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宋鈔霸權

  第114章 宋鈔霸權

  夏國使者被趙明誠駁斥後,返回驛館,不日便收拾行裝,帶著一無所獲的結果,踏上了回國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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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風波並未就此平息。

  紫宸殿散朝後不久,趙明誠正在秘書省整理今日朝議記錄。

  突然,寶慈宮的內侍前來傳話。

  「太后娘娘召著作郎趙明誠,即刻往寶慈宮見駕。」

  該來的終究來了。

  趙明誠心中瞭然,面色平靜地放下筆,整了整官袍,便隨著內侍前往。

  寶慈宮內,向太后並未在正殿,而是在一處暖閣里。

  她今日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臣趙明誠,拜見太后娘娘,娘娘千歲。」趙明誠拱手行禮。

  「趙明誠。」向太后的聲音傳來,聽不出喜怒,卻帶著威壓,「你今日在紫宸殿,倒是威風的很。」

  「臣不敢。」

  「不敢?」向太后冷哼一聲。

  「哀家看你敢得很!官家許你越次直言」,你便真的目無旁人,在兩國使臣面前,大放厥詞,言辭激烈,幾近辱罵!全然不顧朝廷體面,外交禮儀,全然不顧韓相公和其他老臣的體面!」

  向太后越說語氣越重,顯然動了真怒。

  「你可知,你那一番話,看似痛快,卻可能將夏國徹底推向對立,邊釁再起,烽煙重燃!多少將士百姓將因你一時口舌之快而流血喪命?!

  你年輕氣盛,有幾分邊功,便如此不知收斂,狂妄若此!長此以往,朝堂之上,還有規矩體統可言嗎?!」

  這番訓斥,可謂嚴厲至極。

  若是尋常年輕官員,只怕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磕頭如搗蒜。

  但趙明誠卻依舊保持著恭敬的姿勢,語氣平穩地回道。

  「太后娘娘教訓的是。臣今日殿前失儀,言辭確有激切之處,衝撞了諸位大臣,亦未能全然體會太后娘娘「安靜」為懷的深意,臣知罪,願領太后責罰。」

  趙明誠認錯認得乾脆,太后覺得他錯了,那他就錯了,嘴上不爭辯,太后說什麼就是什麼。

  其實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向太后訓他,固然有對其「激烈言辭」的不滿。

  但更深層的原因,其實是維護她垂簾聽政的權威和體面。

  同時安撫一下韓忠彥等舊黨重臣的情緒,順便敲打他這個因皇帝寵信而「不安分」的年輕近臣。


  向太后思想偏向保守,看重穩定與內部平衡,對趙明誠這種銳意進取、甚至帶點「霸道」的行事風格難以認同。

  不論向太后如何想,趙明誠都不會在乎。

  趙明誠知道,自己的根基不是向太后,而是趙佶。

  只要趙佶信任他、需要他,向太后的訓斥就只能是「訓斥」,無法動搖根本。

  向太后見趙明誠態度「恭順」,認錯「迅速」,胸中那口氣似乎順了些。

  但看到趙明誠那副平靜無波、仿佛根本沒聽進去的樣子,又覺有些無力。

  她知道這個年輕人不簡單,有能力,有膽識,更深得皇帝信重,不是幾句訓斥就能嚇倒或改變的。

  最終,她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

  「罷了,你既知錯,日後言行需更加謹慎,多思朝廷大局,少逞個人意氣,退下吧。」

  「臣,謹遵太后懿旨,臣告退。」

  趙明誠再次行禮,退出了寶慈宮。

  趙明誠被向太后訓斥的消息很快傳到了趙佶耳中。

  趙佶的第一反應是有些愧疚與不平。

  「德甫今日是為朕出頭,駁斥夏使,宣示國威,卻反而要受太后的氣————」

  趙佶覺得很是過意不去。

  「梁師成!」趙佶喚道。

  「奴婢在。」

  「去,告訴德甫,下午朕在內苑的足球場,讓他過來,一起活動活動筋骨!」趙佶想了想,又補充道。

  「把高俅也叫上!再找幾個球技好的侍衛!」

  「是,奴婢這就去辦。」

  午後,皇宮內苑專供皇室娛樂的足球場上。

  趙佶已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高俅帶著幾個身手矯健的侍衛和內侍,正在場上熱身。

  趙明誠也應召而來,同樣換上了便服。

  見到趙明誠,趙佶臉上露出笑容,招手道。

  「德甫,快來!今日朝堂上唇槍舌劍,耗費精神,正好踢兩腳球鬆快鬆快!」

  「臣遵旨。」

  趙明誠笑著應道,活動了一下手腳,加入了進去。

  趙佶踢得興起,全然忘了帝王威儀,大呼小叫;高俅球技最是花哨精湛,盤帶過人,引得趙佶連連叫好;

  趙明誠踢得沉穩實用,善於跑動與捕捉機會。

  汗水揮灑,笑聲不斷,此情此景,似乎又回到了端王府潛邸時,趙佶、趙明誠、高俅等人肆意玩耍的輕鬆時光。


  踢了約莫半個時辰,眾人都已汗流浹背。

  趙佶和趙明誠先下場休息,坐在場邊的錦墩上,喝著內侍奉上的茶水,看著高等人繼續在場上奔跑。

  趙佶用汗巾擦了擦額角,看著場上,狀似隨意地開口。

  「德甫,太后今天召你過去————怕是說了些不中聽的話吧?朕都聽說了,你別往心裡去,太后她————年紀大了,凡事求穩。今日你在殿上所言所行,皆合朕心,做得極好!」

  趙明誠一邊擦汗,一邊笑著回答。

  「官家言重了,太后娘娘慈訓,乃是老成謀國之言,提醒臣等行事需顧全大局,穩重為先,娘娘教誨,臣銘記於心。

  臣的發言,一切但憑官家聖斷,官家覺得好,那就是好;官家若覺得臣有不當,臣自當改之。」

  趙明誠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太后面子,又表明自己只聽皇帝的,而且將功勞與決定權完全歸於趙佶。

  趙佶聽得那叫一個舒坦。

  那點因太后訓斥趙明誠而產生的小小鬱悶也煙消雲散,笑道。

  「你啊,總是這般會說話,不過,朕心裡有數,對夏國,絕不能示弱。只是————」

  趙佶微微皺眉道,「經此一事後,夏人必定心懷怨恨,以後的邊境,恐怕難以真正安寧,朕雖然不怕打,但也不願輕啟大規模戰端,德甫,你可有長遠之策?」

  終於切入正題了。

  趙明誠沉吟片刻,拱手道。

  「官家,兵法有雲,上兵伐謀,若能以他法弱敵、困敵、乃至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為上上之選。」

  「不戰而屈人之兵?唉————談何容易。」趙佶搖頭說道。

  「官家可還記得,臣之前在太學所著的那篇《御夏策》?」

  「《御夏策》?」趙佶眨了眨眼,努力回想,「似乎有些印象————裡面似乎提了些————經濟制夏之論?朕後來粗略看過,覺得有些新奇,但是沒有深究。怎麼,與你方才所言的長久之策有關?」

  「正是。」

  趙明誠點頭,組織了一下語言,決定用最淺顯的比喻來講。

  「官家,治國如弈棋,打仗是明面上的廝殺,固然痛快,但損耗也大。臣那篇策論里想的,是另一條路,用我大宋最厲害的一樣東西,去慢慢吃掉遼國和夏國。

  「哦?我大宋最厲害的東西?是————兵甲?糧草?還是————」趙佶很好奇。

  「是錢。」趙明誠吐出兩個字,見趙佶疑惑,進一步解釋道。


  「或者說,是能代表錢,且只有我大宋能說了算的—紙鈔。」

  「紙鈔?莫不是交子?」趙佶更疑惑了,「我朝不是早有交子麼?主要在蜀地流通,聽說弊病也不少,如何能用來制服遼國夏國?」

  「官家明鑑,如今朝廷的交子,確實問題重重,只能在局部流通,難當大用。」

  趙明誠先承認現狀,然後話鋒一轉。

  「臣所想的宋鈔」,並非如今之交子,而是一種全新的紙鈔」。其關鍵,不在紙張本身,而在其背後代表的力量,以及————如何使用它。

  趙明誠拿起旁邊石几上的一枚果子,又撿起一片落葉。

  「官家請看,假設這果子是遼夏急需的茶葉、布匹、鐵器,沒有這些,他們日子難過,軍隊乏力,這片葉子,就是我們即將發行的宋鈔。」

  「第一步,先給他們立規矩。」

  趙明誠將果子放在一邊,舉起落葉。

  「比如,我朝可以適時宣布,從某日起,遼國、夏國,但凡想買我大宋的茶葉、鐵器、糧食、布匹這些活命必需之物,我們只收我們的紙鈔。

  遼夏想買我朝的東西,得先獲得我朝的紙鈔,為什麼?因為這些東西,只有我朝生產,他們不得不買,也就不得不先想辦法,弄到我們的紙鈔。」

  趙佶聽得若有所思,微微點頭。

  「第二步,誘其奢,耗其實。」

  趙明誠從石几上又拿起一個小點心,代表奢侈品。

  「等他們習慣了用我們的紙鈔買必需品,我們再拿出更好的東西,比如江南的絲綢,精美的瓷器,各地的美酒珍玩,書籍字畫————

  這些東西專賣給遼夏的貴族、豪商,人都有攀比之心,夏國、遼國的其他貴人看了,自然也想要。

  若是想要,先拿真東西來換紙鈔,遼夏的駿馬,牛羊、上好的皮草、乃至金銀、草場、山林————都可以拿來換我們的紙鈔,再用換來的紙鈔買我們的奢侈品。

  久而久之,遼夏兩國的實物資源,就會源源不斷流進我朝,他們換回去的,除了奢侈品,就剩下一堆紙鈔。」

  趙佶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他似乎捕捉到了一點什麼。

  「這是————用紙換他們的實物?掏空他們的家底?」

  「官家聖明。」

  趙明誠贊道。

  「正是此理,等遼夏兩國的牛羊馬匹、物產資源賣得差不多了,貴族們習慣了揮霍,但是實物生產的速度跟不上,這時候,第三步就來了—放債。」


  趙明誠繼續補充道。

  「我朝可以打著仁義」的名號,以援助、通商、甚至提前支付歲市(當然用我們的紙鈔支付)等名義,大量借紙鈔給他們。

  他們正缺紙鈔買東西,肯定願意借,但借錢,要有抵押,用什麼抵押?用他們剩下的好東西,比如某處鹽池的經營權,某片草場的稅收,牛羊馬匹的未來產出,某個礦山的產出,甚至————某些不太緊要的邊城關稅。這樣一來,他們未來十年、幾十年的收入,就已經提前握在我們手中了。」

  趙佶聽得入神,身體微微前傾。

  「如此一來,他們豈不是被——套牢了?」

  趙佶雖然行事輕佻,人卻聰慧,竟然能從這裡悟出套牢兩個字。

  「正是套牢。」

  趙明誠語氣轉沉。

  「這最後一步,就是收割了。這紙鈔的多少,物價的貴賤,何時收緊,何時放鬆,全由我朝掌控。

  當我們收緊時,市面上紙鈔變少,他們立刻感到錢荒,債還不上,怎麼辦?只能拿抵押給我們的鹽池、礦山、稅收來抵債。

  當我們放鬆,大量印發紙鈔時,看起來錢多了,可我朝的貨物價格也水漲船高,他們手裡的紙鈔能買的東西反而少了,財富無形中被洗劫。

  如此幾輪下來,遼夏國內最賺錢的產業,最重要的稅源,甚至部分土地的控制權,都可能不知不覺歸了我大宋。

  屆時,遼夏舉國上下,從貴族到平民,都在為我大宋的紙鈔奔波,經濟命脈盡在我手,要其生,要其死,皆在我朝一念之間。」

  趙佶已經完全聽得怔住了,他的世界觀今天被刷新了。

  趙明誠最後總結道。

  「官家,這便是臣所說的宋鈔霸權」。表面,我們和遼夏是通商惠鄰,實則是丟經濟絞索;名曰貨幣往來,實乃滅國之器。

  推行這個策略,首先需要我朝保證有軍事威懾的能力,這是他們不反抗的前提。

  在這個前提上,這個策略如果成了,我朝或許能不費一兵一卒,而令遼、夏俯首,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也。」

  趙明誠所闡述的,實質上就是後世「美元霸權」的核心理念與操作手法。

  他把美元霸權巧妙地嫁接、改造,以適應北宋時代的經濟社會背景,包裝成「宋鈔霸權」的戰略構想。

  其核心在於利用宋朝強大的實體經濟(必需品與奢侈品生產)和貿易優勢,建立信用貨幣的壟斷地位,通過經濟依賴、資本輸出、債務控制、金融操縱,軍事威懾等一系列組合拳。

  接著,才能從經濟基礎上瓦解對手,實現政治與軍事上難以達成的戰略目標。


  這套理論對於此時的趙佶乃至整個時代而言,都堪稱石破天驚,聞所未聞。

  趙佶呆呆地坐著,半晌沒有言語。

  他並非蠢人,相反極為聰慧,趙明誠用果子、樹葉、點心做的生動比喻,將那套複雜的金融戰略剝去了晦澀的外衣,直指核心,讓他仿佛看到了一條前所未有、詭異而又充滿誘惑的強國之路。

  用錢,用紙鈔,就能慢慢「買」下一個國家?

  這想法太大膽,太新奇,也太————令人心潮澎湃了!

  「妙!妙極!」

  趙佶猛地一拍大腿,臉上因激動而泛紅。

  「德甫,你這頭腦是如何長得?竟能想出這般————這般絕妙的法子!用紙鈔做武器,就能無聲無息間掏空敵國!」

  但趙佶隨即又皺起眉頭。

  「可是————這法子聽著雖妙,做起來怕是極難吧?就像你剛才所說,如今我朝的交子尚且弊病叢生,信用不彰,如何能讓這紙鈔被夏人、遼人接受?又如何能保證我大宋的貨物,他們非買不可?還有,這印發多少,何時緊何時松,如何把握?聽起來容易,做起來恐怕————」

  趙明誠見趙佶能立刻想到執行難點,心中稍慰,這說明趙佶真聽進去了。

  趙明誠點頭道。

  「官家所慮極是,此策乃國之重器,施行起來,需步步為營,多方配合。

  其根本,在於我大宋自身兵威強盛,貨物精美,軍事足以震懾,產品足夠誘人,方能支撐起這個策略。

  其中涉及貨幣發行、準備金制度、貨物壟斷、邊境管控、情報配合乃至對敵國內部的滲透分化————環環相扣,缺一不可,非一朝一夕之功。」

  趙明誠見趙佶聽得有些頭大,便適時打住,笑道。

  「官家,此事說來話長,牽涉甚廣,今日踢球閒談,臣只是粗略一提,具體如何著手,還需從長計議,仔細推演。眼下,穩住邊關,清理內政,才是我們的要緊事。」

  趙佶也知道這等大事不是片刻就能定下來的,便點頭道。

  「對,從長計議!德甫,此事你放在心上,日後尋個時機,上個摺子,好好與朕細說「」

  。

  說完後,趙佶心情大好,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對場上的高俅喊道。

  「高俅!把球傳過來!朕要與德甫再踢半場!」

  高俅拱手會意,隨後用左腳向他們這邊來了一個精妙的長傳。

  趙明誠接球位置最佳。


  他當即調整姿勢和距離,待球快落下時,身子往後一仰,輕鬆的用胸口把這長傳接住了。

  趙佶看得眼前一亮。

  「嚯?德甫,球藝見漲啊。」

  「官家,足球可是臣的看家本領,從來沒荒廢過。」

  「好!既然你這麼說了,一會朕也送你幾個妙傳!」

  君臣二人談笑著再次往球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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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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