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龍子狴犴(一更3200)
龍子狴犴(一更3200)
螭吻喝乾了蒲牢的水,魚尾一甩,又竄到桌上去搶麒麟香爐冒出來的煙。
狻猊抬了抬眼皮,也沒理它。
螭吻吸了兩口煙,覺得沒意思,又駕著水流飛到院子裡,騷擾囚牛去了。
朱太平把空碗擱在桌上,低頭看了蒲牢一眼。
收服蒲牢比預想中順利得多。
這個膽小的小傢伙現在蹲在他膝蓋上,雖然還縮著,但那條粗短的小尾巴已經不再夾在兩腿之間了。
朱太平伸手在它頭頂拍了兩下。
蒲牢的身體抖了一下,但沒縮。
進步不小。
「行了,今天先安頓下來。」
他站起身,讓福伯準備一床棉被,擺在角落裡,暫做蒲牢的小窩。
屋裡安靜下來。
朱太平閉眼。
心火微動。
順風耳展開。
聲音潮水一般湧來。
近的,遠的,地上的,水下的,山裡的,風中的。
朱太平沉下心神,一條一條地過濾、篩選、歸類。
【順風聽音,聲聞千里,得其七。】
【1、武平城以北百里,有「鐵佛寺」,寺中正在舉辦法事,全寺三千僧人誦經不斷。這場法事已持續了七天七夜不曾中斷,寺院上空有淡金色的光罩籠罩,此乃鐵佛寺以法事鎮壓寺廟之下封印的上古神靈天吳八首之一。古神已墮,百年前,天吳八首之一趁亂世降臨,禍患雲州二十一郡,死傷百萬。鐵佛寺三大武聖齊出,三人皆死,封印天吳之首於鐵佛寺之下。
2、雲夢澤上空有藍色星芒出現,芒光從東方天際線升起,持續約半個時辰後消散,此乃「凶神現世」的徵兆。】
3、伏波河谷以北,自十萬大山中走出一群野馬,大約百餘匹。其馬通體火紅,壯碩有力,奔跑時鬃毛像火焰一樣飄揚,此馬乃是純血的赤焰馬。
4、兩大武聖宗門無相劍門和神刀門在陽城設立山門的消息傳遍了方圓數千里。各地武者四處搜尋長生教的蹤跡,長生教各香壇,寺廟被踏破,死傷無數。】
【5、「長生教」總壇,已派遣一位名為「青木使」的大宗師潛入伏波河谷。此人偽裝成遊方郎中,將於三天後到達陽城。】
【6、飛雲城以南,出現了一隻名為「狴狂」的龍子,形似老虎,生性好訟,明辨是非。它行走干雲州各郡縣,好斷案,常有為民伸冤,伸張正義之舉。】
7、蒼莽山以北,有山名飛來山,山中多斷崖,有斷崖懸掛著數百口棺材。此乃山民的「懸棺葬」。其中多口金絲楠木棺中,藏著多隻沉睡的「飛天夜叉」。此地乃長生教主的養屍之地。】
朱太平睜開眼。
七條消息在腦中過了一遍。
凶星現世?
怕是那共工殘魂入了水神宮,要再次出世的徵兆。
只是水神宮入口被那相柳守著,那相柳厲害得緊,大炎王朝三位武聖出手,最後都鎩羽而回,自己也不好請宋缺和卓不凡兩位師父去冒險。
至於那頭龍子狴狂,在飛雲城附近不好動手,要是引起飛雲王的注意,就不好得手了,得想個辦法把它「請」到陽城來。
想到這,他喚來門外候著的親衛。
「去請趙統領和王主簿過來。」
親衛領命去了。
蒲牢蹲在角落裡的棉被窩上,把自己縮成一個球。螭吻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溜了回來,繞著蒲牢的窩轉圈,時不時用魚鰭戳一下蒲牢的後背。
蒲牢一聲不吭,把腦袋埋得更深了。
狻猊在桌上的麒麟香爐旁趴著,一縷白煙從爐口升起,它半閉著眼,呼嚕聲很輕,尾巴尖偶爾晃兩下。
囚牛在院子裡臥著曬太陽。
朱太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蒲牢身上。
這幾隻龍子的性格差異之大,有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囚牛像個退休老幹部,萬事不操心。
狻猊是個不爭不搶的富家公子,只要有香聞就滿足。
螭吻是個上躥下跳的混世小魔王。
蒲牢呢?
一隻嗓門能震塌山洞、膽子卻比老鼠還小的蛤蟆。
螭吻又戳了蒲牢一下,蒲牢的身體抖了抖,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呱」,尾巴下意識地夾緊。
朱太平開口。
「螭吻,過來。」
螭吻回頭看了他一眼,魚尾一甩,不情不願地飄了過來,落在朱太平肩頭,嘴裡哼哼唧唧。
「你再欺負蒲牢,我可就得收拾你了。」
螭吻安靜下來,趴回朱太平肩頭裝乖巧。
片刻後,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趙鐵膽和王守仁前後腳進了書房。
趙鐵膽抱拳行禮,站得筆直,王守仁跟在後頭。
朱太平開門見山。
「鐵膽,有兩件事要交給你。」
「爵爺請說。」
「第一件。十萬大山里跑出來一群赤焰馬,大約百餘匹。你挑一隊人,帶上套馬的繩索和網兜,去截住這個馬群。」
趙鐵膽一愣。
「赤焰馬?」
「對。純血的,鬃毛如火那種。」
趙鐵膽的眼睛亮了。
赤焰馬在整個雲州都是稀罕物,一匹能賣出數千兩白銀的價,純血的就更不用說了。
「爵爺放心,屬下親自帶人去。」
「不用親自去。你手底下有沒有擅長馴馬的?」
趙鐵膽想了想。
「有個叫馬六的,以前是個馬販子,套馬的手藝沒幾個人比得上。」
「就他。讓張合帶著鐵臂營跟他一起去。赤焰馬性子烈,沿途可能還有妖獸跟著,讓他們小心些。」
「是。」
「第二件。」
朱太平頓了頓。
「派幾個腦子靈光的,去飛雲城以南辦一件事。」
「什麼事?」
「有人在飛雲城附近的郡縣見過一頭神獸,形似老虎,到處給人斷案伸冤。」
趙鐵膽的表情有點微妙。
「————斷案的老虎?」
「是老虎,但也不是。」
朱太平看了一眼桌上的狻猊。
「跟這幾個小傢伙差不多,一家子的。」
趙鐵膽的目光跟著看過去,已經瞭然,原來也是只神獸。
「爵爺想把它抓回來?」
「對。但不是抓,是「請」。
朱太平敲了敲桌面。
「這老虎名為狴狂,能明辨是非,最見不得冤屈。你派去的人,就說伏波縣新立,百廢待興,民間積年冤案甚多,苦主含冤,無人主持公道,懇請神獸來伏波縣審理冤案,為民伸冤。」
趙鐵膽咀嚼了一下這番話,瞭然地點頭。
「明白了。以冤情為餌,請君入甕。」
「不是入瓮。」
朱太平糾正了一句。
「是真有冤情。」
他轉向王守仁。
「守仁。」
王守仁應了一聲,站直了身子。
「把伏波縣積年未處理的各類案件全部收集起來。命案、土地糾紛、債務、欺詐,不論大小,一律登記造冊。先把苦主找到,核實情況,等神獸來了陽城再做審理。」
王守仁點頭應是。
「爵爺,伏波縣新建,————怕是案子不會少。」
「多了才好。」
王守仁張了張嘴,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躬身道。
「屬下這就去辦。」
兩人退出去後,書房裡安靜下來。
蒲牢從棉被窩裡偷偷探出半個腦袋,大眼泡子看著門口的方向,又看了看朱太平。
下午。
申時。
牧主府大廳里,朱太平坐在主位上。
黃大牙站在他右手邊,獨臂按著刀柄,目光掃視著廳中來客。
來了十七個人。
都是江湖武者,長衫短打、佩刀懸劍,一個個身上或多或少帶著風塵僕僕的氣息。這些人最低也是大武師修為,其中有四人氣息沉凝,是宗師。
每人面前擺著一個木盒。
盒子大小不一,但都方方正正。
朱太平的目光從左到右掃過去,在幾張面孔上停留了片刻。
前排右側,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身量纖細,穿著一襲月白長衫,腰懸一柄寶劍。少年戴著一頂竹笠,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張臉,皮膚白皙,下頜線條柔和。
少年身後跟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短打扮,雙手粗大,站姿像一棵老松樹。
朱太平自然認出了他們。
飛雲王獨女雲青青和宗師鍾平。
雲青青這次扮作少年,和上次相比,倒是多了幾分灑脫氣。她的修為明顯比上次見面時精進了不少,氣息內斂,已經突破封門境,成就了大武師。
對於她這樣的王府貴女,晉升大武師也只是等閒。
前排左側,站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
她穿一身杏黃色武服,髮髻高束,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極亮的眼睛。
武驚鴻的族妹,武清歡。
她身後還跟著四五個武家的少年少女,年紀最大的不過二十出頭,最小的只有十六七歲,但每個人身上的氣息都在大武師以上。
武家的底蘊,可見一斑。
武清歡率先開口,抱拳一禮,聲音清脆利落。
「朱爵爺,清歡與族中子弟前來拜師,這是我等的拜師禮。」
她伸手揭開面前的木盒。
盒中是一顆人頭,面色灰敗。
其餘人紛紛打開木盒。
十七個盒子,十七顆頭顱。
其中四顆是長生教宗師級的高手,十三顆是長生教的大武師。
黃大牙上前,帶著兩個親衛逐一查驗。
朱太平收回視線。
「諸位遠道而來,辛苦了。長生教荼毒天下,諸位仗義出手,朱某替天下百姓謝過。」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廳中武者紛紛還禮。
武清歡笑道。
「爵爺客氣了,長生教的人作惡多端,我輩武者,義不容辭。不過我們此行,主要還是想拜入兩位武聖前輩的門下。」
「兩位前輩如今閉關未出,拜師之事不急。」
朱太平道。
「你等先在陽城住下,等半月後,兩位武聖出關,再和其他人一起擇一武聖宗門加入。」
武者們陸續退出大廳時,雲青青走在最後面。
經過朱太平身側時,她腳步微頓。
竹笠下,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她也不多說話,抬腳就出去了。
朱太平看著她的背影,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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