與家人吃些粥吧,暖暖身子。稍後若得空,可攜家人至州衙偏門處,尋一位姓陸的軍頭,就說————是施粥的趙先生有請。有些事,想與老丈細談。
陳守拙接過碗,他有些愕然地看著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年輕「官人」,又看看碗中實實在在的救命糧。
最終,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深深一揖。
「多謝官人,小老兒————稍後便到。」
趙明誠點點頭,不再多言,繼續為下一位災民舀粥。
陳守拙捧著那碗滾燙的粥,回到家人身邊,在周圍災民複雜的目光中,一家人尋了個僻靜角落,默默地分食。
粥很燙,很稠,帶著久違的糧食香氣。
小孫子陳泥吃得急了,嗆得直咳,周氏紅著眼圈給他拍背。
陳大器悶頭喝粥,不時抬眼看看若有所思的父親。
陳守拙小口啜飲著,目光卻不時飄向粥棚後那個忙碌的年輕身影,心中疑竇叢生。
約莫半個時辰後,趙明誠將粥勺交還給那位老倉吏,對一直守在附近的陸璋低聲吩咐幾句,便轉身離開了粥棚。
回到州衙,他先尋了曹輔。
只說是發現一戶技藝不俗的窯工,或許可設法安置,以為賑災「以工代賑」之例。
曹輔不疑有他,只當安撫使體恤匠人,點頭稱是。
趙明誠又對曹輔交代。
「文忠兄,賑災發放之事,已有章程,周知州等人眼下也不敢懈怠,後續接收、調配糧草,你與陸都頭多費心,我有些私務要處理。」
曹輔拱手道:「安撫自去,此處有下官,若有需協助之處,但請吩咐。」
趙明誠這才回到自己暫居的院落,略作洗漱,換了一身更顯莊重的瀾衫,在書房坐定,靜候陳家人到來。
不多時,陸璋引著陳守拙一家五口進了院子。
陳家人顯然仔細收拾過,雖衣衫依舊半舊,但乾淨齊整。
陳守拙走在最前,陳大器和周氏跟在後面,緊張地低著頭,兩個孫子更是緊緊貼著父母,不敢亂看。
這州衙深處,對他們這等升斗小民而言,威嚴太重。
「都坐。」
趙明誠指了指房中早已備好的幾張木椅。
陳家人哪裡敢坐,尤其是陳大器和周氏,連連擺手,只肯站著。
陳守拙猶豫一下,見趙明誠目光誠摯,便告了聲罪,在最近的一張椅子上小心坐下半個身子。
陳大器見狀,這才拉著妻子,挨著父親下首的椅子邊緣坐了,兩個孫子則緊緊靠在他們身邊。
陸璋奉上幾杯粗茶,就退到門外守候了。
書房內只剩趙明誠與陳家人。
「陳老丈不必拘束。」
趙明誠先開口,打破沉默。
「今日請諸位前來是有一事相商,不過在此之前,需得讓老丈知曉我的身份。
我姓趙,名明誠,此番奉旨,為京西北路賑災安撫使,督辦汝州旱災賑濟事宜。」
「哐當」一聲,卻是周氏手中的粗茶碗沒端穩,撞在椅子扶手上,發出輕響。
她臉色瞬間煞白,慌忙低頭。
陳大器也猛地瞪大眼睛,手足無措。
陳守拙更是渾身一震,直接從椅子上滑跪下來,聲音發顫。
「小————小民不知是安撫使趙大人當面!今日粥棚前多有失禮,萬望大人恕罪!」
陳守拙說著就要磕頭。
陳大器一家也慌忙跟著要跪。
趙明誠起身虛扶。
「老丈快快請起!今日是私下相談,不必行此大禮,我請諸位來,並非以官身相壓,實是有心與老丈合作一樁事情。」
陳守拙被兒子攙扶著重新坐定,心跳如鼓,又是惶恐又是茫然。
安撫使?欽差大臣?
這般人物,要與自己這倒閉的窯戶合作?合作什麼?
趙明誠重新坐下,目光掃過陳家人驚疑不定的臉,緩緩道。
「今日粥棚前,某見老丈帶的天青釉碗,心中甚喜。
不瞞老丈,某於金石瓷器一道,也有涉獵,您做的瓷碗釉色看著像雨過天青,澄澈溫潤,工藝精湛。
這等瓷器,莫說在汝州,哪怕是放眼天下,也是上上之品。」
陳守拙聽著趙明誠的話,胸膛不禁微微起伏,他忍不住道。
「安撫使————竟是知瓷之人!小民————小民燒了一輩子窯,見過不少官人、商人,多是喜好形制精巧、花紋繁麗的瓷器,如安撫使這般,一眼看出釉色胎骨、工藝關竅的————
實是少見。」
「美物自當有人識之。」趙明誠微微一笑,話鋒卻是一轉。
「只不過,某疑惑的是,能燒出這麼好的瓷器,老丈的家裡,為什麼會困頓至此,竟需至粥棚領賑?」
這話戳中了陳家人最深的痛處。
陳守拙臉色一暗,長嘆一聲,那挺直的背脊也佝僂了幾分。
陳大器與周氏更是面露悽苦。
「安撫使既問,小民也不敢隱瞞。」
陳守拙聲音低沉,將家中困境一一道來。
他們家祖傳的天青釉配方與燒制技藝,對釉料、胎土、火候近平苛刻的要求,極高的廢品率,與當下市場喜好「印花繁麗、釉彩鮮明」的風氣相悖————
並且,他家的窯在官窯遴選時的落選,還受到了同行擠壓,直到今年大旱導致的徹底停窯、徹底沒了生計————
周氏在一旁偶爾低聲補充,說到激動處,眼圈發紅。
陳大器悶頭不語,摸著兩個兒子的頭。
趙明誠靜靜聽著,不時頷首,待他們說完說,緩緩道。
「老丈之困,我明白了,不是技不如人,而是時運不濟,曲高和寡。」
陳守拙苦笑:「安撫使一語中的,小民守著祖藝,不肯隨波逐流燒那些花團錦簇的俗物,所以成了「不合時宜」。如今————連家裡的窯火都熄了。」
趙明誠聽後,喝了一口茶,重新看向陳守拙。
「若是————我願出資,助老丈重開窯場,續上這祖傳的窯火呢?」
書房內驟然一靜。
陳守拙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陳大器和周氏也驚呆了,張大嘴看著趙明誠。
「安撫————安撫使此言當真?」
陳守拙聲音發乾,手指無意識地顫抖起來。
「自然當真。」趙明誠語氣肯定。
「我不僅願出資助老丈重開窯場,購置上等高嶺土、釉料、木柴,還可預付一筆安家錢糧,讓老丈一家眼下不再有飢餒之憂,窯場重建、前期試燒所費,皆由我承擔。」
趙明誠給的優厚條件得讓人難以置信。
陳大器呼吸急促起來,周氏更是捂住了嘴,眼中瞬間湧上淚花。
但陳守拙終究年長,經歷世事多些,狂喜之後,警惕隨之而生。
他強壓激動,澀聲問。
「安撫使————如此厚待,小民————小民需要做什麼?」
陳守拙是個明白人,他知道這好處肯定不是能白白得來的。
「問得好。」趙明誠神色坦然。
「我出資,自然有所求,所求者有二。」
「第一,窯場所出瓷器,需分品級,其中最上品、釉色器型毫無瑕疵者,需由我優先選購。
價格嘛————就按當前汝州上等印花青瓷的市價,可算公平?」
按市價收購,而非強取豪奪,這條件讓陳家人稍鬆了口氣。
但陳守拙更關心那「優先選購」的上品流向。
「大人買了上品,是打算————?」
趙明誠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笑著說。
「陳老丈可知道,當今天子,於書畫金石、珍玩器物一道,造詣極深,尤喜精美瓷器。」
陳守拙渾身一震,瞳孔驟縮!
他瞬間明白了趙明誠的用意。
天子————難道————
趙明誠繼續道。
「我這次賑災回京後,總要向官家說明地方情形。
若屆時,我能攜一二件真正堪稱絕品的汝州瓷器,呈於御前,既顯汝州物華天寶,人傑地靈,也是為老丈這手絕藝,覓一知音,豈非兩全其美?」
他話語含蓄,但其中暗示,如驚雷般在陳守拙心頭炸響。
進御!直接呈於天子!
這簡直是他們這種民間匠人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若真能得天子一顧,哪怕只是一句誇讚,他陳守拙之名,他陳氏天青釉,必將名動天下!
祖傳數代的技藝,畢生的堅持,或許真能因此而光大!
巨大的衝擊讓陳守拙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胸口劇烈起伏,老眼中竟隱隱泛起水光。
陳大器和周氏也聽懂了,激動得渾身發抖。
「當然,此事成與不成,尚在兩可之間,取決於老丈能否燒出讓官家也為之動容的絕品。」
趙明誠適時潑了盆冷水,也讓陳家人冷靜些。
「但無論如何,我會盡力為之,即便不成,購得的上品瓷器,我在京中也有些門路,可代為銷售,總不至於讓老丈心血白費。此為其一。」
「那————其二呢?」陳守拙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緒。
「其二,」趙明誠目光變得銳利了些。
「既然是合作,便需立下規矩,明晰權責,我出全部的本錢,老丈一家人出技。
窯場依舊由老丈主理,燒制事宜,我一概不干涉,唯求精品。但窯場所出瓷器,無論品級,需由我安排統一行銷,老丈不得擅自售予他人,尤其不得將技藝外傳,或另起爐灶。
此乃為保障你我雙方之利,至於售瓷所得,扣除成本後,利潤你我四六分成,你四我六,老丈意下如何?」
趙明誠提出的條件,乍聽頗為霸道,掌控了銷售渠道,還限制了陳家的自由。
但細想之下,卻又在情理之中。
趙明誠出錢承擔了所有風險,重建窯場,預付錢糧,自然要掌控產出和銷售,避免為別人作嫁衣。
四六分成,在出資方占據絕對主動的情況下,也算公道。
更重要的是,那「進御」的可能,像一顆無法抗拒的誘人果實,懸在陳家人眼前。
這可是最有可能讓自家窯成為官窯的機會。
陳守拙沉默了。
他看看兒子,兒子眼中是躍躍欲試的激動;看看兒媳,兒媳臉上是期盼與懇求;再看看自己粗糙的、與泥土釉料打了一輩子交道的手。
重開窯場,續上傳家窯火,讓天青釉有機會得見天顏————
這幾乎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了。
至於受人節制、利潤分成————
與技藝可能湮滅、家人流離失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書房內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良久,陳守拙緩緩站起身,對著趙明誠,鄭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聲音帶著顫抖。
「陳守拙,攜子陳大器,謝過趙安撫再造之恩!安撫使所提諸事,小民————皆無異議!願與安撫使立契,重開窯火,專攻天青釉!必竭盡所能,燒出配得上進呈御前,讓官家喜歡的瓷器!」
趙明誠眼中露出笑意,也起身,拱手還禮。
「老丈快人快語,既如此,我們便詳擬契約,陸都頭,取紙筆來!」
守在外面的陸璋應聲而去。
接著,趙明誠又對陳守拙溫言,「一會契書擬好之後,老丈可細看條款,若有不明或不妥處,隨時提出。契約成後,我會先支取部分錢糧,並派人護送老丈一家回清涼寺,著手清理窯場,籌備復工事宜。」
陳守拙連連點頭,老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但他飛快地用袖子擦去,臉上露出了這旱災以來,第一個真正舒展開的笑容。
陳大器與周氏更是喜極而泣,緊緊握住了彼此的手。
兩個小孩雖然不是很懂發生了什麼,但他們能體會到爺爺和父母都是高興的。
天青釉,這顆暫時蒙塵的明珠,被趙明誠握在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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