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瓷器和驚雷
瓷器和驚雷
窯火歇了七天,陳大器終於抱著一個木匣子來了。
這匣子黃楊木製,三尺長,一尺寬,打磨得光滑,邊角包著銅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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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器走進州衙書房時,步子邁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匣中物什,額頭上還有層細汗。
他是一路從窯場走過來的,都沒敢走太快。
「安撫使。」陳大器將木匣小心放在書案上,退後兩步,搓了搓粗糙的手掌。
「第一窯燒好了,昨日亥時開的窯,爹讓我把最好的幾件先送過來給您過目。」
趙明誠放下手中的筆,抬眼笑道。
「打開看看。」
陳大器應了聲,解開匣子兩側的銅扣,掀開蓋子。
裡頭墊著厚厚一層細軟棉布,棉布上,五件瓷器靜靜臥著,釉色在窗外透進的天光里,泛著雨後初晴般的光。
趙明誠站起身,走到案前。
第一件是只斗笠盞。
器型極簡,敞口,斜直壁,小圈足。釉是天青色,卻非呆板一色,自上而下,由淡漸濃,盞心處聚成一汪深湛,釉面開片細密,冰裂紋如蛛網蔓延,卻不斷裂。
他伸出手指,指尖在盞沿極輕地划過,觸感溫潤如玉,又比玉多了分渾厚。
案伐五夫名窯,汝窯為魁,後世更是二片難求。
未來價值幾個億的東西現在就在眼前,趙明誠心裡說不激動是假的。
眼前這盞雖然是新燒的,那份「雨過天青雲破處」的意境,已得了七分神髓。
「安撫使,這些瓷器的胎土用的是汝河老坑的「瑪瑙土」。
陳大器在旁邊低聲解釋。
「我爹說,這土裡有股子韌勁,燒出來胎骨細密,叩之聲如磬,釉料調了十七八遍,才出了這個顏色。」
趙明誠沒說話,目光移到第二件。
那是個玉壺春瓶,器身修長,線條流暢如美人脖頸,豐肩,收腰,圈足略外撇。
釉色也是天青色,溫婉柔和,釉面光澤內蘊,像覆了層極薄的油脂,瓶身光素無紋,全靠器型與釉色取勝。
這個,就是歷史上宋徽宗推崇的「大巧不工」、「絢爛至極歸於平淡」。
趙明誠幾乎能想像趙佶見到此瓶時的表情了。
趙佶對美的嗅覺敏銳到近乎苛刻,這般含蓄典雅、又暗藏技藝巔峰的物件,絕對是他的心頭所好。
而且,再過一個月就是趙佶的生日了。
天青釉這份禮,送得正是時候。
第三件是件三足樽,仿古制,莊重肅穆,釉色天青泛灰,開片如蟹爪,古意盎然。
第四件是只荷葉蓋罐,蓋子做成捲曲荷葉狀,釉色青中透綠,靈動可愛。
第五件最小,是個鵝頸瓶,不過一掌高,線條卻極盡優美,釉色如春水初漲,清澈見底。
五件瓷器,風格各異,卻都透著同一種氣息——靜。
不是死寂,是歷經窯火千度淬鍊後沉澱下來的、內斂的靜。
擺在案上,滿室生輝,卻又不張揚,只幽幽地發著光。
趙明誠看了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陳師傅的手藝,已得古法真傳了。」
陳大器嘿嘿笑了,撓撓頭:「安撫使,我爹說,這一窯能出這幾件,是老天爺賞飯吃,火候、氣氛、釉料,差一絲都不成,後面幾窯還在燒,若能穩住,還能多出些品相好的。」
「足夠好了。」趙明誠指著那玉壺春瓶,斗笠盞,和三足樽。
「把這三件仔細包好,回頭我派人送進京。剩下兩件————」他頓了頓,目光在那小巧的鵝頸瓶上停了停。
「給我留著。」
李清照肯定會喜歡那個鵝頸瓶的。
她素來愛這些小而精的物件,擺在案頭,插一枝新摘的海棠,或什麼都不插,只看那釉色在晨光暮色里變幻。
趙明誠幾乎能看見她捧著瓶子,眼睛彎成月牙的模樣。
陳大器連連點頭。
「安撫使喜歡就好,爹說了,窯是您出的資,手藝是祖傳的,往後燒出來的,最好的都先緊著您挑。」
「不是挑。」趙明誠笑著搖頭。
「是共襄盛舉,你們陳家的天青釉不該埋沒在汝州,它該去更廣闊的地方。」
他看了眼陳大器。
「大器,窯場重建還缺什麼,直接尋曹判官,務必穩住這火,這釉色。」
「草民明白!」
陳大器抱著空匣子告辭,腳步比來時輕快許多。
趙明誠重新坐回案後,目光卻仍落在瓷器上,天青釉在漸暗的天光里,色澤愈發沉靜深邃。他伸手將鵝頸瓶挪到案頭一角,與筆墨並列。
平靜只持續到次日晌午。
來的是州衙的驛丞,一張臉白得像紙,手裡捧著個黃綾封套的公文,走路時腿都在發軟。
他徑直闖進二堂,也顧不得禮儀,聲音都變了調。
「安、安撫使!路————路轉運司,急遞公文!」
趙明誠正在看沈祿新擬的倉廩修繕章程,聞聲抬頭。
曹輔、周敘、吳明安、王謙幾人也在堂上商議夏稅收繳的預備,此刻全都停了話頭,目光齊刷刷釘在那封公文上。
黃綾封套,火漆鮮紅,印著「京西北路轉運司」的戳記。
趙明誠放下章程,神色平靜。
「念。」
驛丞手抖得厲害,幾乎拆不開火漆。
曹輔上前接過,利落地拆開,抽出裡面公文,掃了一眼,臉色也微微一沉。
他吸了口氣,朗聲讀道:「京西北路轉運使司,牒汝州並安撫使趙:
查,今歲春旱,汝州災情固重,然地方有司,處置乖張,殊為可駭。一者,安撫使趙明誠到任未幾,擅停本路青苗常平貸放舊例,罔顧朝廷成法,致使春耕失濟,民怨暗生。二者,汝州州衙,不遵監司調度,賑濟錢糧,擅作主張,帳目含混,有虧空挪移之嫌。
茲事體大,有礙朝廷德政,亦損監司威權。本司已擬章具奏,彈劾安撫使趙明誠肆意專擅之罪,及汝州有司怠惰欺瞞之過。牒至之日,爾等宜速自陳情,聽候朝廷裁處。勿謂言之不預也。」
公文讀完,堂上一片死寂。
周敘手裡的茶盞「哐當」一聲掉在磚地上,碎瓷混著茶水濺了一地。
他渾然不覺,只呆呆站著,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
王謙更是不堪,腿一軟,幾乎要癱坐下去,全靠扶住旁邊案幾才站穩,額頭上瞬間布滿冷汗,眼神慌亂地四處瞟,仿佛想找條地縫鑽進去。
吳明安還算鎮定,但臉色也鐵青得難看,手指緊緊攥著袖口,指節泛白。
趙明誠從曹輔手裡接過公文,目光在那一行行字上掃過,然後他將公文輕輕擱在案上。
「轉運司彈劾我停了青苗貸,還彈劾我「肆意專擅」?哼,帽子倒是扣得不小。」
「安撫使!」周敘終於找回聲音,急趨幾步,聲音又尖又顫。
「這、這如何是好?轉運司————那可是路級監司!他們彈章一上,直達天聽,這、這————」
王謙也撲到案前,聲音帶了哭腔。
「安撫使,轉運司怪罪下來,這、這擅停朝廷青苗貸的罪名,下官如何擔待得起?安撫使,您可得救救下官啊!」他一邊說,一邊偷眼覷著趙明誠臉色,又補一句。
「當初————當初可是您讓停的————」
「王常平!」曹輔厲聲喝止,眼神銳利如刀,「話要說清楚,停貸之事,乃安撫使據實情裁定,爾等附議執行,如今怎可推諉?」
王謙被他一喝,縮了縮脖子,但臉上惶恐不減,咕噥道。
「話是這麼說,可、可轉運司那邊只認死理,再說了,安撫使是臨時差遣,我們才是————」
吳明安嘆了口氣,語氣沉重。
「曹判官息怒,王常平所言雖不妥,卻也是實情,轉運司掌一路財政、監察,權柄甚重。
這次彈劾,明指安撫使,亦連坐州衙。下官等位卑言輕,若朝廷真依轉運司所奏,只怕————只怕不止前程堪憂。」
吳明安沒說下去,但意思誰都明白一丟官都是輕的,搞不好要下獄。
周敘連連點頭,慘白著臉看向趙明誠,「安撫使,您是天子的近臣,或許————或許有轉圜餘地。可下官等————下官等實在是————可
否,可否由下官等聯名上表,向轉運司陳情,言明災情危急,不得已而為之?或許,或許能稍減其怒?」
周敘說完,滿懷期待地看著趙明誠。
王謙和吳明安也看了過來,眼中都是同樣的惶恐與希冀。
趙明誠一直安靜聽著,手指在公文封套上輕輕敲擊。
等三人說完了,堂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窗外隱約的蟬鳴,他才抬起眼,目光從周敘、王謙、
吳明安臉上一一掃過。
「都說完了?」趙明誠問。
三人訥訥不敢言。
「周知州,」趙明誠看向周敘,「你要向轉運司陳情,陳什麼?陳我趙明誠如何獨斷專行,逼迫爾等停貸?陳州衙如何被我挾制,違逆上命?」
周敘臉更白了:「下官不敢————」
「王常平,」趙明誠轉向王謙,「你怕擔待不起「擅停青苗貸」的罪名。那我問你,若不停貸,任由青苗貸照舊例攤派下去,今春汝州餓死多少人,你擔待得起?那些被你強行貸」了糧、
根本無力償還、今又遭旱的農戶,家破人亡時,你擔待得起?」
王謙張了張嘴,汗如雨下。
「吳通判,」趙明誠最後看向吳明安。
「我知道你是擔心前程,也擔心被牽連。那我再問你,若坐視倉廩空虛、帳目混亂、胥吏貪墨而不理,待來日朝廷徹查,你身為通判,監察失職,又當如何自處?是那時罪重,還是此時被彈劾罪重?」
吳明安啞口無言,深深低下頭。
趙明誠站起身,走到堂中。
「轉運司彈劾我肆意專擅」,彈劾爾等不遵調度」。
「為什麼?因為我停了青苗貸,斷了他們一條默許的、上下其手的財路。因為我沒有按他們調度,把所剩無幾的糧食,再分潤到某些人的口袋裡。因為我清查倉廩,撕開了那道口子,讓他們覺得痛了,怕了。」
趙明誠轉過身,目光如電。
「他們怕的不是趙明誠這個人,而是這把火,燒得太快,太亮,讓他們那些藏在陰影里的東西,快要藏不住了。」
周敘三人被他看得脊背發涼。
「至於你們三人,」
趙明誠語氣稍緩。
「你們怕轉運司,因為他們是你們的頂頭上司,掌管錢糧考績,握著你們的命脈。你們覺得,我這個欽差,是臨時的,到時候拍拍屁股走了,你們還得在他們手下討生活,是嗎?」
三人不敢答,但那神態,已是默認。
趙明誠點了點頭,忽然笑了笑。
「你們這麼想,對,也不對。」
他走回案後,重新坐下,手指點了點那份公文。
「這份彈章我接了,不只是替我自己接,也是替你們,替整個汝州州衙接的。他們彈劾的擅停舊法」,「不遵調度」,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我們共同議定,共同署押,共同執行的?」
趙明誠聲音陡然一沉,砸在每個人心頭。
「事,我們是一起做的,如今板子打下來,你們以為,躲在我身後,便能逃過去?」
「自今天起,賑濟事宜,照常進行,倉廩修繕,按沈家所擬章程,加緊督辦,夏稅預備,也不得延誤。」
趙明誠語氣恢復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淡。
「至於轉運司這份牒文————」
他拿起那份公文,在手裡掂了掂,像是掂量一份無足輕重的紙張。
「你們不必管了。該做什麼,還做什麼。周知州,你去盯著北鄉最後一批糧種發放。王常平,義倉舊帳,限你十日內理清,我要看到每一筆壞帳的來龍去脈,人名、數額、時間,一樣不許缺。
吳通判,州衙吏員考績,重新核驗,凡有貪墨前科、怠惰欺瞞者,一律黜落,不必報我,直接
行事。」
趙明誠一口氣說完,目光掃過三人。
「都聽明白了?」
三人被他氣勢所懾,下意識應道。
「下官明白。」
「那就去做吧。」趙明誠揮手,不再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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