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趙佶很生氣

  第112章 趙佶很生氣

  翌日,紫宸殿。

  大朝儀啟,旌旗儀仗森然排列,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兩廂,氣氛莊重而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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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佶和向太后已經分別落座。

  今日朝議,除例行政務外,最重要的一項,便是接見西夏國賀新帝即位、請和市的使團。

  「宣夏國正使、樞密使嵬名濟,副使、祥祐軍司副都統野利遇隆,上殿覲見i

  」

  隨著司禮太監拖長了音調的唱喏,身著西夏國紫綾官服、頭戴金冠的嵬名濟,與一身戎裝、身形魁梧的野利遇隆,在禮部官員引導下,緩步走入紫宸殿。

  兩人至御階下,依禮跪拜,口稱。

  「夏國使臣嵬名濟(野利遇隆),叩見大宋皇帝陛下,恭祝陛下聖體安康,國祚永固!恭賀太后娘娘鳳體康泰!」

  「夏使遠來辛苦,平身。」趙佶擺擺手說道。

  「謝陛下!」二人謝恩,在御階下站定。

  嵬名濟目光低垂,神色恭謹;

  野利遇隆微微抬眼,快速掃視了一下殿中群臣與御座上的趙佶,隨即也垂下目光。

  嵬名濟作為正使,率先開口,聲音溫和清晰,帶著悲戚與敬意。

  「陛下,外臣臨行前,我主再三囑咐,務必將夏國上下對大行皇帝龍馭上賓之哀思,表達給陛下。

  大行皇帝在位,文治武功,澤被四方,我夏國雖處西陲,亦深感大行皇帝天威與仁德。

  今聞大行皇帝賓天,舉國同悲。唯願大宋在新帝治下,國運更昌,我夏宋兩國,亦能永息干戈,各守疆土,共享太平。」

  這番開場白,姿態放得極低,情真意切,給足了趙佶面子。

  不少官員微微頷首,覺得夏使此番倒是知禮。

  嵬名濟話鋒一轉,進入正題,語氣更加懇切。

  「然,近年來邊境不寧,小有摩擦,致使兩國生靈塗炭,百姓流離。

  我主新立,心性仁厚,實不忍再見兵戈,故特遣外臣等前來,一為賀陛下新立,二則為兩國萬民請命,懇請陛下以蒼生為念,罷兵休戰,重續舊好。」

  嵬名濟略微停頓,觀察了一下御座與簾後人的反應,繼續道。

  「為表我夏國誠意,我主願重申盟約,永為藩輔。

  然,為求邊境長久安寧,外臣冒死陳情,懇請陛下允准數事:


  其一,拆除近年來於邊境新築堡寨,以免宋夏彼此猜忌,再起戰端;

  其二,河湟之地,本為吐蕃所居,漢蕃雜處,治理不易,耗費巨大,不若————不若仍循舊例,使我夏國與河湟吐蕃各部自處,亦可為宋國屏障;

  其三,望陛下體諒我夏國地瘠民貧,酌情增加些許歲賜,以恤邊民;最後,若陛下開恩,重開邊境榷場,許以茶馬絹帛交易,則邊民得利,紛爭自息。此四事若成,則夏宋和睦,可期百年。伏惟陛下聖裁!」

  這番說辭,可謂綿里藏針,以「求和」「為民」為名,實則提出了相當苛刻的條件:

  拆除宋方邊防工事、歸還河湟新拓疆土、增加歲賜、重開榷場。

  尤其是「歸還河湟」,這觸及了宋廷近年來最大的軍事成果與政治正確。

  殿內一時寂靜。

  不少官員面露憤慨,尤其是曾布等或參與邊事、或態度強硬者。

  趙佶眉頭微蹙,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輕輕敲擊,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將目光投向樞密使曾布。

  「曾卿,夏使所請,你以為如何?」

  曾布出列,眼神憤然,他早就聽不下去了。

  「啟稟官家,夏使之言,聽似懇切,實則包藏禍心,萬萬不可允准!」

  曾布目光如電,掃向嵬名濟與野利遇隆。

  「拆除堡寨,則邊防空虛,無異開門揖盜!河湟乃大行皇帝遣將士血戰所得,已設州置吏,豈有輕棄之理?

  這不僅是我大宋國土,更是大宋將士鮮血所凝!增加歲賜?我朝歲賜已有定例,夏國近年屢屢犯邊,未加懲處已是寬仁,何來增加之說?至於榷場,」

  曾布冷哼一聲,「夏國若能謹守盟約,不滋擾邊境,商旅自然往來,何需專設榷場,授人以柄?

  臣以為,夏國若真有和意,當即刻罷兵,謹守現有疆界,遣使謝罪,方顯誠意,如此妄求,實是痴心妄想!」

  曾布態度強硬,寸步不讓,完全否決了夏使的所有要求,甚至反將一軍。

  殿中不少新黨官員暗暗點頭。

  嵬名濟面色不變,依舊恭謹。

  他身旁的野利遇隆卻像是按捺不住,猛地抬頭,聲音洪亮,語氣粗豪且不滿。

  「曾樞相此言差矣!我夏國誠心求和,方有此請。

  若貴國一味強勢,視我夏國如無物,難道以為我夏國鐵子的刀鋒不利嗎?黑石灘小敗,乃一時疏忽,我夏國控弦之士十萬,帶甲兵者倍之,更有遼國為盟邦!若逼人太甚,重啟戰端,恐非兩國之福!」


  這番帶著武力威脅的話,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瞬間讓紫宸殿內的氣氛緊張起來。

  趙佶臉色一沉,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握緊,眼中閃過一絲怒意,簾後的向太后似乎也微微動了一下。

  「野利遇隆!放肆!」

  嵬名濟適時地厲聲呵斥,轉身對野利遇隆怒目而視。

  「此乃大宋皇帝陛下駕前,安得狂言!還不向陛下請罪!」

  嵬名濟演戲演得十足,轉身對御座深深一揖,語氣惶恐。

  「陛下息怒!臣之副使乃一介武夫,性子粗直,出言無狀,衝撞天威,實乃外臣管教不嚴之過!我夏國絕無威脅上國之意,求和之心,天地可鑑!萬望陛下海涵!」

  說著,嵬名濟還扯了扯野利遇隆的衣袖。

  野利遇隆故作不忿地哼了一聲,但也順著台階下,對著御座抱了抱拳,粗聲道。

  「末將失言,請陛下恕罪。」

  說話的態度談不上多少恭敬。

  這二人一唱一和,將試探與施壓的戲碼演得淋漓盡致。

  既表明了「求和」的「誠意」,又暗戳戳地展示了肌肉。

  趙佶心中已經不悅,但強壓著火氣,目光轉向門下侍郎韓忠彥。

  「韓卿,你有何看法?」

  韓忠彥出列,神色凝重,先對夏使的方向微微頷首,算是回應嵬名濟的「恭謹」,然後才開口道。

  「官家,太后,曾樞相所言,自是為國守土,其心可嘉。

  然,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新朝初立,太后垂簾,首在安內,務求安靜。邊境之事,能緩則緩,能和則和。」

  韓忠彥頓了頓,條分縷析。

  「夏使所求,固然有些————過當,然細細思之,亦非全無轉圜餘地。歲賜一項,若稍作增加,能換得邊境數年安寧,節省的軍費又何止於此?

  邊境些許堡寨,若確係新建、於防務無大礙者,拆除一二,示我誠意,或可消弭夏人疑慮。至於榷場,」

  韓忠彥看了一眼帘後的向太后,見太后點了頭,這才說道。

  「若兩國果真能長久相安,重開榷場,互通有無,於邊民實為大利,亦可使夏人漸染中原華風,歸於王化,長遠來看,未必是壞事。」

  說到這裡,韓忠彥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至於河湟之地————官家,太后,老臣直言,此地新附,夷漢雜處,民心未固,駐軍屯田,所耗錢糧甚巨,且其地偏遠,控馭不易。


  若為一時之疆土虛名,而長期耗費國力,牽制朝廷精力,致使腹心之地民生不裕,內政不修,恐非善策。不若————不若暫且擱置爭議,維持現狀,待國力充盈,民心歸附,再從長計議,眼下,與民休息,方是根本。」

  韓忠彥這番大論,看似老成謀國,處處為朝廷節省、為百姓著想。

  實則充滿了妥協退讓的意味,幾乎全盤接受了夏使的談判框架,只是討價還價的尺度問題。

  這番話立刻得到了不少舊黨及厭戰官員的暗暗附和。

  簾後,向太后此時緩緩開口,聲音透過紗簾,平靜而帶著定調意味。

  「韓卿老成謀國,所慮深遠,新朝確應以安定為本,邊境之事,能不起刀兵,自是最好。」

  太后此言,無疑是對韓忠彥主張的明確支持。

  殿中舊黨官員精神一振。

  曾布再也忍不住,出列抗聲道。

  「太后!官家!韓相此言,臣不敢苟同!歲賜乃國恥,豈可輕加?堡寨乃國防,豈可自毀?

  河湟更是將士血戰所得,豈可視為棄履?若依此議,非但不能求來和平,反會助長夏人氣焰,示我朝軟弱可欺!今日讓一步,明日他便敢進十步!屆時邊患更熾,何以應對?

  豈不聞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

  韓忠彥面色一沉:「曾樞相!老夫所言,乃為社稷長遠計,為生民休養計!豈是畏戰示弱?若一味逞強鬥狠,將國家拖入無休止邊釁,耗盡民力,才是真正誤國!」

  「韓忠彥————」曾布怒極,眼看兩位宰執就要在御前爭執起來。

  「夠了!」

  趙佶終於出聲,卻帶著壓抑的怒氣。

  他看著殿下爭執的臣子,又看看神態各異的夏使,心中煩躁不已。

  趙佶登基不久,缺乏處理這等複雜外交局面的經驗,更厭惡這種臣子當庭爭吵的場面。

  他知道今日難以做出決斷,更不願在夏使面前繼續暴露朝堂分歧。

  趙佶深吸一口氣,勉強維持著鎮定,對夏使道。

  「夏使所言,朕已知曉,此事關係重大,需容朕與諸位臣工細細商議,夏使先回驛館歇息,待有決議,自會告知。」

  嵬名濟與野利遇隆對視一眼,知道今日試探已達成了一半的自的,至少摸清了宋廷內部主和主戰兩派的鮮明對立。

  二人連忙起身行禮:「外臣等告退,靜候陛下佳音。」

  待夏使退出,趙佶也無心再議他事,匆匆宣布散朝,臉色很不好看。百官各懷心思,魚貫退出紫宸殿。


  朝議過程中,趙明誠作為秘書省著作郎,一直在殿側專設的史官席位上,手持紙筆,凝神靜聽,飛速記錄著御前的一問一答,一言一行。

  他筆下,不僅記下了對話原文,更以精煉的詞語,勾勒出每個人的神態語氣。

  尤其是韓忠彥等主和派官員的言論,被他以春秋筆法,隱含貶損地記錄下來。

  散朝後不久,趙明誠就被內侍引至福寧殿偏殿。

  趙佶正煩躁地在殿內踱步,見到趙明誠,立刻揮手屏退左右。

  「德甫!你今天可都聽見了?韓忠彥,還有舊黨那些人!他們說的什麼混帳話!河湟是你帶人穩下來的,多少將士血灑疆場了他們輕飄飄一句負擔」、划算買賣」,就想讓出去?!還要增加歲賜,拆堡撤戍!這————這簡直是————豈有此理!」

  趙佶越說越氣:「還有那另一個夏使,囂張至極!母后她也是————唉!」

  他對向太后的表態不方便直接抱怨,但不滿之意溢於言表。

  趙佶今年才剛20歲,青春版的他還沒有變成後來的窩囊樣。

  20歲的大小伙子一般都是有火氣的,趙佶也不例外。

  趙明誠等他發泄了幾句,才平靜開口。

  「官家息怒,夏使之言,看似囂張,實則暴露其色厲內荏。」

  「哦?何以見得?」趙佶停下腳步。

  ——

  趙明誠給趙佶分析著。

  「夏國新主李乾順,乃遼國扶立,年未弱冠,初穩國朝,且事遼國為舅父,其國內宿將心懷怨望。

  去年河湟黑石灘一役,其精銳損失上千,主將重傷,士氣受挫。

  此時,夏國比我們更怕開戰,他們更需時間穩固內政,安撫諸部,此番遣使,名為求和,實為試探。

  他們這次遣使,就是想看官家是強硬還是軟弱,看朝廷是和是戰,他們表現出來的強硬,不過是虛張聲勢,外強中乾。」

  趙佶聽著,怒氣漸消,轉為思索。

  「你是說,他們其實是怕開戰的?」

  「正是。」趙明誠肯定道,「他們怕官家年輕氣盛,繼承先帝(哲宗)之志,繼續用兵西陲。

  所以先來示好,再威脅,軟硬兼施,想以此摸清官家的脾氣,最好能憑空撈些好處,不戰而獲其利。

  若官家表現強硬,他們自會退縮;若官家————稍有猶豫退讓,他們便會得寸進尺。」

  趙佶緩緩點頭,覺得趙明誠分析得透徹,心中豁亮了不少,隨即又問。


  「德甫,那以你之見,朕當如何應對?韓忠彥他們————」

  趙明誠斬釘截鐵道。

  「官家,河湟乃戰略要地,斷不可棄!此乃先帝之志,亦是大宋百年邊防計!

  至於堡寨戍卒,非但不能撤,在要害處,還需加強!對夏,唯有持以實力,示以決心,方能令其知難而退,保境安民!一味懷柔退讓,只會養虎為患!」

  這番話立場鮮明,全是從國家實際利益與邊防安全出發,毫無韓忠彥那套虛浮的「休養生息」、「節省」論調,更貼合趙佶此刻憋屈又想有所作為的心態。

  趙佶聽得胸中暢快,擊掌道。

  「德甫所言,方是正理!是朕糊塗,竟被那些腐儒之言攪得心亂,唉!早知如此,當初就該給你一個能參與機要、直陳方略的言官官職,讓那些人聽聽你的話!」

  趙明誠是著作郎,他的本職是史官,不是言官,所以他在朝會上才沒有主動發言權。

  趙明誠微微躬身。

  「官家過譽,臣身為著作郎,記錄朝議,亦是職責,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

  「臣以為,此次夏使來朝,不僅是表明對夏態度的機會,或許————也是整頓朝中舊黨苟且迂腐之論的好時機。」

  趙佶精神一振:「哦?德甫有何妙計?」

  「臣今日已將朝議發言,悉數記錄在案。」

  趙明誠從袖中取出一份文稿,正是他今日在紫宸殿所記的日曆草本,雙手呈上。

  「官家請看,韓相公等人主張棄地、增歲賜、撤防之言,臣已經詳細記錄記錄,詳盡客觀,其言其行,自現於字裡行間。」

  趙佶接過,快速瀏覽。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趙明誠在今天的記錄中把舊黨的那些言論直接扣上了賣國求安,喪權辱國的大帽子(倒也不全算扣帽子,說是實事求是也可以)。

  按常理來說,史官在記錄大臣言行時,多少都是要留些體面的。

  但是趙明誠並不這麼想,他覺得這些人過得太舒服了,也確實該整他們一把了這一次,他要以史筆為刀,對舊黨主和派主動發起攻擊。

  趙佶沒有全部理解趙明誠的意思,問道。

  「德甫,你這麼寫是何意?」

  趙明誠拱手道。

  「官家,下次朝議,若您准許,臣願以著作郎、前河湟撫諭使之身份,主動請求發言。

  臣不談空泛道理,只陳述河湟地理之要、將士用命之艱、夏人反覆之實,屆時,這份記錄,亦可作為佐證。

  臣要讓他們知道,有些話,在廟堂之上說出來,是要負責任的!邊關將士的血,不是他們用來討價還價的籌碼!」

  趙明誠目光清亮,看著趙佶。

  「只要官家先定下對夏強硬的基調,那麼臣願為官家前驅,駁斥謬論,定鼎朝議!屆時,是戰是和,是進是退,由官家乾綱獨斷,再無掣肘!」

  趙佶看著手中那頁仿佛帶著刀鋒的紀錄,又看看眼前目光堅定、謀略深遠的趙明誠,心中豪氣頓生,多日來的憋悶與猶豫一掃而空。

  他重重一拍趙明誠的肩膀,眼中滿是信任與決斷。

  「好!德甫,就依你之言!下次朝議,朕讓你發言!朕倒要看看,在河湟功臣與鐵一般的事實面前,那些喪國之論,該如何立足!」

  君臣二人相視,眼中皆有鋒芒。

  福寧殿偏殿內,一場針對舊黨妥協論調的主動反擊,與對外強硬立場的宣示,悄然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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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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