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汝窯,天青釉

  汝窯,天青釉

  (趙佶的至愛瓷器,趙明誠的固寵神器和掙錢神器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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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公堂審罷陳歡後,汝州城內的賑災事務,表面上總算踏上了些許正軌。

  州衙二堂側廂,如今是趙明誠臨時的書房兼籤押房。

  窗下長案上,堆積的不再僅僅是災情文書,更多了許多他親筆書寫的散頁筆記。

  上面密密麻麻,分門別類,記滿了自踏入汝州地界以來的所見、所聞、所思。

  一疊是關於「倉法弊政」的。

  頂部是陳歡熬了幾夜、忍著臀傷寫完的那份厚冊子的摘要。

  趙明誠把他們歸納為「計量之弊」、「儲運之失」、「帳目之偽」、「人事之蠹」四大類。

  下列數十條具體手法,每一條旁都批註了可能的防治之策,有些地方墨跡較新,顯然是近日添加。

  另一疊是關於「青苗貸弊政」的。

  除了王謙所述,還夾雜了趙明誠自己讓陸璋派人暗中查訪的零星記錄:某里甲長被迫「包貸」破產,某農戶因「貸錢折糧」被奪田,某胥吏因放貸「有功」得賞————

  還有一疊,是關於「糧食籌謀」的。

  上面反覆出現「沈氏糧行」

  「信用破產」

  「歷年積欠」

  「非尋常手段可動」等HI入1

  4

  J

  TX」

  字眼。

  趙明誠用筆圈了又圈,畫了又畫,眉頭始終未曾舒展。

  衙門存糧那點底子加上吳明安的私糧,支撐不了幾日,朝廷的調撥,遠水難救近火,且經過層層盤剝,能到汝州幾何,尚未可知。

  本地大糧商沈氏,掌握著汝州乃至鄰近州府相當部分的糧食流通,卻因官府歷年失信,早已形同陌路。

  這糧食的大頭,該如何解決?

  硬搶?那是土匪。

  強征?與強盜何異?

  說服?拿什麼取信?

  「唉————」

  趙明誠擱下筆,揉了揉發脹的額角。

  連日案牘勞形,趙明誠頗感心神耗損。

  他見窗外日頭尚好,州衙前廣場方向人聲隱約,粥米香氣隨風飄來,忽然起了個念頭:


  何不親自去粥棚看看?

  一來鬆快筋骨,二來親眼瞧瞧賑濟實況。

  說干就干,趙明誠脫了官服,換了身半舊的靛藍直裰。

  曹輔本想勸阻,說安撫使親執賤役,恐於禮不合。

  趙明誠擺擺手道:「施粥濟民,何來貴賤?本官坐得公堂,也站得粥棚。文忠兄若得空,不妨同去登記名冊,也好核驗人數。」

  曹輔聞言,亦覺有理,便也換了便服,帶上筆墨紙簿。

  陸璋聞訊,執意要帶四名精銳護衛遠遠跟著,以防不測,趙明誠知他職責所在,由他去了。

  來到州衙前廣場,只見三處粥棚已然開火。

  最大的一處設在衙前照壁下,數口齊人高的大鐵鍋架在石灶上,底下柴火噼啪,鍋中粟米雜豆混煮的稠粥咕嘟冒著熱氣。

  棚前排著蜿蜒的長隊,怕是有數百人,男女老幼皆有,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但秩序尚可,在衙役和陸璋手下軍士的維持下,緩緩向前移動。

  見趙明誠與曹輔過來,正在棚前監督的周敘忙迎上來。

  「安撫使,曹判官,您二位怎麼來了?此處煙燻火燎——

  「無妨,我們來看看。」趙明誠打斷他,目光掃過排隊的人群與忙碌的胥吏。

  「都去忙吧,本官也搭把手。」

  說著,趙明誠徑直走到一口大鍋後,從旁邊一名有些手足無措的年輕書吏手中接過長柄木勺。

  那書吏嚇得差點把勺子扔了,結結巴巴。

  「安————安撫使,這如何使得——

  「使得。」趙明誠挽起袖子,試了試勺子的重量,對排在當前的一位老嫗溫和道。

  「老人家,碗遞過來些。」

  那老嫗昏花的老眼看了看趙明誠,顫巍巍將手裡一個豁了口的黑陶碗遞上。

  趙明誠穩穩舀起一大勺稠粥,倒入碗中,幾乎滿溢。

  「小心燙,端穩了。」

  老嫗千恩萬謝地捧著碗,蹣跚著到一旁蹲下,迫不及待地吸溜起來。

  周圍排隊的災民都是能看到這些的,見到胥吏的反應,他們猜到了這位應該就是傳聞中雷厲風行、砸鎖開倉的年輕欽差了。

  趙明誠在施粥,曹輔在不遠處擺開一張小桌,與戶房的書吏一同,為領過粥的災民登記姓名、籍貫、家中人口。

  雖然程序略顯繁瑣,但也能防止重複冒領,兼可統計大致災民數目。

  領粥隊伍約莫排了小半個時辰,輪到一戶五口之家。


  這一家五口與前後純粹赤貧、形銷骨立的流民略有不同。

  雖然同樣面有菜色,衣衫半舊,但漿洗得乾淨,頭髮也梳理過,尤其是為首的老者,年約六旬,清瘦矍鑠,鬚髮花白卻一絲不亂。

  老者身後跟著一對中年夫婦。

  男子三十七八歲年紀,身材敦實,面容憨厚,女子年紀相仿,面容憔悴,但頭髮抿得整齊,她對身前老者似乎有淡淡怨氣。

  再後頭是兩個半大少年,大的約十五六,沉默寡言,已有些成人模樣,小心護著身邊

  約莫六七歲的幼弟。

  「娘,我餓————」小孩子仰起臉,小聲對女子嘟囔。

  這個女子——周氏,低頭摸了摸幼子的頭,聲音壓得低低的,對著小兒子陳泥說。

  「泥娃乖,再等等,快了,輪到咱們就有粥喝了。」

  她說著,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前面的老者背影,那怨氣又濃了些,終究沒忍住,還是低聲說了出來。

  「爹,咱家那口窯————要是早先肯聽李掌柜一句勸,改燒些市面上走俏的印花青瓷、

  白瓷,何至於落到今兒這般地步,要拖家帶口,來這衙門口領賑濟粥喝?」

  老者叫陳守拙,他的身形微微一僵,沒有回頭,只望著前方緩緩移動的隊伍,沉默片刻,方才對兒媳開口。

  「印花纏枝,牡丹富貴,匠氣太重,失之天然,天青之色,雨過雲破,這是天地造化之工,瓷器本色之魂。追摹那些繁縟花樣,終究落了下乘。」

  「可下乘能換米下鍋!」

  兒媳周氏聲音略提高了一線,又趕緊壓下,語氣急切。

  「爹,咱家隔壁的王窯頭家,去年接了官府採買祭祀用器的活,一窯印花纏枝蓮的碗盤,出了兩百件,品相好的全被收走了,剩下些略有瑕疵的,在市面上也很快銷光。

  可是咱家呢?您守著那天青色」不放,一窯苦心巴力燒出來,三十個碗,裂了十一個,剩下的————品相是真好,可張記瓷鋪的劉掌柜看了直搖頭,說這顏色太素」、不喜慶」,尋常百姓家婚喪嫁娶、年節祭祀,誰用這個?

  富貴人家、官宦府邸,又嫌不夠華麗富態,擺著顯寒酸————爹,這路子不對!」

  陳守拙下頜線繃緊,手不自覺地撫了撫懷中一個用粗布小心翼翼包裹的物件,聲音有些抱怨。

  「哼————官窯選瓷————那些人,懂得什麼是好麼?浮華艷麗,金彩描畫,就是上品麼?」

  陳守拙仿佛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懷中物訴說,「有些東西,本就不是為了賣多少銀錢,那是————傳承。」


  夾在陳守拙和兒媳中間的兒子陳大器,左右為難,看看父親倔強的背影,又看看妻子焦灼的眼神,重重嘆了口氣,瓮聲瓮氣地打圓場。

  「娘子,少說兩句吧————爹也是為了咱陳家窯的名聲,為的手藝傳承。那天青釉的配方,是太爺爺那輩兒從老師傅手裡得來的,改良了多年,爹捨不得,也————也正常。」

  周氏白了丈夫一眼,不再說話了。

  陳大器轉向父親,語氣滿是無奈。

  「爹,今年這旱災,來得太猛。清涼寺左近十幾口窯,就咱家,還有坡下劉家、後山鄭家,這三家還死守著燒天青、月白這些單色釉的,今年開春以來,就沒接過像樣的活計,窯火都快續不上了。

  這次來領粥————實在是家裡最後一斗雜米也見底了,孩子餓得慌————」

  陳大器說著,愧疚地低下頭。

  一直沉默的長孫陳青,這時低聲插話。

  「爺爺,爹,昨兒我把窯場邊角最後那點高嶺土都篩了一遍————勉強夠再練一小坨泥,窯里的火————已經熄了三天了。」

  前後排隊的人,有麻木聽著無動於衷的,也有低聲交頭接耳的。

  「這家人是清涼寺那邊的陳窯頭家吧?」

  「好像是他家,聽說他家的窯場垮了。」

  「能不垮麼?他家瓷器太素了,看著一點都不討喜。」

  「就是,那什麼天青色,看著就寡淡,能賣出去才是怪事————」

  隊伍緩緩前移,終於,輪到陳家人了。

  陳大器端著個邊緣粗糙、顏色暗沉的黑陶盆,正要上前。

  陳守拙卻伸手輕輕攔住了他。

  「大郎,用這個碗。」

  陳守拙再次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那個粗布包,在兒子、兒媳詫異的目光中,就站在粥棚前,當著無數人的面,一層一層,極慢、極珍重地將布包揭開。

  當最後一塊粗布掀開,露出裡面物件時,周圍幾尺內,仿佛空氣都靜了一瞬。

  那是一隻碗。

  一隻約莫五寸口徑的瓷碗。敞口,斜弧壁緩緩內收,底承小巧的圈足,器型簡練到極致,無任何冗餘線條。

  然而,最奪人心魄的,是它的顏色。

  非翠非藍,不似天空的湛藍,也不同湖水的碧綠,釉質肥厚瑩潤,光澤柔和似玉,而非玻璃般的刺目亮光。

  細細看去,釉面上布著極其細密、自然天成的開片紋路,如同冰面乍裂,又似蟬翼輕附。


  周氏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騰地漲紅,又急又氣,壓低聲音急道。

  「爹!你————你怎麼把這碗拿出來了!這是咱家窯里最後幾個能看得過眼的物件了!

  還是去年冬窯成色最好的一批里留下的!你————你要拿它來盛粥?!」

  周氏心疼得聲音都在抖。

  陳守拙卻仿佛沒聽見兒媳的埋怨,只是用那雙布滿老繭、卻異常穩定的手,捧著這隻碗,他平靜道:「器物造出來,本就是用的,盛水是它,盛粥,也是它,既是家中最好的碗,今日領朝廷賑濟的活命糧,用它來盛,正得其宜,不算辱沒。」

  更何況,這個天青色的碗,本就是陳守拙的驕傲。

  陳大器張了張嘴,看看碗,看看爹,再看看鍋里的粥,最終只是化作一聲長長的、無力的嘆息,默默將手裡粗糙的黑陶盆放下。

  此時,趙明誠剛為前一位災民舀完一勺粥,習慣性地抬頭,準備接過下一位遞來的容器。

  目光落下,自然而然地,先看到了那隻伸到粥鍋邊緣的手——布滿老繭與深刻皺紋,指縫裡嵌著洗不淨的瓷土污漬,這是一雙工匠的手。

  然後,他的視線就被手裡的碗吸引住了。

  這是——天青釉?

  趙明誠的動作猛然頓住,舉著粥勺的手臂懸在半空,幾滴滾燙的粥汁滴回鍋中,發出「滋啦」輕響。

  他眨了眨眼,幾乎懷疑自己連日勞累,出現了幻覺,或是被這灶火煙氣熏花了眼。

  不,不是幻覺。

  新釉色————

  雨過天青雲破處,者般顏色作將來!

  後世只在博物館的恆溫恆濕玻璃展櫃後,在頂級拍賣行的巨幅高清圖錄上,在那些標著令人咋舌的天價數字的新聞標題里,才能驚鴻一瞥的「天青色」!

  那溫潤如玉的釉質,那自然開片的冰裂紋,那簡潔優雅、多一分則肥少一分則瘦的器型————

  這分明是汝窯!

  趙明誠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時候就在北宋的汝州啊。

  這應該就是真正的北宋汝瓷?

  一瞬間,趙明誠想起了關於汝瓷的許多東西。

  蘇富比拍賣會上,那隻與之神似的北宋汝窯天青釉小盤,以超過兩億港幣落槌;

  故宮博物院陶瓷館裡,那僅存的幾十件汝窯珍品前,永遠擠滿的、伸長脖子的人群:

  還有紀錄片裡專家激動的聲音:「縱有家財萬貫,不如汝瓷一片」


  趙明誠的目光從那隻碗上移開,迅速掃過碗的主人。

  這是一位清瘦的老者,鬚髮花白,面容沉靜,老者身後的中年人,敦實愁苦;旁邊的婦人,面帶焦慮與風霜;再後面是沉默的少年和偎著母親的幼童。

  這一家人雖然面有菜色,衣衫半舊,但漿洗得乾淨,看起來還挺體面的。

  趙明誠壓下腦海中的其他念頭,他沒有立刻去接那隻碗,而是禮貌開口問道:「老丈,恕在下冒昧。您手中這碗————可否借我一觀?」

  陳守拙猶豫了僅僅一瞬,就把碗遞給了趙明誠,趙明誠也把施粥的活重新交給了胥吏o

  陳守拙見趙明誠態度懇切,且禮數周全,也沒有多問,雙手將碗向前遞了遞,動作依舊小心至極。

  「官人請看。」

  趙明誠道了聲謝,伸出雙手,以同樣鄭重的姿態,將碗接了過來。

  碗一入手,觸感溫潤細膩,沉甸甸的,是上好瓷土經高溫淬鍊後的堅實重量。

  他微微側身,借著棚外更好的天光,仔細端詳。

  碗壁勻薄,弧度流暢。

  天青釉色均勻地覆蓋內外,釉層肥厚,玉質感極強。

  對著光緩緩轉動碗身,釉面下稀疏的氣泡,在厚釉中若隱若現,宛如「晨星稀」。

  那自然開片的冰裂紋,細密交織,毫無規律,卻妙趣天成,絕非後世仿品那種呆板生硬的「蟹爪紋」。

  他將碗翻過來,看那小巧的圈足。足端露胎處,胎色是經典的「香灰胎」,細膩潔淨。

  足底可見三處極為細微的、如芝麻粒大小的支釘痕跡。

  這確實是汝窯典型的「芝麻掙釘」滿釉支燒法!

  而且沒有款識。

  沒錯,此時才是元符三年,汝窯還沒有被宮廷正式確立為御用官窯,所以基本都無款。

  但這工藝,這釉色,這氣質————

  即便放在後世所定義的汝窯精品中,也絕對堪稱上乘!

  趙明誠的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可以百分百確定,這就是後世所稱的「汝窯」器物,而且是民窯中的精品!

  其工藝水準,已完全達到了那個被神化的標準。

  它此刻之所以默默無聞,流落於此,只是因為宋徽宗的頂級審美還沒有傳遍大宋。

  趙明誠看了好一會,終於,他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將碗遞還給了眼含期待與緊張望著他的陳守拙。

  「老丈,這是好碗。」趙明誠笑著說。

  他沒有立刻去拿粥勺,目光在陳守拙一家五口臉上緩緩掃過,再問了陳守拙一句。

  「老丈,冒昧再問一句,這碗————是你們自家窯場燒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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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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