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誰道霞光開絕路
十里不同天,冷暖氣團相交形成了降雨,越嶲城下又濕又悶。
南詔甲兵頂著雨衝擊越嶲厚實的城牆,粗壯的攻城木猛烈撞擊著加厚的城門。
城頭的兵戈相交聲鏗鏘有力,唐軍的猛火油沿著雲梯熊熊燃燒,讓攻城將士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段儉魏很焦慮,這場攻城戰已經脫離了他的指揮。
城下的前軍指揮洪光乘很狂熱,他絲毫沒有與中軍配合的意思。
如果是一年前的段儉魏,早已將洪光乘推出去斬首,可是現在洪光乘已經今非昔比了。
從安南回來後,洪光乘不止成了南詔的英雄,也大王引為心腹,還交給了他一支強悍的死士。
自從灰猗折損在弄棟城以後,閣羅鳳從望苴子(夷兵)中選拔了一批強悍的士兵把他們改編成新的死士。
他們同樣穿灰袍,但遠沒有閣陂當年訓練的灰猗穩定,灰袍死士們身上還有一股濃濃的屍臭味。
段儉魏也根本指揮不了灰袍死士們,大王將指揮權交給洪光乘後,他們就只聽洪光乘的話。
當然這群不聰明的灰袍死士打起仗來還是很猛的,如果沒有意外,他們配合上羅苴子鏖戰十餘天應該能拖垮城裡唐軍。
他根據這幾日的觀察對這支唐軍的戰鬥力也做出了估量,體能或許比弄棟城的老兵強,但殺傷力有些欠缺。
「將軍,大事不妙!」急馳而來的斥候喊道。
段儉魏的思量被破中斷,轉首問道:「何事?」
「吐蕃人馬被唐軍大敗,傷亡慘重,滿山遍野都是屍體……」
「唐軍有多少人馬?」段儉魏抓住重點問。
「好幾千人,也可能有萬人,而且我剛上山就看到灰袍怪在追著巫兵砍!」
段儉魏陷入沉默,吐蕃已經被擊破,唐軍可能很快就會掉轉馬頭殺過來。
南詔今天大軍出動,人數多了調配起來也困難,來者又是南詔的噩夢灰袍怪,撤退很容易變成潰敗。
「讓洪光乘暫停攻勢重整軍隊,告訴他唐軍的增援殺過來了,準備迎敵。」
……
不遠處的山野中,唐軍如狼群狩獵般不斷吞沒吐蕃潰散敗兵。
哞!
大象跑得有些累了,畢竟他那龐大的身軀跑起來本就很費力,再加上這濕熱的天氣也很熬象。
安國臣還有些不夠盡興,扯了扯大象的耳朵。
「安將軍,繼續帶步卒追擊吐蕃敗軍,我領騎兵去解越嶲之圍!」張嗣源喊道。
「諾!」安國臣沒有廢話,拱手道。
張嗣源勒轉戰馬,從追擊的隊伍中拉出,又命幾名傳令兵持青麾前往各軍召各部騎兵向他的中軍大纛匯合。
騎騾子的部族勇士雄赳赳氣昂昂地扛著大纛跟在一旁,很興奮能為身披明光鎧的天神擎纛。
唐軍甲騎抽離戰場後,越來越多的甲騎在青麾指引下,向他們匯攏,變道殺向越嶲城方向。
混在無數騎兵中拉沃一眼就看到了那面高昂的中軍大纛,以及萬軍叢中耀眼的明光鎧。
拉沃感到自己的血熱了起來,那是狩獵時不曾有過的,是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仿佛自己生來就是為此刻所準備。
唐軍匯攏奔馳不久,前方豁然開朗,越嶲城的城頭出現在他們視野中。
而隔在他們與越嶲城之間的是南詔大軍。
快一年沒見,南詔的軍容已經恢復往昔風采,沒了當年逃亡時的狼狽,正嚴陣以待。
張嗣源勒住了戰馬,在抵達南詔射程之前,讓射生軍下馬用步弓,抽箭上弦。
他自己也拿出鐵胎弓,將弓弦拉至滿月。
唰!
成排的箭矢刮破了雨幕,射向南詔大軍。
南詔軍陣中有無數將士應聲倒地不起,段儉魏旋即下令,盾兵掩護全軍向前推進,弓弩手迅速做出反擊。
強勁的箭矢貫穿雨幕,彼此對射,破風聲壓過來雨滴聲。
……
越嶲城城頭接連下了好幾天的細雨終於停了,冷熱氣團的相持終於有了突破,准靜止鋒的平衡隨之破碎。
(註:當冷暖氣團勢力相當,很少移動或移動緩慢的鋒稱為準靜止鋒,常造成持續性天氣現象。)
城頭猛攻的南詔將士也如隨著南來的暖氣團退去,城頭的兵斗聲就此漸歇。
「押衙,可需叫先生來幫你看看?」
豆盧波被拉起的時候仍感覺頭很昏,口鼻間一片溫熱,手背抹去全是血,但他仍下意識搖了搖頭。
他看向拉他起來的玄甲少年仍一片生龍活虎的樣子,忽然感覺自己好像老了。
以前他覺得三十歲沒什麼,可是現在發現論反應力和靈巧真不如年輕人了。
十幾年前,他剛上戰場的時候也不明白那些老唐軍為什麼打仗像木頭,箭矢射過來都不會躲躲。
直到剛才混戰中被敲了丸盔才知道,有時候眼睛看到了,身體卻跟不上腦子的指揮了。
待他緩過神來,才看到天邊太陽已經斜倚西嶺,頭頂的烏雲也已經散去,雨停了。
腳下的城牆不再抖動,南詔大軍沒有再繼續轟擊城牆。
他用手堵著鼻血走上前,只見城下的南詔大軍正嚴陣以待。
城下烏壓壓軍陣的後方兵戈四起,遙遙望去能看到一個閃亮的點擠入南詔雄厚的軍陣中。
「押衙,那就是都護嗎?」
身邊的玄甲少年沒了往日的桀驁,雙眼清澈地看向遠方。
「嗯,他來了,無人能擋!」豆盧波也出神地望著,宛如最虔誠的信徒瞻仰自己的神靈從天而降。
而城外的南詔大軍就沒這麼好運了,唐軍甲騎如最鋒利的刀斬破了他們結好的軍陣。
當那身披灰袍、武裝明光鎧的唐軍大將碾過來,他們過去一年重新鼓起的勇氣就如漏氣的皮球般癟了。
段儉魏對此也無能為力,當對射結束後,唐軍甲馬已經緩過勁來,迅猛發起了攻擊。
而南詔自從去年具裝甲騎傷亡慘重後,殘剩與補充的甲騎都被格外珍重地留在了王駕前,而今天攻城本也用不到騎兵。
故城下的南詔大軍只能以步戰騎,其實只要結好軍陣,具裝甲騎再猛也很難衝破的。
可是在對射之後,南詔的軍陣就已經有些渙散,在匆忙上前填充時,右翼出現了缺口。
唐軍就像聞到血腥味的狼一擁而上,撕破了這個缺口,打亂了南詔的陣型。
步兵的方陣理論上能磨死從各個角度突擊進來的衝擊騎兵,可是沒有人想當消磨敵人的耗材。
所以當士氣崩解的那一刻,南詔大軍頓做鳥獸散。
唐軍殺瘋了,徑直殺到城下,才撞上洪光乘率領羅苴子與灰袍死士。
衝擊騎兵破陣過程中幾乎沒遇到阻礙,此時衝擊力十足,以千鈞之勢撞碎了羅苴子組成的前陣。
張嗣源的方首天槌一錘一個灰袍死士,粉碎了他們抗衡到底的意圖。
後續而來的唐軍們陸續沖碎了南詔殘陣,殺穿了阻隔在他們與越嶲城之間最後的敵軍。
此時天邊的殘陽迴光返照,晚霞照亮了雨後的世界,在山城之間映出一片五彩繽紛的彩虹。
城頭的新兵們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雄偉如山的猛男披著霞光粉碎殘敵。
誰道霞光開絕路?金戈影里大軍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