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夫妻算帳
第109章 夫妻算帳
下衙的鐘鼓聲傳來。
趙明誠隨著散朝的人流,緩步走出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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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合,他沒有直接回府,而是腳步一轉,朝著州橋夜市的方向行去。
白天在朝堂上與那些舊黨中人周旋,說實話,是挺累人的。
此刻他只想做點簡單的事,見點鮮活的人,買些妻子愛吃的東西。
兩個小年輕成婚不過三兩日,趙明誠對李清照的喜好尚在摸索階段,好在有個伶俐的侍女雲墜。
前天隨口問起,雲墜便竹筒倒豆子般說了不少:娘子愛甜食,尤喜州橋東頭王婆家的桂花軟糕,要剛出鍋、熱氣騰騰、桂花蜜釀得透透的那種:還愛吃曹家果子鋪的密漬金橘,酸甜適中,生津開胃;若是小酌,娘子不好烈酒,倒愛些甜絲絲、度數不高的果釀或花雕————
大宋的夜市發達的很,汴京的州橋夜市已經燈火初上,人聲漸沸。
各色食攤的香氣混著炊煙,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笑鬧聲交織成一片溫暖的嘈雜。
趙明誠擠在人群里,尋到王婆的糕餅攤,買了還溫熱的桂花軟糕,用油紙仔細包好;
又去曹家果子鋪稱了上好的密漬金橘;
最後在酒肆挑了一小壇據說是江南來的、用糯米和桂花釀的甜酒,酒精度數很低,滋味清甜。
提著這些東西回到府中,暮色已深。
府內靜悄悄的,下人們走動都放輕了腳步。
趙明誠徑直走向臥房,輕輕推開門。
李清照並未如尋常新婦般端坐等候,而是半倚在床頭,身上蓋著錦被,手裡拿著一卷書,就著燈光細看。
她穿著家常的藕荷色中衣,烏髮松松挽著,卸去了釵環,臉上未施脂粉。
室內朦朧光線下,更顯出一種清水出芙蓉般的清麗,只是眉眼間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懶洋洋的倦意。
聽見門響,李清照抬起眼。
見是趙明誠,眸中瞬間亮起一絲光彩,下意識想坐直身體,卻牽動了某處,幾不可察地輕「嘶」了一聲,秀眉微蹙。
「別動。」
趙明誠快走幾步,將她輕輕按回靠枕上,順手將買來的東西放在床邊小几上,溫聲道。
「身子還不爽利,就好好歇著,起來做什麼。」
李清照臉微微一紅,嗔怪地睨了他一眼,聲音低如蚊蚋。
「還不都怪你————」
新婚之夜,趙明誠體魄強健,精力過人。
李清照又是初經人事,雖然後來漸入佳境,但這兩日依然有些腰腿酸軟,精神不濟,大部分時間都只能在房中靜養。
這話自然不好說透,但夫妻間心照不宣。
趙明誠自知「理虧」,嘿嘿一笑,也不辯解。
只動手打開油紙包,露出裡面潔白軟糯、點綴著金黃桂花的糕點,又揭開蜜漬金橘的罐子,甜香與微酸的氣息頓時瀰漫開來。
他拿起一塊軟糕,遞到李清照嘴邊。
「州橋王婆家剛出鍋的,嘗嘗?」
李清照有些意外,眼中驚喜之色更濃,就著他的手小小咬了一口,軟糕入口即化,桂花香盈滿口腔,甜度恰到好處。
她滿足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順了毛的貓兒。
「好吃,夫君怎知我愛吃這個?」
「雲墜告訴我的。」趙明誠又拈起一顆蜜漬金橘餵她,「還有這個,張家鋪子的,說是你最喜甜中帶酸。」
李清照含著金橘,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化開,心中卻比這蜜餞更甜上幾分。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這位在朝堂上沉穩有度、在邊地能統兵撫蕃的夫君,竟還有如此細心體貼的一面。
這種被默默記掛、被小心呵護的感覺,讓她初為人婦的忐忑瞬間消散無蹤。
趙明誠又取來兩隻乾淨的白玉小杯,打開那壇甜酒,斟了淺淺兩杯。
酒液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果香混合著淡淡的酒氣,聞之令人愉悅。
他將一杯遞給李清照,自己端起另一杯,笑道。
「知道你喜歡喝酒,這酒不烈,正好,但別多喝。」
兩人輕輕碰杯,各自飲了一小口,酒味果然極淡,更多的是花果的清甜與醇厚,入喉溫熱,十分舒服。
「夫君,今日朝中————可還順遂?」李清照放下酒杯,看著趙明誠,輕聲問道。
她雖深處閨閣,但家學淵源,又極聰慧,從趙明誠眉宇間那絲尚未完全褪去的凝重,以及他今日特意買來這些零嘴兒「討好」的舉動,便能猜出幾分。
趙明誠嘆了口氣,也不瞞她。
將崇政殿上陳瓘、鄒浩彈劾他修史不公、韓忠彥要求罷他史職改史稿、以及自己如何辯駁、最終官家表態支持的事情,簡略說了一遍。
「————總之,就是那些老學究嫌我記了河湟的戰功,記了朝中關於防備西夏的議論,覺得我這是在推崇邊功」,跟他們主和安靜」的調子不合。」
趙明誠說著,又給李清照倒了小半杯酒,自己也續上,語氣帶著幾分嘲諷。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史筆在我手裡,這些罪我確實得受著。」
李清照靜靜聽著趙明誠說話,她慢慢啜著甜酒,沉吟片刻,方緩緩道。
「夫君何必與他們置氣?史筆如鐵,濁者自濁,清者自清。
他們今日能因政見不合而攻訐史筆,他日史書工筆,難道就不會記下他們今日所為?
漢有司馬遷受宮刑而著《史記》,唐有劉知幾論史官須善惡必書」,史家之骨,在於不避強御,不阿權貴。
夫君但守史筆,問心無愧便是。至於那些聒噪————」
李清照唇角微彎,說道。
「便如夏蟲語冰,井蛙論海,徒惹人笑罷了。夫君難不成還指望那些連邊地一根草都沒見過的老學究能理解邊地將士血戰之功,能明白未雨綢繆之理?」
這番話聽得趙明誠心頭暢快,不由大笑。
「夫人高見!是了,與夏蟲語冰,確實是我迂腐了!來,干一杯!」
李清照也含笑舉杯,兩人又對飲一口。
幾杯甜酒下肚,她蒼白的面色染上些許紅暈,更添嬌媚,眼神也靈動了許多。
趙明誠看著她,忽然湊近些,壓低聲音,促狹笑道。
「不過話說回來,夫人這兩日————可是有些體弱不勝衣?新婚夜,為夫略盡地主之誼」,夫人就需要臥床將息,看來日後為夫還需多多「體恤」才是。」
趙明誠故意在「體恤」二字上加重了音。
李清照先是一愣,旋即明白過來他是在調侃自己那一晚體力不濟,頓時羞得滿臉通紅,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顧不得身上酸軟,她抬手便輕輕捶了趙明誠肩膀一下,啐道。
「呸!沒個正經!誰、誰體弱了!分明是你————你不憐惜!」
話一出口,自己也覺太過直白,羞得低下頭去,卻又忍不住偷眼瞧他。
趙明誠被她這又羞又惱、嬌嗔薄怒的小模樣逗得開懷大笑,方才朝堂上的鬱悶徹底一掃而空。
他順勢握住李清照捶來的小手,輕輕揉捏,笑道。
「好好好,是為夫的錯,為夫這不是將功補過,給夫人買點心斟酒賠罪了麼?」
李清照掙了掙,沒掙脫,也就由他握著,只是臉上紅暈未退,嘴角卻悄悄彎起,兩人笑鬧一陣,氣氛愈發溫馨融洽。
趙明誠又餵她吃了兩塊軟糕,一顆金橘,見她杯中酒已見底,便給她倒了第五杯,卻按住她欲端杯的手。
「這杯喝完,可不能再喝了,這酒雖甜,後勁還是有一些的,我知道你喜歡喝酒,但你身子未好,不可多飲。」
李清照乖乖點頭,慢慢將那杯酒飲盡,果然覺得身上暖洋洋,有些微醺的舒適,但神智依舊清明。
她看著趙明誠收拾杯盞,忽然問道。
「夫君晚間可還有事?」
趙明誠道:「凝香的帳目匯總送來了,還有些皮貨藥材的帳,需得核算一下,我打算去書房理一理。」
李清照聞言,眼中閃過不舍。
她與趙明誠新婚燕爾,正是情濃之時,白日他上衙,自己獨處已覺時光漫長,好不容易等他回來,說了會兒話,他卻又要去忙。
李清照抿了抿唇,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抬起那雙被酒意熏得水潤潤的眸子,望著趙明誠,聲音又輕又軟。
「夫君————非得去書房麼?那些帳目————能不能————拿到這裡來算?」
趙明誠一怔:「這裡?臥房?」
李清照臉又紅了,卻還是點了點頭,聲音更小了些,帶著濃濃的羞意。
「妾身————妾身只是喜歡夫君離得近些————你算你的帳,妾身就在旁邊看書,不吵你————可好?」
說完,她自己都覺這理由太過「黏人」,羞得幾乎想鑽到被子裡去。
趙明誠看著她那副既害羞又期待的模樣,心中一暖。
他本就是極重情義之人,對李清照更是喜愛珍重,見她這般,哪裡忍心拒絕?
況且,只是算帳,在臥房亦無不可。
「好。」他笑著應下,伸手輕輕颳了下她的鼻尖,「就依夫人,我這就去把帳本拿來。」
不多時,趙明誠便搬來了一摞帳冊、以及筆墨紙硯,在臥房臨窗的大書案上鋪開。
李清照則擁著錦被,靠在床頭,真的拿起之前那捲書,假裝看了起來。
只是目光總忍不住飄向窗邊那個挺拔專注的身影。
趙明誠很快沉浸到帳目之中。
他採用的是後世複式記帳法原理的帳冊格式,帳目清晰,借貸分明,核算起來效率遠比時下通用的單式流水記帳法要高。
只見趙明誠時而提筆在草稿紙上記錄,時而對照帳冊勾畫,神情專注,側臉在燭光下顯得輪廓分明,沉穩可靠。
李清照看著看著,書上的字漸漸模糊,眼裡只剩下夫君的側影。
她喜歡看趙明誠專注做事的樣子,喜歡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淡淡墨香與清冽氣息的味道,更貪戀這份他在側、歲月靜好的安寧感。
李清照悄悄掀開被子,忍著身上的些許酸軟,慢慢挪下床,穿上軟底繡鞋。
像只貓兒般,悄無聲息地移到書案旁的另一張繡墩上坐下,雙手托腮,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
趙明誠算得入神,起初並未察覺。
直到算完一本帳冊,舒了口氣,抬頭活動脖頸時,才發現妻子不知何時已坐到了身邊。
正睜著一雙明澈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面前攤開的、寫滿奇怪符號和「借」、「貸」字樣的帳本。
「怎的下來了?仔細著涼。」
趙明誠忙道,順手將旁邊一件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不冷。」李清照搖搖頭,指著帳本上的一處,好奇地問。
「夫君,你這記帳的法子,似乎與尋常所見不同。這借」與貸」,是何意?為何每筆收支,都要同時記兩處?」
趙明誠有些意外,沒想到她會注意到這個,還問到了關鍵。
他簡單解釋道。
「這是我自己琢磨的一種記帳法子,尋常記帳,只記銀錢貨物之增減,如同一筆流水。
而我這個法子,將每筆交易,都看作有兩面,比如,我支出十貫錢購入香料,在香料」這項下,記借」十貫,表示香料增加;
同時,在銀錢」這項下,記貸」十貫,表示銀錢減少。如此,每一項資產、貨物、銀錢的來龍去脈,增減變化,都能相互印證,勾稽清楚,不易出錯,也更容易看出整體的盈虧與各部分的狀況。」
趙明誠一邊說,一邊隨手在草稿紙上畫了個簡單的丁字帳樣式,舉例說明。
李清照聽得極為認真,眉頭微蹙,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夫君的法子果真好!如此記帳,各項之間互為牽制,一筆錯,則處處對不上,自然容易核查。
且看總帳時,所有借」貸」必得相等,否則便是出了紕漏。這法子比家裡那些管事用的流水帳,清晰嚴謹得多!夫君是如何想出來的?」
趙明誠心中驚訝更甚。
他只是略作解釋,李清照竟能瞬間舉一反三,抓住了複式記帳「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的核心平衡原理與內部勾稽的優點!
這份悟性與對數字的敏感,遠超尋常閨閣女子,甚至許多帳房先生都未必能立刻領會,真不愧是千古第一才女啊。
「都是我閒時胡亂琢磨的。」
趙明誠含糊帶過,問道。「夫人怎的對此道也有興趣?還看得懂帳本?」
李清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以前,妾身閒來無事,什麼雜書都愛翻翻。
管家理事的書籍,乃至家中往年的舊帳冊,有時也會偷偷看看,看得多了,也會覺得家裡用的記帳法子頗為繁瑣混亂,一年到頭,管事們對帳總要焦頭爛額。
今天見了夫君這法子,才知道記帳竟也能如此條理分明,縝密如網。夫君真是————處處讓人驚喜。」
趙明誠看著李清照亮晶晶的眼眸,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他試探著問:「那————夫人可想學學這記帳之法?眼下這些帳目,夫人若有興趣,不妨幫為夫核對一番?兩個人算,總快些。」
「真的?妾身可以嗎?」李清照眼睛更亮了,帶著躍躍欲試的興奮。
「有何不可?」趙明誠笑道,將另一本帳冊和一份空白草稿紙推到她面前,又遞過一支筆。
「來,我先與你說說這借」貸」符號的具體運用,以及各類科目該如何歸類————」
趙明誠給李清照仔細教導,出乎他意料的是,李清照學得極快。
她本就天資聰穎,博聞強記,又有一定的「看帳」經驗,趙明誠稍加點撥,她便迅速掌握了要領。
趙明誠順便還給李清照教會了阿拉伯數字。
就這樣,夫妻二人並肩坐在書案前,趙明誠核算主要數據,李清照提筆按照新法整理分錄、核對勾稽。
趙明誠偶爾停下手,指點妻子一兩處疑難;李清照也時有精妙見解或發現問題,與夫君討論。
原本,預計要耗上一兩個時辰的帳目。
今天,在夫妻協力下,不到一個時辰便理得清清楚楚,帳實相符,分毫不差。
看著最終平整如鏡的「試算平衡」,李清照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露出孩童般純粹開心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極有成就感的大事。
趙明誠合上帳冊,看著身邊神采奕奕、毫無倦色的妻子,心中感慨萬千,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調侃道。
「真真不得了,我家夫人竟是位理帳奇才!早知如此,為夫何必去請什麼帳房先生,日後這府中內外、乃至為關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生意,統統交給夫人打理便是!保管比那些積年的老帳房還算得精明!」
李清照被他說得臉紅,卻也沒謙虛,反而揚了揚下巴,帶著幾分小得意。
「夫君可別小瞧人,妾身雖不敢說比得上老帳房,但釐清這些帳目,還是綽綽有餘的,以後夫君再有這等瑣事,儘管交與妾身便是。」
說著,李清照自己也覺得這話有些「大言不慚」,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燦若春花。
趙明誠看著她笑,忽然覺得,這才是歷史上那個真正鮮活的,靈動的李清照。
「夫人都這麼說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趙明誠說著話,攔腰一把抱起了她。
李清照把臉埋在趙明誠胸口,不敢再看他,支支吾吾道。
「壞人————明明是個白面書生,卻偏偏壯的像頭牛一樣————你說的不客氣————是哪門子不客氣?」
「我說的不客氣,自然是讓夫人以後幫我算帳啊,夫人以為呢?」
「我————我說的也是算帳。」
趙明誠長哦一聲,語氣促狹。
「哦~看來咱倆想一塊去了,正好,為夫教你一套口算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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