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最好的禮物

  那天之後,傅生沒有再提起還債的事。

  他把手機調成了靜音,那些催債的電話響了就響了,他看都不看一眼,任它在口袋裡震到發燙。

  有一天傍晚,幾個穿著花襯衫的小混混把傅生堵在巷子裡,說是要傅生還債。

  傅生掏出一根雪茄點燃,渾身瞬間瀰漫出一股濃郁的詭異氣息,把那些傢伙夏得連滾帶爬。

  「靈異物品可以使用,可惜我的往生刀召喚不出來,否則一刀下去啥都解決了。」

  傅生都有些懷疑,這到底是不是幻境......

  因為沒錢,他開始跑外賣。

  這個世界的江城和他熟悉的那個江城不太一樣,街道窄一些,樓矮一些,天空總是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洗不乾淨的舊紗。

  但他騎著那輛破電動車穿街過巷的時候,竟然有種奇異的熟悉感。

  前世他輟學之後,也跑過幾個月外賣,那時候手頭緊,一天跑十幾個小時,累得膝蓋疼,但好歹能養活自己。

  

  現在又跑起來了,只不過車上多了一個人的口糧。

  沈小雅一開始不敢出門,連窗戶都不願意開。

  傅生每天出門前會把早餐做好放在桌上,中午趕不回來就提前打包一份放在冰箱裡。

  他做的菜一如既往地難吃,煎蛋永遠焦黑,麵條永遠煮過頭,炒出來的青菜顏色灰綠......

  但沈小雅每次都吃完了。

  她吃飯的時候很安靜,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嚼,偶爾被苦味嗆到咳嗽兩聲,也沒有抱怨過什麼。

  傅生有一次中午回來拿充電器,推開門看到她正對著那盤焦黑的麵條發呆,筷子懸在半空,像在做什麼重要的決定。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把麵條塞進嘴裡,嚼了十幾下才咽下去,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像是想吐又硬生生忍住了。

  傅生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出聲,悄悄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飯菜難吃得要命,但她全都吃完了。

  不是因為好吃,是因為那是他做的。

  她不想讓他覺得自己的心意被浪費了。

  哪怕那個」他」是季明哲,哪怕季明哲曾經對她做過那麼多爛事,她依然在用這種方式小心翼翼地接住他遞過來的東西。

  傅生站在樓道里,靠著牆低頭站了很久。

  之後他嘗試做得更好吃一點,但廚藝這東西不是一兩天能練出來的,-10000點廚藝更不是一兩天能改變的。


  他依舊每天端出那些賣相慘不忍睹的飯菜,沈小雅依然每天吃完,只是偶爾會在他轉身的時候偷偷皺一下眉頭,又迅速鬆開。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下去。

  沈小雅身上的傷慢慢淡了。

  手腕上那道紅痕也結了痂,掉落後露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她挽起袖子洗手的時候不再下意識地遮遮掩掩了,偶爾在廚房裡碰見傅生,還會側過身讓他先過。

  她說話的次數也在變多。

  最開始一天說不了幾句,大部分時候只是」嗯」」好」」知道了」。

  後來開始主動問」今天忙不忙」」累不累」」要不要喝點水」。

  有一次傅生深夜跑完最後一單回來,累得癱在沙發上不想動,她端了一杯溫水放在茶几上,猶豫了一下,又拿了一條薄毯蓋在他腿上。

  傅生閉著眼睛說了句」謝謝」。

  聽到她輕聲回了一句」不客氣」,聲音很輕。

  嘴角偶爾會彎起一點弧度。

  雖然很淺,像是怕笑得太明顯就會被收回去一樣,但確實有了。

  傅生也慢慢發現,這個世界似乎對他有些敵意。

  最開始他只是覺得累。

  跑外賣累了正常,回來躺在床上睡一覺第二天就恢復了。

  但後來那種累變得越來越奇怪。

  不是體力上的疲憊,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倦怠,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一點一點地抽走他的精力。

  有時候會忽然一陣眩暈,眼前發黑,手腳發涼,得扶著牆站一會兒才能緩過來。

  有時候半夜會猛地驚醒,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渾身冷汗,卻又說不上來夢見了什麼。

  最頻繁的是那種煩躁感。

  毫無來由的煩躁。

  有的時候只是看到沈小雅在廚房裡多站了一會兒,擋著他的路了,腦子裡就會」嗡」地一下湧上來一股火。

  他有一次差點脫口而出」你滾開」。

  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咬著自己的舌尖轉身走了出去。

  他蹲在樓梯間裡,攥著拳頭抵在額頭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明白了,這個世界的意志在推他。

  推他變成季明哲,推他對沈小雅做那些季明哲做過的事情。

  每當他違背那個方向、選擇溫柔的時候,那股推力就會變成另一種東西。


  像一根看不見的針,扎在他的脊椎里,一點一點地往裡鑽。

  他沒告訴沈小雅。

  每天早上起來對著鏡子洗臉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鬢角的頭髮開始變白了。

  一開始只是幾根,藏在黑髮里不太明顯,過了半個月就變成了一小撮,再過了半個月,兩鬢都白了,像是冬天落在了他的頭上。

  沈小雅有一次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發了一會兒呆,嘴唇動了動,沒說什麼。

  但從那之後她每天都會在他出門前站在門口,遞給他一個保溫杯,裡面裝著溫水。

  她說」外面冷」,聲音很平,但手指攥著杯蓋的力道很大。

  傅生接過杯子,笑了一下,轉身下樓。

  他把自己最好的那一面留給她了。

  哪怕回來後累癱在沙發上,哪怕深夜獨自蜷在被子裡因為渾身骨頭疼而翻來覆去睡不著,但只要早上在飯桌前坐下,他都會掛上那個不太標準但儘量溫和的笑容,看著她一口一口把他做的黑暗料理吃完。

  那種對抗意志的疲憊從全身骨骼泛起來,像有無數小蟲子在啃噬他的骨髓,從腳底蔓延到頭頂。

  傅生一天比一天虛弱,可他堅持每天出門前看一看沈小雅,對她笑一笑,然後在心裡對自己說:再撐一天。

  有一天他跑完最後一單回來的時候,路過樓下那片空置了很久的荒地。

  那片地不大,也就二三十平,長滿了雜草和碎石,平時沒人管。

  傅生推著電動車過去的時候多看了兩眼,忽然想起有個人說過,山茶花在貧瘠的土裡也能活。

  他站在那片荒地前面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騎著電動車去了城郊的花卉市場,用跑外賣攢下來的錢買了五六十株山茶花苗。

  老闆問他買這麼多幹啥,他想了想說,送人。

  時間一天天過去,白山茶花生長得很快。

  也許是這個詭異世界的土壤正好適合它們,那些花苗不僅活了,而且越長越旺,葉子油綠油綠的,花苞也開始鼓起來了。

  而傅生的頭髮卻越來越白了。

  第三十七天的時候,他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從兩鬢蔓延到頭頂,像一夜之間老了許多。

  沈小雅看到的時候手裡的碗差點沒端穩,嘴唇張了張,聲音很細:」明哲……你的頭髮……」

  」好看吧?」傅生把圍裙繫上,背對著她,笑了笑,」我從小的夢想就是白髮加異瞳,現在也算是完成一半了。」

  沈小雅沒有再問。


  但她那天洗碗的時候洗了很久,水龍頭一直開著,嘩嘩地響。

  花是在第四十二天開的。

  那天早上,傅生猛地推開門,把沈小雅嚇了一跳。

  」走,」傅生伸出手,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送你個禮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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