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傅生之死

  沈小雅猶豫了一下。

  她已經很久沒有出過門了,窗簾拉到只剩一條縫,連樓道里的腳步聲都會讓她緊張。

  她低頭看了看傅生伸過來的那隻手,掌心朝上,像在等她把放上去。

  她慢慢地站起來,遲疑著,把手遞給了他。

  傅生握住她的手,不緊,但很穩。

  走到樓下的時候她看到那片山茶花,整個人愣住了。

  她站在那片花海前面,眼睛一點一點地睜大,嘴唇微微張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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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白山茶花開得熱鬧又安靜,擠擠挨挨地簇在一起,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面撐出一片明亮而潔淨的白。

  她慢慢走過去,蹲在一株山茶花前面,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花瓣的邊緣。

  花瓣微微顫了一下,露珠滾落下來。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山茶花?」她的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傅生站在她身後,摸了摸鼻子:」你以前說過。」

  沈小雅沒有回頭,但她蹲在那裡的身影停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慢慢站起來,轉過身走到他面前,踮起腳,輕輕抱住了他。

  她的額頭抵在他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謝謝。」

  傅生抬手回抱了她,手掌落在她單薄的後背上,感受到她肩膀輕微的顫動。

  」生日快樂。」他說。

  那天晚上他們買了一隻小蛋糕,插了一根蠟燭,放在窗台上。

  傅生把窗台上那枝從樓下剪下來的白山茶花插進一隻玻璃瓶里,擺在蛋糕旁邊。

  燭光在黑暗中晃動著,照得白色花瓣的輪廓格外柔和。

  沈小雅雙手合十閉著眼睛許了很久的願,睫毛微微顫著,然後吹滅了蠟燭。

  」你許了什麼願?」傅生問。

  沈小雅歪了歪頭看著他,那笑意比之前又深了幾分。

  她說,」說了就不靈了。」

  那是兩個月來,她第一次笑得像個真正的小姑娘。

  但傅生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第三個多月的時候,他已經站不太穩了。

  最開始只是走得慢一些,後來需要扶著牆,再後來連從床上起來都要花好幾分鐘,像是渾身關節都鏽住了。

  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皮膚變得有些發灰,整個人消瘦了一大圈,像一株被抽乾了水分的植物,正在一天一天地枯萎。


  他依舊堅持每天給沈小雅做早飯,但做好之後要靠在灶台上喘好一會兒氣,然後才能把盤子端到桌上。

  沈小雅也早就發現不對勁了,她開始搶著做家務,不再讓他出門跑外賣,每天早上比他起得更早。

  他沒說,她也默契地沒問。

  她只是在他走不動路的時候扶著他,在他咳嗽的時候遞水,在他半夜疼得醒過來的時候假裝沒聽到,背對著他側躺著一動不動,但呼吸是醒的。

  第四個月開頭的時候,他已經下不了床了。

  窗外那片白山茶花還在開,但是有一部分已經開始枯萎了。

  花瓣在風裡輕輕搖著,偶爾飄進來一兩片落在窗台上。

  傅生躺在枕頭上側著頭看那片落進來的花瓣,看了很久。

  沈小雅端了一碗粥進來,坐在床邊,用勺子舀起來吹了吹送到他嘴邊。

  傅生張開嘴喝了一口,咽下去的動作很慢,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不好吃?」沈小雅問。

  」挺好的,」傅生笑了一下,」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沈小雅眼眶紅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那天下午,他整個人縮在床單里,每動一下就是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他想說話,但聲音從喉嚨里出來時乾澀得像磨砂紙。

  又過了幾天,傅生感覺自己快死了。

  不是形容詞,而是真的要死了。

  奇怪的是,他卻沒有什麼害怕的感覺,反而有些欣慰地想著:

  要是當初,自己能像今天一樣救贖自己的母親,她或許會幸福吧。

  那樣的話,母親也就不會死。

  自己也不會輟學了......

  沈小雅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低頭伏在他手背上。

  這些天雖然都是她在照顧傅生,但是她的身體狀況卻好了很多。

  臉上多了些血色,看上去猶如油畫中走出來的少女。

  她掏出一把牛排刀,邊緣閃著寒光。

  傅生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知道,沈小雅恨他。

  一滴眼淚落在他的指尖。

  她忍不住了。

  牛排刀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你到底是誰?」

  她終於問出了那個問題。


  傅生睜開眼,看著她。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嘴角牽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你根本就不是季明哲,我早就知道了......季明哲不會種花,不會做飯,不會在半夜疼醒了還假裝沒事……更不會抱我的時候手那麼輕......」

  她攥緊他的手,」你到底是誰?」

  傅生看著她,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

  但是卻只能發出輕微的沙啞聲。

  最後,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呼吸,心跳,感知,像是被一刀切斷了連線。

  他死了。

  這個讓她又恨又愛的男人,在今天徹底死了。

  沈小雅的手還握著他的,她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退去,像退潮的海水,緩慢而不可逆轉。

  她握著那隻手貼在臉上,額頭抵著他的手背,肩膀劇烈地抖著,聲音悶在指縫間斷斷續續。

  」沒關係……沒關係……你不說也行……」

  她的嘴唇貼在冰冷的指節上:」我會找到你的,不管你是誰……我都會找到你。」

  ......

  傅生的意識在一片混沌中沉沉浮浮。

  他隱約感覺自己正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光線從頭頂透下來,一點一點地變亮。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感受到沈小雅自願追隨,是否與其簽訂合同?】

  迷迷糊糊的傅生習慣性地吐出兩個字。

  「簽訂。」

  【恭喜宿主,簽訂成功,獲得獎勵......】

  之後的內容,他沒聽清。

  因為耳邊還有另外一個聲音吵得他頭疼。

  」老闆……老闆!你醒醒啊!嗚嗚嗚——」

  是熒惑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焦急和顫抖,最後竟然哭了出來。

  傅生緩緩睜開眼睛。

  視野里是漆黑的天空和破碎的磚牆,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灰塵味。

  他躺在地上,後腦勺硌著一塊尖銳的碎石。

  「這個熒惑,光懂得哭,本老闆頭上硌到石頭了,也不懂幫我挪個舒服的地方。」傅生心中吐槽道。

  熒惑正趴在他胸口,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全是灰,眼淚從忽閃忽閃的大眼睛裡不停滑落。

  看到傅生睜開眼,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撲上來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老闆!你醒了!我以為你死了!你心跳都沒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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