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朕一概不准
第113章 朕一概不准
與趙明誠一番深談,定下方略後,趙佶心中篤定了許多。
接著,他又秘密召見了曾布,許將等幾位態度鮮明的新黨大臣,探問其意。
曾布等人雖對朝堂上舊黨的妥協論調憤慨,但也憂慮太后態度。
趙佶並未多言,只讓他們做好準備,次日朝議自有分曉。
從曾布等人處得到的反饋,與趙明誠的分析大抵相同,都認為夏國外強中乾,此番絕不可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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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更堅定了趙佶的決心和底氣,哪怕太后不悅,他也要這麼做。
幾天後,紫宸殿朝議再開。
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夏國使者嵬名濟、野利遇隆再度立於殿中。
御座之上,趙佶面容冷肅,側後紗簾低垂,向太后的身影靜默如昨。
簡單的見禮後,趙佶沒有如尋常般讓大臣先議,而是直接看向夏使,開門見山道。
「夏使之請,朕與諸臣工已詳加議過。」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最終定格在嵬名濟與野利遇隆臉上,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夏國所請拆除堡寨、歸還河湟、增加歲賜、重開榷場等事「」
「朕一概不准!」
這幾個字如驚雷,炸響在紫宸殿裡!
「官家!」門下侍郎韓忠彥首先變色,踏出班列,急聲道。
「此事關係到兩國邦交、邊民安危,是否再容商議?如此斷然回絕,恐非————」
「官家三思!」右正言陳瓘亦出列,聲音急促。
「夏國既來求和,縱使其請不當,亦當循循善誘,示以天朝寬仁,徐徐圖之。如此強硬,萬一激生邊釁,驚擾太后聖安,動搖國本,豈非因小失大?」
「官家,河湟偏遠,得之不足增國富,守之反耗無窮國力,若能以此換取邊境長期安寧,實為利國利民之舉啊!」范純禮同樣附和。
一時間,數位大臣紛紛出言,或勸諫,或委婉批評,核心仍是主張妥協、避免衝突。
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許多官員面露憂色。
紗簾之後,向太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前傾,雖未發聲,但看向趙佶的眼神已經有些許不悅了。
使者嵬名濟,臉色也是微微一變。
他沒想到這位看似年輕文弱的宋國新帝,竟會如此乾脆利落地全盤拒絕,態度之強硬,遠超預期。
這與他之前判斷的「新帝或可欺」大相逕庭。
他心思急轉,正琢磨著如何措辭挽回,是再示弱懇求,還是稍作威脅施加壓力?
他身旁的副使野利遇隆,就沒那麼多彎彎繞了。
聽到「一概不准」四字,又見宋國朝堂上似乎也有分歧,他頓時覺得機會來了,那股武夫的蠻橫之氣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頭,怒目圓睜,瞪著御座上的趙佶,喉嚨里發出低吼般的聲音。
「陛下,我夏國誠心求和,你竟如此輕慢!莫非真以為我夏國無人,怕了你們不成?!須知我大夏鐵騎————」
「野利遇隆!休得放肆!」嵬名濟連忙佯裝喝止,但眼神卻暗中示意,讓他繼續施壓0
二人依舊在配合演戲。
野利遇隆得到「鼓勵」,氣焰更盛,聲音提高,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河湟之事,不過小敗!我夏國帶甲無數,與遼國盟誓同休!若真要刀兵相見,貴國這錦繡汴京,怕是也要嘗嘗我党項兒郎的刀弓是否鋒利!」
這番露骨的武力恫嚇,比前日更加囂張,徹底撕破了「求和」的偽裝。
韓忠彥、陳瓘等人也一時語塞,就算他們主和,卻也受不了夏國人如此的當廷侮辱。
趙佶面沉如水,放在御座扶手上的手背青筋微露。
他強壓著怒火,沒有立刻發作,而是緩緩轉過頭,看向御階下側前方趙明誠的身影,說道。
「著作郎趙明誠掌史筆,曾經親臨河湟,撫諭諸蕃,於邊事戎機,知之甚深。」
趙佶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群臣,最後落在臉色難看的夏使身上,清晰說道。
「今天,朕准許趙卿越次直言。將河湟之地理要害,將士之功烈,夏國之虛實,以及某些狂悖之言,可能招致之後果,一一剖陳於殿前。朕與諸卿,皆願聞其詳。」
按照朝議規矩,像趙明誠這等品階的官員,若非特殊召對,是無權在如此重大的外交場合主動發言的。
皇帝此舉,無疑是打破了慣例,賦予了趙明誠代表朝廷、駁斥夏使的權威。
韓忠彥、陳瓘等人臉色驟變,想要出言阻止。
但皇帝金口已開,又是如此敏感時刻,一時竟不知如何插嘴。
向太后在簾後,似乎也沒有動靜。
嵬名濟心頭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他知道趙明誠,此人是黑石灘之戰的宋軍的主帥,野利桀就是被他設計重傷的,絕非韓忠彥那等只知掉書袋的文官可比。
朝臣矚目之下。
趙明誠從容出列,走到御階之前,先向御座與紗簾躬身一禮,然後轉身,面向嵬名濟與野利遇隆。
他的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靜卻銳利如刀,自有一股沉凝莊嚴的氣度。
「官家,太后。臣,秘書省著作郎、前河湟撫諭使趙明誠,遵旨陳情。」
趙明誠聲音平穩,不高不低,但是讓喧譁的朝堂迅速安靜了下來,他繼續說道。
「夏使所言求和,其心可誅;所求諸款,其欲難填!」趙明誠開場第一句,就定下基調,毫不客氣。
「提到河湟,稱其偏遠難治,徒耗國力。此乃夏人夢吃,亦或————有意欺瞞我朝君臣無知?
河湟之地,北控夏國,西通西域,南接吐蕃,乃西北之鎖鑰,華夏之藩籬!
漢武置河西四郡,斷匈奴右臂;唐宗收河湟故地,定隴右安危。此乃千古兵家必爭之地,何言偏遠」?」
說這話時,趙明誠目光還掃過了韓忠彥等人,那些人低頭看自己的腳,沒有和趙明誠對視。
趙明誠的目光落在了嵬名濟臉上,接著說。
「我朝有王贍將軍鎮守河湟,編戶齊民,興修屯田,吐蕃諸部歸心,商路漸通,何言難治」?
反倒是爾夏國,失去河湟屏障,如斷一臂,寢食難安,故而在此巧言令色,妄圖誆騙!」
趙明誠句句緊扣地理戰略與歷史事實,將「河湟無用論」駁得體無完膚。
「至於歲賜,」
趙明誠語氣轉冷。
「自我真宗、仁宗朝以來,歲賜絹銀茶帛,乃是體恤邊民,彰顯上國仁德,非是懼爾兵威!
爾等不念恩義,反與吐蕃逆酋勾結,襲我邊鎮,殺我子民!黑石灘一戰,爾國上千精銳,如今在哪裡?!」
趙明誠猛地提高聲調,自光如電,直射野利遇隆。
「野利將軍方才口口聲聲說夏國帶甲無數、鐵騎鋒利,卻不知去年秋日,黑石灘上,被我朝將軍種朴一槍刺穿肩胛,狼狽逃竄,連帥旗都棄於陣前,被我軍繳獲。
那面繡著野利家族狼頭徽記的帥旗,如今正收在熙河路武庫中,需不需要本官請旨,取來讓野利將軍再看一眼,以證我軍是否鋒利?!!」
「你————!」
家族帥旗被奪這等奇恥大辱被提到後,野利遇隆頓時氣得滿面血紅,脖子上青筋暴起,手指著趙明誠,渾身發抖,卻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嵬名濟也是臉色發白。
此事是夏國大忌,被趙明誠在宋國朝堂上當眾揭穿,顏面盡失。
趙明誠絲毫不給他們喘息之機,繼續逼問,語氣越發凌厲。
「爾國主李乾順,年少新立,國政未穩,宿將心懷怨望。
去年,爾國喪師辱國,精銳折損,國內空虛,正需休養生息,安撫部眾。爾等不思悔過靖邊,反遣使來我朝堂,先以虛言誆騙,再以兵勢恐嚇,真當我大宋無人,看不穿爾等外強中乾、色厲內荏之本質?!」
趙明誠不僅駁斥了夏使的威脅,更將西夏國內的政治困境隱隱點破,顯示出宋國對夏國內情並非一無所知,甚至可能了如指掌!
嵬名濟聽得心中駭然,對趙明誠的忌憚更深。
野利遇隆被趙明誠連番搶白,又羞又怒,理智幾乎被怒火燒盡。
他已經忘了嵬名濟給自己布置的任務,再也顧不得什麼一唱一和策略,猛地踏前一步,指著趙明誠的鼻子,破口大罵。
「趙明誠!你這黃口小兒!仗著些許僥倖之功,便敢在此大放厥詞!辱我夏國,謗我主上,今日之辱,我野利遇隆記下了!他日戰場相逢,定要你————」
「野利遇隆!」
趙明誠驟然斷喝,帶著一股威嚴與凜然正氣,竟將野利遇隆的咆哮壓了下去。
「此乃我大宋紫宸殿!官家與太后駕前!爾等一介粗野蕃將,狂悖無禮之徒,安敢在此咆哮朝堂,口出狂言,威脅天子近臣?!」
趙明誠向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視著野利遇隆。
「你且聽著,本官能在河湟擊敗你們一次,便能擊敗你們十次、百次!
爾所倚仗者,不過剽掠之勇,反覆之性。我大宋所恃者,乃堂堂正正之師,煌煌華夏之威!爾欲戰,那便戰!
且看是爾夏國早已喪膽的殘兵,能撼動我大宋邊關鐵壁,還是我大宋王師他日劍指興慶府,讓爾等沐浴天朝王化!」
字字鏗鏘,句句誅心。
不僅駁斥了威脅,更將夏國貶低為只知剽掠的野蠻之邦,將宋國置於正義的制高點上。
野利遇隆本就不善辯,此刻被趙明誠的氣勢與言辭完全壓制。
他張著嘴,胸口劇烈起伏,卻再也吐不出一個字,只剩下一雙因為極致的憤怒與羞辱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趙明誠。
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宋臣,無論是主戰派還是主和派,都被趙明誠這番有理有據、有節有度、又充滿鐵血豪氣的駁斥所震撼。
韓忠彥等人面色灰敗,陳瓘眼神複雜,連簾後的向太后,看著趙明誠的眼神也有些複雜。
趙佶剛才聽趙明誠說的時候,手一直緊握著扶手,看著鎮定,但心裡早就把趙明誠的話贊同了無數次了。
嵬名濟知道,大勢已去。
趙明誠的出現,徹底打亂了他們的計劃,將夏國置於極為被動甚至可笑的境地。
再爭下去,只會自取其辱。
趙佶坐在御座上,看著趙明誠昂然而立的背影,看著他以一人之辭,壓得夏使啞口無言,胸中豪情激盪,憋悶一掃而空。
他深吸一口氣,拿出了帝王的威嚴,目光掃過呆若木雞的夏使,沉聲道。
「夏使之言,朕已聽畢,趙卿之言,乃朕之心聲,亦是我大宋之志。」
趙佶轉向曾布說。
「曾樞相,代朕回復夏使:宋夏和睦,當以誠信為本。
若夏國能謹守盟約,不再侵擾邊陲,朕自當保其平安。
然,河湟已歸王化,絕無商議之餘地!歲賜依往年舊例,分毫不會增加!榷場之開,待夏國真心歸附,邊患永息之日再議!」
趙佶頓了頓,目光冷冷地掃過嵬名濟與猶自憤恨的野利遇隆。
「若再有不軌之舉,或口出妄言,我大宋將士,必以刀兵回應!勿謂言之不預。」
曾布精神大振,朗聲應道。
「臣遵旨!」
隨即,曾布轉向夏使,將趙佶的話,以更正式、更嚴厲的外交辭令複述了一遍,最後道。
「貴使可聽明白了?若無他事,便請回驛館,不日即可返國復命。」
嵬名濟面如死灰,知道再無轉圜可能,今日可謂一敗塗地。
他強忍著屈辱,躬身行禮,聲音乾澀。
「外臣————明白了,外臣這便告退,定將皇帝陛下之意,轉呈我主。」
說罷,嵬名濟拉著猶自不甘、幾乎要噴火的野利遇隆,低頭拱手,不敢再看,在無數道含義各異的目光注視下,退出了紫宸殿。
一場精心策劃的外交試探與施壓,在趙明誠的橫空出世與趙佶的果斷強硬下,以夏使徹底失敗、無功而返告終。
朝議散去,但這場風波的影響,卻剛剛開始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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