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魚餌與扎帶
第150章 魚餌與扎帶
鳳凰城,市中心邊緣,一座不起眼的灰色銀行寫字樓前。
上午十點的陽光已經開始變得有些刺眼,將玻璃幕牆照得一片白茫,讓人看不清裡面的動靜。
街對面停著一輛沒有任何標誌的黑色廂式貨車,車身滿是灰塵,像某個小型搬家公司丟在這裡的廢棄車輛。
但車內是另一個世界。
車廂被改裝成了移動監控站。一側是密密麻麻的屏幕陣列,顯示著從不同角度拍攝的銀行入口、停車場、以及周邊街道的實時畫面。
有些來自隱藏攝像頭,有些直接接入了銀行的內部安全系統。
另一側是簡易的摺疊桌椅,上面散落著咖啡杯、接線板和幾個打開的軍用級筆記本電腦。
空氣里混合著電子設備散熱器的微焦味、冷掉的咖啡味,還有兩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經過一夜未眠的體味。
馬丁和馬特並排坐在屏幕前的高腳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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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丁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探針一樣在多個分屏畫面間快速移動。
馬特則戴著他那副老花鏡,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上面顯示著外圍偵查人員通過加密頻道不斷發來的實時照片和簡短標註。
他們在篩選,在判斷,像賭場裡的老千在尋找最容易下手的目標。
當然了,馬丁已經開啟了【人形都卜勒雷達】,這讓他的搜索範圍小了許多,而在其他人看來,則是他對於罪犯的判斷有著鬼神一樣的直覺。
「黑色奔馳S500,剛停進VIP車位。」
馬特看著一個屏幕,畫面里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白人男子下車,整理了一下領帶。
「司機沒下車,等在外面。可能是某個本地企業主,或者律師。」
「車牌查了,註冊在一家醫療器械公司名下,乾淨。」
馬丁瞥了一眼平板,「但太乾淨了。不過————不像今天的目標。他們不會用這麼顯眼的車。」
畫面切換。
一輛略顯陳舊的深藍色福特探險者駛入普通停車區。下來一個戴著墨鏡、身材壯碩的拉丁裔男子,穿著polo衫和休閒褲,手裡只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他走路很快,但姿態並不警惕,更像是個急著辦業務的普通人。
「這個呢?」馬特放大畫面,「墨鏡,壯漢,獨自一人。」
馬丁盯著看了幾秒,搖了搖頭:「不像。他沒有那個樣子」。
「什麼樣子?」
「拿錢的樣子。」馬丁簡單地說,「真正帶著大量現金、尤其是黑錢的人,走路的節奏、視線的範圍、對周圍環境的感知度,都不一樣。
他的注意力太集中在銀行大門上了,更像是去處理一筆緊急但不異常的轉帳或貸款。
手裡那個文件袋太薄,裝不下我們要找的東西。」
馬特點頭,在平板電腦上把這個目標標記為「排除」。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進出銀行的人形形色色:夾著公文包的上班族,提著購物袋的主婦,幾個結伴而來的老人————
都沒有那種微妙的、在合法與非法邊緣行走的犯罪「氣質」。
就在馬特開始用手指敲擊桌面,顯得有些煩躁時,一個新的身影進入了一個對著人行道的攝像頭視野。
一個女人。
中年,金髮,燙著規整的捲髮,穿著一身價格適中、剪裁得體的米白色套裝。
她手裡提著一個中型的、款式保守的白色皮革手提包。
包看起來有一定分量,她提著的姿勢略顯小心。
她步伐平穩,目不斜視,直接走向銀行旋轉門。
「等等。」馬丁突然開口,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獵人發現足跡時的警覺。
他操縱控制杆,放大那個女人的面部畫面。
一張保養得宜但略顯僵硬的臉,妝容精緻,眼神平靜,甚至有些空洞。
在周日上午來銀行的人,要麼匆忙,要麼放鬆,很少有這樣近乎機械的平靜。
「切到三號機位,大堂。」馬丁說。
屏幕切換,顯示銀行內部大理石地面和等候區的畫面。
那個女人走進來,沒有去取號機,也沒有諮詢大堂經理,徑直走向一個標註著「貴賓業務」的封閉式櫃檯。
她將白色手提包放在腳邊,從自己隨身的小錢包里拿出一些證件。
「她就是洗錢的。」
馬丁幾乎立刻斷定,手指點了點屏幕上那個金髮和白包,「金髮,背白包的那個。
你看她的包,放在地上的角度,身體下意識地微微側向它。
那不是裝文件或化妝品的姿勢,那是在守護重物的姿勢。
而且,她不去普通窗口,直接去貴賓櫃檯,那裡交易額度高,隱私性好,但需要預約。
她沒預約,卻直接走過去—一說明櫃員認識她,或者她背後的人已經打點好了。
馬特湊近屏幕,隔著老花鏡仔細看了幾秒,然後立刻點頭:「同意。目標確認。」
他頭也不回,對站在車廂右後側陰影里的一個男人說—那人是鳳凰城特警隊(SWAT)的隊長
,丹尼爾斯。
他穿著便服,但高大結實的身材和剃得極短的頭髮,依然透著一種職業軍人的硬朗。
他一直沉默地聽著,觀察著。
「丹尼爾斯隊長,」馬特語氣平常得像在問天氣,「你會海姆立克急救法嗎?」
丹尼爾斯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會,基礎急救培訓都有。」
馬特轉回身,指著屏幕上那個正在櫃檯前微微低頭、似乎在與櫃員交流的女人:「很好。看到她了?
待會兒她出來,如果——我是說如果一她想把什麼東西,比如一張存單或紙條塞進嘴裡吞下去,你就馬上給她做海姆立克。
立刻,馬上。用點力也沒關係,明白嗎?
我們的目的是阻止她銷毀證據,不是溫柔地拯救她的呼吸道。」
丹尼爾斯隊長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女人,又看了看馬特毫無波瀾的側臉,最後沉聲回答:「收到。」
凱特坐在車廂更靠後的一個摺疊小凳上,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她聽著馬特冷冰冰的指令,胃部一陣發緊。
這不是她習慣的FBI調查—一收集證據,申請逮捕令,然後公開、按程序執行。
這是埋伏,是狙擊,目標甚至可能只是一個龐大機器里微不足道的一個齒輪。
但齒輪轉動,機器才能運轉。
她強迫自己看著,呼吸微促。
銀行監控畫面里,那個女人完成了操作。
櫃員遞給她一些單據,她快速瀏覽後,對摺,沒有放進手提包,而是捏在手裡。
然後,她拎起那個白色手提包,轉身,朝著銀行大門走來。
步伐依舊平穩。
「她出來了。」馬特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響起,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好了,去抓她吧,猛男。」
丹尼爾斯隊長不再猶豫,一把抓起旁邊的可攜式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聲音乾脆利落:「目標出現,白色套裝,金髮,手持白色提包。
A組、B組,拿下!重複,立即拿下!」
話音未落,他已經和一直待命的雷吉一起,猛地拉開廂式貨車的側滑門,跳了出去。
陽光和街道的嘈雜聲瞬間湧入,又隨著車門「砰」地關上而被隔絕。
車廂內只剩下馬特、馬丁、凱特,還有一個穿著西裝、今天上午被FBI鳳凰城辦公室派來「協調」的男探員。
四個人緊盯著屏幕。
銀行外的街道畫面顯示,那個女人剛剛走出旋轉門,正朝著停車場裡一輛半舊的銀色皮卡車走去。
她似乎毫無察覺。
下一秒,變故驟起。
從旁邊一輛停著的貨車後,從街角的報亭旁,瞬間衝出四名全副武裝、穿著黑色作戰服、戴著面罩的特警隊員。
兩人如獵豹般直撲那個女人,另外兩人槍口抬起,精準地指向皮卡車的駕駛座一裡面坐著一個正在看手機的男人。
「FBI!雙手放在方向盤上!別動!」
「趴下!立刻趴下!」
吼聲通過隱藏麥克風傳回車廂,帶著電波的輕微失真和不容置疑的暴力。
街上的行人驚叫著四散。
那個女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驚呆了,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尖叫或逃跑,而是猛地將手裡捏著的那張對摺的存單往嘴裡塞!
但丹尼爾斯隊長已經衝到了她身邊。
他沒有像電影裡那樣飛撲,而是一個精準、迅猛的擒抱,結合一個巧妙的腿部動作,直接將女人壓倒在地,用自己的體重和戰術技巧將她牢牢控制住。
他的一隻大手鐵鉗般攥住了女人正往嘴裡塞紙條的手腕。
「不許動!把東西交出來!」
他低吼著,另一隻手已經用力掰開女人的手指,將那張皺巴巴的存單奪了過來。
女人在他身下徒勞地掙扎、嗚咽,精緻的髮型散亂,米白色套裝沾上了灰塵。
皮卡車裡的司機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乖乖地雙手放在方向盤上,被兩名特警隊員迅速拖出車外,按在引擎蓋上搜身、上銬。
行動從開始到控制住兩人,不超過十五秒。
乾淨,利落,像一場經過精密計算的手術。
監控車內,凱特看到存單被奪下,下意識地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為這赤裸裸的暴力場面感到一陣不適。
她看到目標已被控制,立刻站起身,拉開側門也跳了下去。
她徑直走向正從地上站起身、拍打著膝蓋灰塵的丹尼爾斯隊長。
隊長手裡已經多了一個黑色尼龍手提包—顯然是從那輛銀色皮卡里搜出來的。
「抓到誰了?」凱特問,聲音有點干。
丹尼爾斯隊長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直接拉開了手提包的拉鏈,朝里看了一眼,然後毫不猶豫地蹲下身,將手提包口朝下,用力一抖。
嘩啦一捆捆現金傾瀉而出,散落在粗糙的人行道上。
那是整理好的、用銀行那種紙質綁帶綑紮的現金。
而且,每捆現金上,還額外套著一個彩色塑料扎帶一鮮艷的粉紅色、螢光綠、亮黃色,像某種怪誕的裝飾,又像一種標記。
總共九捆。
隊長用戴著戰術手套的手指撥弄了一下那些扎帶,抬頭對凱特說:「移動洗錢機。」
他的聲音里沒什麼情緒,只是陳述事實。
凱特看著那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的彩色扎帶和鈔票,點了點頭:「收好。」
她與不遠處剛剛給司機戴上手銬、正抬頭望過來的雷吉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的情緒一行動成功的如釋重負,以及對這種行事方式的深深疑慮。
她沒再多說,轉身返回監控車。
此時車廂內,那個FBI派來的西裝男探員正在問馬特:「現場控制住了。我們————要把銀行的電腦主機和相關記錄都搬回去當證據嗎?
走正常程序的話,需要申請搜查令,扣押————」
「不不不,」馬特連連搖頭,打斷了他,目光還停留在顯示銀行內部幾個職員驚慌失措畫面的屏幕上。
「有錢就夠了。這些現金,這些扎帶,還有那張差點被吃掉的存單,足夠說明問題。不過,」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強硬,「我要你立刻協調,凍結曼努埃爾·迪亞茲名下、以及所有與他有已知關聯的實體和個人,在美國境內的所有銀行帳戶。
每一個帳戶。聽清楚,是所有。
就算他的狗名下有帳戶,也要給我凍結掉。
我要讓他今天下午就發現,他一分錢都動不了。」
西裝男探員點了點頭,表情嚴肅:「明白。我馬上去辦。」
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也推門下車,朝著銀行大門走去,顯然是去履行他「協調」和施加官方壓力的職責。
這時,凱特拉開車門回來了。她看了一眼只剩下馬丁和馬特的車廂,問道:「你們要過來嗎?進銀行看看?現場需要處理,經理那邊————
馬特和馬丁對視了一眼。那眼神交換極快,但含義明確。
最後由馬丁開口,他側過身,看著凱特,語氣是罕見的直接和嚴肅:「不。凱特,聽我說—不要進銀行。」
凱特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為什麼?行動已經成功了,我們抓了人,繳了錢。
現在進去,拿到正式的銀行記錄和證詞,這起碼能讓我們真正立案,啟動對曼努埃爾·迪亞茲的司法程序!
這是我們該做的!」
馬丁搖了搖頭,還想說什麼,但凱特已經轉過身,大步朝著銀行大門走去。
她受夠了這種躲在監控車裡的「影子行動」,她需要一些實在的、能寫進報告裡的東西,需要感覺自己是按規矩辦事的執法者,而不是這場模糊界限的戰爭的旁觀者或共犯。
「不要進去,凱特!」馬丁提高了聲音,從開著的車門朝她喊道。
凱特只是幅度很大地揮了一下手,頭也不回,腳步更快了。
馬特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銀行旋轉門後,無奈地攤了攤手,對馬丁說:「還是去了,根本不聽勸。典型的菜鳥做派一見了門就想撞開,不管裡面有沒有陷阱。」
馬丁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卻又混合著某種意料之中的瞭然。
他輕輕笑了笑,那笑容沒什麼溫度:「那接下來,看來得我看著點她了。」
他看著銀行大門的方向,眼神變得銳利,「她自己跳出來當魚餌了。
也好,看看能不能釣出來一條藏在銀行大理石地板下面的大魚吧。」
馬特聞言,神色也凝重起來。
他們都深知,像這種涉及大規模洗錢的銀行,內部人員不可能完全乾淨,必然有人與黑幫有千絲萬縷的勾結,或是被收買,或是被迫合作。
這個時候,一個FBI探員大張旗鼓地進入銀行核心區域調查、問話,她的臉一定會被銀行內部監控清晰拍下,她的身份和調查意圖會迅速通過某種渠道泄露出去。
這就是破綻,是風險。
但如果他們能利用這個破綻,把凱特保護好,同時監控所有可能因此被驚動的「蛇」,那麼,衝動的凱特就成了一個絕佳的、主動現身的情報磁鐵和壓力測試器。
也可以說是魚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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