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死局
唐軍甲騎在城門口列陣,正面被剖開的南詔大軍逐步瓦解潰敗。
城門轟然打開,新軍魚貫而出,緊隨大纛。
得到令旗指示後,城頭戰鼓驟響。
步騎協同的唐軍齊頭並進,逐殺南詔殘兵。
呼嘯的方首天槌讓南詔的舊日噩夢浮上心頭,年輕勇猛的唐軍如猛獸般不斷撲殺落後的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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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殘霞落盡的瞬間,大地為之昏暗。
南詔將士被唐軍殺得膽寒,只知道邁腿往死里跑,以至於根本沒有注意到分散奔逃後,身後唐軍的數量也在減少。
在他們的感知里,唐軍如影隨形,根本甩不掉。
嗚——
蒼涼的交聲響徹夜空,為秋色更添一抹淒涼。
這場逐殺方才落幕。
……
燈火通明的越嶲城內,各部都在收攏人馬,點名並記錄斬首數。
軍中漢吏不時就與部族勇士產生語言溝通的障礙,爭吵聲不絕於耳。
不止是語言隔閡有爭執,漢人內部吵得也很兇,比如說首級少了鼻子耳朵就不算完整的首級。
張嗣源四下巡視才沒有出亂子,自從軍功體系誕生至今,其評價體系就是一道大難關。
他面如平湖的表情下,心裡卻是比較活躍地想到了幾十年後的牙兵老爺。
那群老爺關於軍功賞賜,可不會這麼乖地爭辯,毆打軍吏可能都是小事,最誇張的還是打輸了也要賞賜,沒賞賜就砍節度使。
現在將士們還比較純粹,可是隨著亂世到來,他們很快就會發現自己手裡的刀兵有多猛,地位也會水漲船高。
張嗣源在思索將來諸軍將來被鍛造成真正的戰爭利刃後,該怎麼給他們重新套上刀鞘。
不然難逃「君以此興,必以此亡」的宿命,他近來常想起將來某個名字和他很像的後唐明宗李嗣源,難免唏噓。
當然那是後話了,就憑他現在的威望,將士們無不敬他為神。
有些事情也沒必要做得太明顯,以他的威望可以潛移默化地加一些限制。
可最關鍵的還是權力交接,繼承人如果拉了,再完美的制度也會出現瑕疵。
他一想到自家胖孩子,再看看這些年紀輕輕的精兵強將,對自己任重道遠的感觸更深了。
年輕的將士們則沒有那麼多想法,他們不知道也不擔心未來,眼中只有對當下戰功的渴望。
「十七級?你是不是記錯了?我從今早砍到下午,還有剛剛出城的斬獲,你再算算。」
「沒錯,守城時斬首八級,出城斬獲九級。」
鄭回一絲不苟地看著眼前的玄甲少年,淡然道。
「姜羨別耽擱弟兄們時間了,都護還在到處巡視,你自己沒臉沒皮的,可別牽累了弟兄們。」許長寧在後面抱著手道。
「這血汗買賣能叫沒臉沒皮嗎?」姜羨回眸看到如狼似虎的袍澤們,悻悻說完就離開。
許長寧隨即核對軍功,排在他後面的姚易有些羨慕地看著他和姜羨。
姚氏世居南中,自大唐戍軍南中以來,也混合有府兵的金性血脈,可是姚易的血脈顯形強化確實不如府兵嫡系後裔。
「許長寧,守城斬殺11級,出城斬獲7級,總計斬獲18級,存疑否?」
「無疑。」
新兵們聽到許長寧的戰績都很服氣,許長寧本就是他們這批新兵中拔尖的猛士。
軍中決定地位的還是戰功,戰場上拼的還是誰拳頭硬。
新兵們一邊談論比較著彼此的軍功,也會談到此戰中老唐軍們的戰績。
車達二十四級的斬首讓初戰告捷的新兵們還飄不起來,明確了教頭的含金量。
各部齊聚城中清點戰功,好奇的年輕人們也在到處跑,各軍彪炳的戰績令人嘖嘖稱奇,最猛的還是都護。
都護張嗣源初陣戰吐蕃破甲三十三,再戰南詔破甲四十九,持弓射殺十四人,總計斬獲九十六。
……
蘇祁城,南詔與吐蕃的殘兵敗卒終於在天亮前,據城收攏起來。
王帳內,閣羅鳳沉鬱托腮假寐,敗軍之將們無話可說。
「拜見贊普鍾南國大詔!」
韋·洛迪旺秋攙扶著論綺里徐走進帳中,執臣子禮。
論綺里徐斷了兩臂,從六臂大巫被砍成了四臂殘巫。
「大王,天快亮了,早做決斷吧…」
段儉魏見諸將一言不發,還是硬著頭皮上前建議道。
這場戰爭從搶攻越嶲時就出了變數,突襲不成後竟有懷仁者穩住了局面,然後堅持到狂飆而來的新兵入城,以至於當雲南都護府援軍抵達,局面徹底失控。
唐軍的強大讓人絕望,去年也打不過,但尚能相持,今年是真扛不住了,究其原因還是他們的國力底蘊拼不過唐朝。
「敢問神川還有多少騎兵?」
假寐的閣羅鳳沒有抬起頭,慵懶地問道。
「歸營甲騎約三百六十騎。」
論綺里徐低著頭坐下,韋·洛迪旺秋上前回道。
有甲馬的潰兵在戰場上生存機率要高很多。
「唐軍得勝,定不會就此罷手,我欲整合兩軍甲騎為先驅,步卒甲兵為中軍,鄉兵與疫疾者為後軍。」
閣羅鳳自知蘇祁城是守不住的,此城只是一座邊陲小城根本容納不了這麼多軍隊。
天亮後唐軍絕不會坐視他們輕易離開,理論上他也能拋下大軍率領騎兵逃亡歸國,可是那樣南詔的家國信任就崩塌了。
韋·洛迪旺秋聽了閣羅鳳的決議後,發現論綺里徐仍是一副半昏迷的樣子,又看向贊普派來的尊者們。
尊者們點頭後,韋·洛迪旺秋也只能從命。
軍寨中諸將各自領命後,便回營做天亮前最後的布置。
閣羅鳳看著將士們領命離開,疲憊地趴在桌上。
去年之前,南詔歷代攢下的家底尚有一戰之力,可局勢的崩壞急如山崩。
弄棟城血戰折損的精銳是難以短時間彌補的,南征帶來的勝利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士氣。
可軍榮的重塑只是面子,南詔里子還是殘的,他選擇引吐蕃作為增援,但吐蕃的戰鬥力跟他們也就半斤八兩。
或許就像國中老頭們勸說的那樣,不打這一仗,南詔還能多苟延殘喘幾年。
然而他沒多少時間了,苟了大半輩子,不想至死都是懦夫。
「唉!」閣羅鳳拉開面甲,久違地透了透氣。
冥冥之中似有低語,他露出了釋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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