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一次交鋒
第108章 第一次交鋒
元符三年二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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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朝第一次正式的、有太后垂簾、宰執重臣與台諫要員共同參與的議事,在崇政殿舉行。
殿宇肅穆,御座高懸,左側垂下一道珠簾,簾後是向太后的身影。
趙佶端坐御座,儘量維持著莊重的儀態,他其實是有些坐不住的。
不光是因為趙佶的性子本來就是坐不住的,而且更因為這些人里有很多人他都是不想見的。
下首,新任門下侍郎韓忠彥、樞密使曾布分坐文武班首。
禮部尚書范純禮、右正言陳瓘、左司諫鄒浩等新近還朝的舊黨中堅依次列班。
眾人先是按例處理了幾件日常政務,流程平穩。
眼看議事將盡,右正言陳瓘突然出列,聲音清越。
「臣陳瓘,有本啟奏。近日,臣檢閱秘書省所修《元符二年日曆》草本,見其中記載去年河湟戰事、及相關朝議,記事偏頗,有失史筆之公。」
(《日曆》不是今天的那個日曆,這個是由宋代秘書省負責修著的大事年表,是史料依據。)
此言一出,殿內空氣仿佛驟然凝結。
珠簾後的身影似乎微微一動,趙佶敲擊扶手的動作停住了,目光投向陳瓘。
陳瓘繼續,語速加快。
「日曆中,詳述王贍、劉仲武、種朴等將用兵之功,於黑石灘破夏之事尤多渲染。
然對朝中當時主和、罷兵、省費之議,或一筆帶過,或語含譏誚。
更有甚者,對倡議經略河湟、主持邊事之臣,頗多回護;對主張持重安內者,則隱有貶抑。
此非紀實,實為偏私,乃推崇邊功,壓抑朝廷公議!史官執筆,貴在公允,如此記事,何以信今傳後?臣請官家、太后明察,改訂日曆失實之處,並罷免現任著作郎趙明誠修史之職,另公允之臣主其事!」
他話音剛落,左司諫鄒浩立刻附議。
「臣附議陳正言,新朝初立,當示天下以安靜寬仁。
日曆乃國史根基,若開篇即鼓吹邊功,貶斥和議,恐誤導後世,更煽動邊將僥倖之心。
趙明誠年少新進,又曾親涉河湟,難免心存偏袒,恐難秉筆直書,為史筆公正、朝局安穩計,確當斟酌其任。」
兩人一唱一和,指控嚴厲,直指趙明誠利用修史職權,歪曲事實,為「開邊」張目,與當前朝廷「主和安靜」的總綱背道而馳。
這不僅是彈劾趙明誠個人。
更是新舊兩黨在意識形態和國策記錄權上的首次正面交鋒。
韓忠彥見時機已到,緩緩出列,他姿態沉穩,語氣比陳瓘溫和,卻更顯分量。
「官家,太后,河湟之事,已成過往。然史筆所系,關乎後世評價,亦關乎當下導向。
新朝氣象,首在安靜,與民休息。若國史一味褒揚邊功,難免助長邊將生事、朝堂浮言之心。
趙明誠或有才具,然畢竟年輕,或帶少年銳氣,記事恐失平允。老臣非是針對其人,實是為國史公正、朝局安穩計。望官家、太后能壓制邊事浮言,整肅史筆,使後世知我朝偃武修文、仁愛為本之宗旨。」
三人連番進言,將趙明誠的「偏私」上升到了誤導國策、危害朝局的高度,要求罷其史職,修改史筆。
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和珠簾。
趙佶心中早已騰起一股怒火。
他豈能不知這是舊黨在借題發揮,打壓自己最信任的臣子?
更是要抹殺皇兄在河湟問題上的決策與功績!
趙佶手指攥緊了龍椅扶手,但想起趙明誠平日的提醒,強壓著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曾布。
曾布不語,仿佛泥塑木雕。
趙佶心中冷哼一聲,知道曾布此刻不便直接出頭,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陳卿、鄒卿、韓卿所奏,朕與太后已聞,然則,史官記事,是否確有不公,尚需明辨。傳,著作郎趙明誠上殿,就其所修《日曆》草本,自陳其詳。」
「宣,秘書省著作郎、直秘閣趙明誠上殿」」
內侍尖細的傳喚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片刻,趙明誠步履沉穩地走入崇政殿。
他神色平靜,目光清澈,對御座與紗簾方向大禮參拜後,肅立殿中,並無絲毫惶恐或激憤。
「趙卿,」趙佶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右正言陳瓘、左司諫鄒浩,彈劾你修纂《日曆》,於河湟戰事及朝議記載偏私不公,推崇邊功,壓抑主和言論。你有何話說?」
趙明誠再次躬身,聲音清朗。
「回官家,太后娘娘。臣蒙恩典,忝居著作郎,掌修《日曆》,臣所記者,無非三事==
一,邊鎮實報。臣親歷河湟之戰,黑石灘斬首幾何,俘獲幾何,夏將野利桀帥旗是否被奪,皆有經略司、鈐轄司正式文書、繳獲實物為憑,一字不敢增損。
二,中樞決議,何時廷議河湟,何人主戰,何人主和,所持何理,皆有當日《時政記》及中書門下記錄可查,臣不過擇要錄入。
三,錢糧損耗、民夫徵調、邊軍傷亡,戶部、兵部、工部皆有檔案,臣依例摘錄。
「下官敢問陳正言、鄒司諫,」
趙明誠轉向陳瓘、鄒浩,目光平靜卻銳利。
「下官所記,哪一條非出實報?哪一件可稱虛妄?
若邊將報功是實,中樞決議是實,各部檔案是實,則臣之記載,便是實。
史官之責,在於據實直書,守信存真,豈能因朝中有主和之議,便掩殺敵之功?豈能因官家有安靜」之德,便諱用兵之實?
若史筆可因時議而曲,因人言而改,則何謂信史?與街談巷議、媚上逢迎之辭何異?
!
」
趙明誠這番話,條理分明,緊扣「實錄」原則。
將陳、鄒的指責歸結為對事實本身的不滿,而非他記載有誤,立意極高。
陳瓘被問得一滯,隨即反應過來,抓住「主和」這一點反擊。
「縱然事實不差,然記事有法,詳略有意!你大肆渲染邊功,對主和之論輕描淡寫,便是偏私!便是迎合邊將,蠱惑聖聽!長此以往,國人只知開邊有利,不知息兵養民之要,豈非導人於危?」
趙明誠聞言,露出一個近乎嘲諷的笑容。
這些舊黨的主和派,就是歷史上的宋朝從根子裡爛了的原因。
他現在瞧不上這種人,以後也永遠瞧不上這種人。
趙明誠聲音陡然提高。
「陳正言,你可知漢武逐匈奴,雖耗文景之積,然終絕匈奴之患,關隴得安數百年?
你可知大唐強盛時,控扼河湟,吐蕃不敢東顧?
而後,漢主,唐主皆昏聵,臣子苟安,漢棄河套,唐棄河湟,說是可以省費弭兵,休養生息,結果如何?」
趙明誠目光如電,掃過陳瓘、鄒浩,乃至韓忠彥、范純禮,一字一句,如同重錘。
「河套棄,則關中危;河湟棄,則隴右險!胡馬南下,中原再無屏障!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我記載黑石灘之勝,非為炫功,實為存鑒!是為了讓後人知道,邊患何以生,疆土何以守,苟安之議,雖可悅耳於一時,實可遺禍於千秋!
如果因為今天廟堂上有主和避戰之論,便將之前將士們浴血掙來的破敵,守土之功淡化————」
趙明誠突然頓住,看著臉色驟變的陳瓘等人,緩緩說出最後一句誅心之言。
「那這史筆,與秦之指鹿為馬,何異?與漢之曲學阿世,何別?
後人看到了我朝的《日曆》,是贊我朝君臣實事求是,有漢唐開邊定遠之遺風。還是譏諷我朝文恬武嬉,效漢初和親賂匈奴、晉室割地予胡羯之故事?」
「趙明誠!你————你這是詭辯!」
陳瓘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趙明誠,卻一時語塞。
趙佶倒是很願意看到這一幕,他沒想到德甫竟然這麼善辯,正好殺殺這幫人的銳氣。
趙明誠這番話,將「記載事實」直接拔高到「存亡之道」的層面,其言辭之犀利,立意之峻切,已近乎指控他們誤國。
一直沉默的曾布,此刻終於動了。
他出列半步,姿態穩重,聲音平和,卻恰到好處地插入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中。
「官家,太后,臣有言。」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這位樞密使身上。
他是新黨碩果僅存的領袖,亦是擁立趙佶的關鍵人物,他的態度至關重要。
曾布不看趙明誠,也不看陳瓘等人,只對著御座與紗簾,緩緩道。
「《日曆》乃朝廷每日政事之實錄,確為信史根基,關乎後世評判。其所載之事,當以實報公文為準,可論其得失,然事實本身,不可因議論而輕改,此乃制度。」
曾布先定下「制度」、「信史」的基調,占據法理高地。
接著,話鋒微轉。
「趙明誠所辯,是否全然在理,姑且不論,然史官之設,本為紀事存真。
若因一言不合,便動輒罷黜史官,改易已成之史,則恐開惡例。今日可因河湟事改,明日便可因他事改;甲可因主和議改,乙便可因主戰議改。長此以往,史將不史,人人自危,誰敢直筆?」
曾布繼續道,語氣更加語重心長。
「新朝伊始,太后、官家應該廣開言路,兼聽則明。縱是邊功,亦是將士用命,朝廷德威所致,記之何妨?
縱是主和之議,亦是老成謀國,心存黎元,錄之亦可。史冊如鏡,正反皆照,後人自有公論。若因恐人蠱惑」,便預先刪改掩飾,豈非示天下以不自信?又豈是朝廷之福?」
曾布可謂老辣至極。
表面中立持重,處處維護「制度」、「信史」、「言路」。
實則句句都在回護趙明誠與當前的記載,並將舊黨置於「欲改信史」、「鉗制言路」、「對朝廷不自信」的道德與法理下風。
韓忠彥、范純禮等人聽在耳中,臉色都變得有些難看,卻難以直接反駁。
殿內陷入一片壓抑的寂靜。
紗簾後的向太后,臉色有些不好看,但始終未發一言,這裡不是她擅長的領域。
良久,御座上的趙佶,終於權衡完畢,緩緩開口。
「眾卿所議,朕與太后已知悉,史筆之重,在於信實。
趙卿既言其所載,皆有實據可考,非出虛妄,則《日曆》便不必改動,至於記事詳略,本因事而異,日後著意均衡即可。
趙卿,你既任著作郎,便當謹守修史本分,不阿諛,不隱惡,繼續盡職便是,此事,不必再議。」
趙佶一錘定音,既肯定了趙明誠「據實」的原則,駁回了改史、罷黜的動議,又給了舊黨一個「日後著意均衡」的台階,勉強維持了表面平衡。
而最關鍵的是。
趙佶沒有請示太后,直接自己做出了裁決,雖然這裁決必然全部符合向太后的心意,但已顯示出他作為皇帝,開始嘗試獨立運用決斷權。
「臣,遵旨。」趙明誠躬身領命。
「臣等————遵旨。」韓忠彥、陳瓘、鄒浩等人,亦不得不躬身,只是語氣僵硬,面色沉鬱。
「若無他事,今日便到此吧。」
趙佶揮了揮手,結束了這場充滿硝煙的議事。
眾人行禮,魚貫退出崇政殿。
韓忠彥與范純禮快步走在前面,低聲交談,臉色都不好看,陳瓘、鄒浩緊隨其後,眉頭緊鎖。
曾布不疾不徐,路過依舊肅立殿外的趙明誠身邊時,腳下步伐沒有絲毫停頓,目光也沒有斜視。
只是那拿著玉笏的手,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向趙明誠的方向,頷動了一下。
趙明誠同樣身形未動,只對著曾布離去的背影,將本就微拱的手,再向下沉了半分,以示謝意與尊敬。
首戰全勝,趙明誠的史筆權威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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