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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我們被趙明誠寫成賣國賊了

  第115章 我們被趙明誠寫成賣國賊了

  趙佶當皇帝還沒三個月,壞事是一件接一件。

  京西北路汝州來了一封六百里加急奏報。

  地方奏報里說,汝州去年冬旱,今年春旱又接踵而至。

  汝州境內河流幾近斷流,井泉枯竭,去歲秋糧本已歉收,今歲春麥更是絕收,赤地千里,餓殍初現,流民已有聚集搶掠富戶糧倉之象,懇請朝廷速撥錢糧,遣能員幹吏,主持賑災,否則恐生大變。

  御座上的趙佶,聞報後眉頭立刻鎖緊,心中暗叫一聲「倒霉」。

  他感覺自己登基兩三個月以來,就沒過幾天安靜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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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國喪,接著是夏使挑釁,內部黨爭不休,如今又來了這天災饑荒,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趙佶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側後的紗簾,太后身影靜默,但那股無形的壓力仿佛更重了。

  朝議的氣氛頓時變得沉重而急切。

  戶部尚書首先出列,愁眉苦臉地報出了一連串數字,言及去歲河北水患、江淮漕運損耗,再加上哲宗在西北用兵,國庫本就不甚充盈。

  今春各地開支亦巨,驟然要調撥大量錢糧賑濟汝州,實是捉襟見肘。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糧食!」

  曾布眉頭緊鎖。

  「汝州近河,漕運尚通。應立即命京東、京西鄰近路份,速調常平倉存糧,經汴河急運汝州!同時,命汝州地方官員,開義倉,勸富戶捐輸,設粥廠,先穩住災民,勿使生亂!」

  「曾樞相所言甚是,然調糧需時,且鄰近路份存糧亦未必豐足。」另一位大臣提出異議,「不若遣一得力欽差,持節前往,總攬賑務,協調地方,彈壓不穩,或可更見實效。」

  「欽差人選,干係重大。需清廉剛正,熟知民情,又通經濟————」有人開始議論人選0

  「清廉剛正?眼下最要緊是能弄來糧食!我看,不如讓轉運司的人去————」

  「糊塗!轉運司管漕運,豈能越俎代庖賑災?當以安撫使銜,總制地方!」

  殿內頓時你一言我一語,爭論起來。

  有的主張先就近調糧,有的強調必須派中央大員坐鎮,有的擔心調糧引發鄰近州縣糧價飛漲,有的則憂慮欽差權力過大反而掣肘地方————

  吵吵嚷嚷,莫衷一是。

  說到底,還是錢糧缺口太大,災情又急,誰也沒有萬全之策,更不願輕易接下這燙手山芋。


  趙佶坐在御座上,聽著下面紛亂的議論,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於民政、財政、賑濟等實務一竅不通,往日,他只聽過王府的先生們講些「仁政愛民」的大道理,什麼時候真正處理過這等具體而棘手的災荒?

  眼看群臣爭論不休,卻拿不出個立即可行的章程,心中那股煩躁與無力感愈發強烈,臉色也漸漸沉了下來。

  真是倒霉!偏偏是這個時候!

  趙佶幾乎能想像到,若處置不當,饑民釀成民變,或是餓殍遍野的慘狀傳開,那些言官御史,乃至天下士民,會如何議論他這個「新君」。

  正當殿內為賑災之策爭論得面紅耳赤、趙佶心煩意亂之時。

  左司諫鄒浩,這位以風骨剛直著稱的舊黨言官,忽然猛地踏出班列,手持象牙笏板,聲音洪亮,竟將賑災的嘈雜議論暫時壓了下去:「啟稟官家!太后!賑濟災荒,固是急務,然則朝廷紀綱,史筆公論,更是關乎國本,不可稍有偏廢!臣,左司諫鄒浩,今日要彈劾秘書省著作郎趙明誠,恃寵而驕,濫用史筆,誹謗大臣,淆亂朝綱!」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安靜,連方才爭論賑災的大臣們也愕然望向鄒浩,又悄悄瞥向御階下那位一直靜立記錄、仿佛與爭吵無關的青袍官員—趙明誠。

  趙佶也是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亮光。

  對了!

  他記得前幾日趙明誠說過,要用史筆記錄,對舊党進行「主動攻擊」。

  看來,德甫的動作很快,而舊黨的反應,也絲毫不慢。

  紗簾後的向太后,似乎也微微動了一下。

  鄒浩見吸引了全場的注意,更是挺直腰板,聲音愈發激昂。

  「官家!太后!趙明誠身為著作郎,負責修史,本應該秉筆直書,不偏不倚。

  但是他近日所修的《日曆》,記載前次朝議應對夏使之事,其心可誅,其筆如刀!

  於韓相公、陳公及臣等主張懷柔緩邊、以民休息之言論,極盡歪曲污衊之能事!

  竟把我們寫成了曲意逢敵」、畏戰誤國」、不顧將士血汗」、甚至還用有資敵賣國之嫌」等惡毒字眼攻訐我等!這不是修史,這是以個人好惡,進行黨同伐異、構陷忠良!」

  鄒浩越說越激動,臉膛脹紅。

  「韓相公曆仕三朝,老成謀國,其所言安靜」、休養」,乃太后所定之國策,亦是天下厭戰思安之民心!

  陳公與臣等,拾遺補闕,乃是本分!趙明誠以一己邊功,便視主和之論為寇讎,借修史之權,行打擊異己之實,欲使朝堂只存一言,堵塞言路,其心叵測!


  長此以往,誰還敢為國直言?史書豈不成了他趙明誠黨同伐異之私器?!臣請官家、

  太后明察,罷黜趙明誠史職,銷毀其誹謗之稿,另選公直史官,重修正史!並治其誣陷大臣、淆亂朝綱之罪!」

  這番彈劾,可謂火力全開。

  顯然,舊黨對前次朝議在趙明誠攪局下大丟顏面之事耿耿於懷。

  更對其掌握「修史」話語權深感忌憚,此番借鄒浩之口發難,是要一舉將趙明誠打落塵埃,奪回輿論制高點。

  殿內一片寂靜。

  許多目光聚焦在趙明誠身上,有擔憂,有審視,有幸災樂禍。

  韓忠彥面色沉凝,眼帘低垂,仿佛與己無關。

  陳瓘目光灼灼,盯著趙明誠,曾布眉頭微皺,看向御座。

  趙佶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目光轉向趙明誠,聲音平靜。

  「趙卿。」趙佶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鄒司諫所劾,你於《日曆》中作此誅心之論,是為何故?」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角落的趙明誠身上。

  趙明誠神色平靜,不慌不忙地出列,先向御座與紗簾一禮,然後轉向鄒浩,語氣平緩。

  「鄒司諫所說,下官不敢苟同,下官所為,不過是盡史官本分,據實直書,並略作評點而已。」

  「據實直書?」鄒浩怒極反笑,「韓相公憂國憂民,陳公忠直敢言,其心日月可鑑!

  到你筆下,竟成了賣國之嫌」?這便是你的實」?!」

  「敢問鄒司諫,」

  趙明誠目光清澈,看向鄒浩。

  「之前朝議,夏使當廷要求我朝拆堡撤戍、歸還河湟、增加歲賜,其言辭囂張,隱含威脅,是也不是?」

  「是又如何?此正需我朝慎重應對————」

  「韓相公當時是如何慎重應對」的?」趙明誠打斷他,聲音提高,清晰迴響在大殿。

  「韓相公說:河湟之地,新附未久,夷情反覆,駐軍屯田,轉運萬里,所費不貲,實是朝廷一大負擔。若真能以此暫息兵戈,換取邊境長久安寧————未必不是一樁划算的買賣。」此言,鄒司諫可需核對當日記錄?」

  鄒浩語塞,韓忠彥臉色更加難看。

  這話他們確實說過。

  趙明誠繼續道:「陳公當時也說:夏國新主既遣使求和,縱使其請不當,亦當循循善誘,示以天朝寬仁,徐徐圖之。如此強硬,萬一激生邊釁————」這句話,是否屬實?」


  陳瓘抿緊嘴唇,沒有反駁。

  趙明誠環視群臣,語氣漸沉。

  「夏人強索我疆土,以兵力威脅。韓相公身為宰輔,不想著駁斥。

  反而將我將士血戰所得之河湟,稱之為負擔」,視作可與敵國交易的買賣」!

  陳公身為言官,不思糾彈敵國囂張,反指責朝廷正當回應為強硬」,恐激生邊釁」!

  試問諸公,面對敵國無理勒索與武力威脅,主張棄地、增歲賜、避免衝突,此等言論,與畏敵」、逢迎」何異?

  將國家疆土、將士心血置於討價還價之境地,這種心態,與資敵」有什麼不同?在敵國兵鋒之下,只求徐徐圖之」、勿啟邊釁」,而對內壓制主戰正聲,此等行徑,難道不是助長敵焰,與夏使所求符合嗎,這不是資敵是什麼?」

  趙明誠每問一句,韓忠彥、陳瓘等人的臉色就白一分。

  趙明誠並非憑空污衊,而是緊緊扣住他們當時的原話,將其置於「敵國威脅、朝廷應對」的特定情境下進行解讀。

  這種解讀,或許嚴苛,但邏輯上卻難以完全駁倒。

  「至於賣國,」

  趙明誠看向趙佶,拱手道。

  「臣或許措辭稍激,但是道理沒錯。史官的責任,並不只是記事,也需要辨是非,明得失。

  若記錄此等言論,而不點明其可能導致的後果——即示弱於敵,誘其得寸進尺;寒將士之心,懈邊防之志;耗國家之財,養潛在之患,那才是臣的失職!

  韓相公、陳公等人,或許本心為國,然其言論之謬,所導之向,確有可能將國家引向危殆。

  臣以有賣國之嫌」警醒他們,是希望後世修史者、讀史者,能於此銘記:國土不可輕棄,尊嚴不可屈從,面對外侮,無原則的退讓與苟安,非但不能求得和平,反會招致更大的禍患!此乃臣秉筆之微意,絕非針對個人之私怨!」

  最後,趙明誠看向鄒浩,語氣轉淡。

  「鄒司諫,您若認為下官記錄不實,可調閱當日所有奏對原文、邊報邸抄,逐一核對。

  若認為下官評點不當,也可提出駁斥。

  但是,如果因為下官的史筆,觸及某些人之痛處,便以污衊」、構陷」相加,甚至欲罷下官之職,奪史官之筆————下官倒要多問一句,這究竟是在維護朝綱國是,還是在堵塞言路,為不當之論張目?」

  趙明誠這番話,有理有據,有節有度。

  他牢牢占據「據實記錄」、「史官本分」、「以史為鑑」的制高點,將韓忠彥等人的言論置於國家利益與民族大義的框架下進行嚴厲審視,讓舊黨「妥協」、「苟安」的本質暴露無遺。


  紫宸殿內,鴉雀無聲。

  許多官員,包括一些原本對趙明誠「賣國」評語不滿的人,此刻也陷入了沉思。

  趙明誠的辯駁,確實難以駁倒。

  韓忠彥、陳瓘等人面色灰敗,他們可以辯解自己的初衷,卻無法否認那些話在特定情境下的負面影響。

  鄒浩張了張嘴,想再爭辯,卻發現無論說什麼,都可能被趙明誠引向「堵塞言路」

  「維護不當言論」的陷阱。

  這小子太會辯了。

  趙佶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韓忠彥等人難看的臉色,看著鄒浩的語塞,心中不由得感到舒暢。

  德甫果然沒有讓他失望。

  這番主動攻擊,不僅捍衛了自身的史筆,更將舊黨那套「主和」、「安靜」論調在道德與邏輯上逼入了死角,大大打擊了其氣焰!

  這比直接罷免幾個官員,更讓趙佶感到痛快。

  趙佶輕輕咳嗽一聲,打破了殿內的沉寂,目光掃過群臣,最後落在趙明誠身上,緩緩開口。

  「史筆之事,關乎千秋公論,確應慎重。

  趙卿所記,朕也看過,其於韓卿、陳卿等人言論,或有苛責之處,然其核心,在於強調國土之重,尊嚴之不可輕侮,邊事之不可苟且。

  至於用詞是否恰當,後世自有公論,然其據實而錄,依理而評,是史官的本分,並沒有超出制度允許的範疇。」

  趙佶再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韓忠彥,又看了看簾後沉默的向太后,最終定調。

  「此次《日曆》稿,既已修成,便依此存檔。

  若韓卿、陳卿等認為所述與事實有出入,可具本陳情,交史館核查。罷黜趙明誠的話,就不要再提了,史官執筆,需要風骨,也需要勇氣,今日之事,便到此為止。」

  「官家!」韓忠彥還想說什麼。

  「韓卿,」趙佶打斷他,語氣稍緩。

  「賑災之事,亟待解決,還需卿等多費心力,此事,容後再議吧。」

  輕輕一句「容後再議」,便將史筆之爭暫且壓下,也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令人頭疼的汝州旱災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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