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錄事參軍的觀察日記
四月南疆的白晝在延長,田野森林間的作物植被都在盡力吸納著陽光,雨水也越發充沛。
紅河的水位上漲,汛流貫通南中與安南,商船逆溯而歸。
滿載而歸的商隊從布頭(建水)上岸,經昆州抵達姚州城外的田野。
張保寧的手輕輕拂過淡青淡黃相見的稻子,臉上樂開了花,看兒子的屯田事業興興向榮,他感到由衷的欣慰。
商隊進城後,引來城中人們的圍觀。
隊伍中還有未曾見過的異國人士,他們持有安南都護府開出的過所(護照)。
他們是真臘人,樣貌與漢人接近,但膚色深沉,其中貴族模樣俊美,據傳是森林精靈扶南人的混血族裔。
扶南國曾是南部的霸主,後來被屬國真臘所滅亡,真臘又分裂為水真臘和陸真臘,皆為大唐屬國,此番來的是陸真臘。
他們官話說得蹩腳,但還是和路兩側的唐人聊得歡聲笑語,訓練有素的猴子逗得孩子們一直追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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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商隊入城的時候,陳紹正在都護府記錄著事務。
張嗣源給他安排的是間小宅子,打掃得很整潔,院裡還有個小花園,只可惜四月芳菲已盡。
陳紹剛到不久,雲南都護府的生活質量比他預期要好很多,聽到不遠處喧囂,倏然頓住,超常的五感放開。
錯綜複雜的訊息盡收耳中,騾子的糞便和天竺檀香很是刺鼻,他放下筆整理好衣服,收起靈敏的嗅覺方才出去。
他聽聲辨位很快就找到了張嗣源,跟在隊伍後面,默默看著吏員們出去安置商隊,然後和官吏一起上前和上官父親打招呼。
「見過太公!」
張保寧一一還禮,看到新面孔,不失笑容得問道。
「這位官人是?」
「阿爺,這位是都護府的錄事參軍,姓陳名紹,字德善。」
「老朽見過陳參軍!」
陳紹連忙扶住張保寧,直言不敢當。
錄事參軍掌考核文書簿籍、監守符印,糾彈州縣官員過失等職務,是大唐監察制度在地方的延伸。
雲南都護府這個草台班子也是好起來了,連監察的錄事參軍都有了。
而且來的還是個懷仁者,道家修術法神通稱術士,儒家養浩然正氣、推崇仁德故稱懷仁者,足以彰顯朝廷的重視。
之前鮮于仲通兵敗西洱河,劍南的框架都被打崩了,但盛唐最不缺的就是人才,當朝廷重視起來框架的重組效率極高。
張保寧不太明白錄事參軍是什麼官,可他並未因陳紹品級低而輕視,老爺子一輩子待人謙和,並未因兒子得勢而膨脹。
幕府官員的效率很高,很多官吏都是張嗣源從老天兵選拔出來,做事幹練,馬上就把商隊安排好了。
陳紹沒有多言,只是靜靜地將都護府所有人盡收眼底。
……
呼~
微弱的火星燃起,旺盛的熱浪從烤槽中湧出,火舌燎過竹籤上的肉塊。
火光與月輝交映著陳紹那張標準的關中國字臉,他靈敏的嗅覺即使刻意收起,對肉香的感知也超過常人。
下值後,他本想在官舍中潤色公文,然後看看書,卻被張嗣源拉過來參加野炊宴會。
邊軍都護府和長安、成都的官場很不同,這裡聚會不服散也沒有淫戲,讓他省了去拒絕的功夫。
他往火中加了一塊灰炭,感受著炙熱的火焰,根據肉香精準判斷著肉塊幾分熟,翻弄起來。
豐碩的大耳朵微微扇動,收集著宴會中每個人的話語。
這些人聊天都沒新奇,無非就是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可他聽得津津有味,很喜歡這股子煙火氣息,有人味。
「陳參軍,可以幫我烤雞腿嗎?」
一個俊俏的小童子走過來,捧著兩根細簽子,上面串著剝皮拔毛的大雞腿。
「拿來吧。」陳紹順手接過,將之放在烤槽上。
「謝謝陳參軍。」小童子鞠躬一百度以上拜謝,長衫都落在地上,模樣有些喜人。
「無妨無妨。」
這個小童子是都護張嗣源的外甥,娘親死的早,父親續了弦,不久前被外張嗣源的母親接回來,名叫徐憲。
他精準控制著火候,偶爾和都護府的官吏們說上兩句。
官吏們似乎並不怕他這個負責監察的錄事參軍,聊起來也不拘束,但又給足了他敬意。
畢竟大唐讀書人千千萬萬,可是能成為懷仁者的比能考上進士的還少。
盛唐科舉縮編後,錄取多以世家子為主;而懷仁者則是概率性問題,天賦努力缺一不可。
士農工商的社會秩序中士一直是備受敬仰的,而做官的懷仁者則更受推崇,就連天兵們也不例外。
他們尊敬陳紹的同時,陳紹對他們印象也很好,他為官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氛圍這麼好的府衙。
私下聚會裡,往日面如平湖的張嗣源也沒有繃著臉,和軍吏、父親坐在一起高談闊論。
中年人的話題總是這麼奇怪,上一刻還在談論家中瑣碎,下一刻就能講到家國大事。
他們似乎也不擔心陳紹在側聽著,就講遍了過去多年的戰事,天南地北的老兵們把那些功成名就的老將們「底褲」都扒乾淨了。
陳紹聽著聽著釋然了,都護府確實沒把他當外人,因為來這裡的人都是帝國的放逐者。
他捫心自問自己和他們又有何不同,因為受不了官場的烏煙瘴氣,才被外放蜀中,然後又被放逐至南中。
南中對於來了位懷仁者可能還挺高興的,畢竟之前再失落,現在一看連懷仁者都被扔進來了。
至於舉報他們,顯然不是明智之舉,人家只是抱怨而大唐在言論方面從貞觀起就奠定了包容之風,除了武周酷吏時代。
而且背後傷人也不是他的處事風格,再說他的職責偏重記錄上報,他又不是巡查使。
起碼和雲南都護府這群人在一起,他是願意和光同塵的。
成都方面,他無心尋求門路,就算有心也難找,幕府現在水太渾。
楊國忠領劍南節度使後,不甘心當個空架子,從長安派來了崔圓擔任蜀郡大都督府左司馬,又提拔了鮮于叔明,以此鞏固自己的權力。
由於鮮于仲通提前死去,雙方權力的交接與過渡失去了調解人,難以避免地產生了奪權與爭執。
亥時,吃飽的陳紹回到了官舍,在今日文書記錄上寫下總結。
「今日商隊北歸,其餘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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