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審訊與道歉
第128章 審訊與道歉
審訊室的燈光白得刺眼,像手術台上的無影燈,照得每一條皺紋、每一滴汗珠都無所遁形。
馬丁坐在鐵桌對面,手肘撐在冰冷的桌面上,十指交叉。
他盯著麥克·多諾萬,或者說,麥克牧師,後者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整地放在大腿上,一副「我是虔誠羔羊」的姿態。
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裡面沒有牧者的慈悲,只有街頭混久之後、慣於算計的冷光0
安東尼奧站在馬丁左側,手裡拿著一台輕薄款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顯示著某種分析報告。
他的站姿很放鬆,但眼神像鷹。
「麥克,」安東尼奧先開口,聲音平靜中帶著點喜意,「我們得向你道歉。」
麥克抬了抬眼皮,嘴角扯出一個不屑的弧度,那表情像是在說:接著演。
「繼續說。」他輕蔑地吐出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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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尼奧把筆記本電腦往前推了推,屏幕轉向麥克。
上面是清晰的對比圖,左側是國庫局提供的真鈔纖維顯微結構,右側是從麥克教堂搜出的那批「捐款」的樣本分析。
兩條曲線幾乎重合,但專業人士能看出細微的色差和纖維斷裂點。
「我們之前懷疑你是這起假幣案的幕後主使,」
安東尼奧語氣依舊平緩,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一下下敲打著什麼,「但現在看來————你只是太蠢了。」
麥克臉上的不屑凝固了一瞬。
「蠢到,」安東尼奧身體微微前傾,「連自己被耍了都不知道。」
麥克搖頭笑了,那笑聲乾澀,帶著某種表演性質的自嘲:「警官,你知道《羅馬書》第八章第十八節嗎?
?我想,現在的苦楚若比起將來要顯於我們的榮耀,就不足介意了。」
不要想這麼簡單就騙到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安東尼奧,最後落在馬丁臉上,帶著一種「看,我有文化」的得意:「當前的痛苦,不可與神的光輝相提並論。」
馬丁微微側頭,像是第一次認真打量眼前這個人。
「《羅馬書》,」馬丁說,聲音沒什麼起伏,「保羅寫給羅馬教會的信。你引的是拉丁文通俗譯本里的句子,對吧?」
麥克愣了一下,臉上的得意稍稍褪去。
「羅馬人的諺語?」馬丁追問,語氣里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單純確認。
麥克遲疑著點頭:「————對。」
馬丁沒給他繼續發揮的機會。
他從腳邊的牛皮紙檔案袋裡抽出一沓美鈔,正是從教堂搜出來的那些,用證物袋封著,但隔著透明塑料仍能看見富蘭克林那張熟悉的臉。
然後,他又從胸袋抽出一支普通的黑色簽字筆。
「嗤—
」
筆尖划過塑料膜,在百元大鈔的正中央,劃下一個粗黑、猙獰的「X」。力道很大,幾乎要戳破袋子。
麥克看著那個動作,嘴角又掛起冷笑:「小伎倆。你們警察就喜歡這種————」
馬丁沒抬頭。他繼續劃,第二張,第三張,動作機械而精準,每一筆都帶著某種冷冽的意味。
劃完第五張,他把那沓鈔票往前一推,證物袋滑過光滑的桌面,停在麥克手邊。
「你的人除掉了諾爾·哈瑞斯,」馬丁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但審訊室里的溫度似乎降了幾度。
「迪恩·馬斯特斯知道自己在名單上,他嚇壞了。
所以那晚,他選了最痛快的出路,扣下扳機,把自己從恐懼里永久註銷。」
麥克的表情開始變化。
那層偽裝的虔誠像劣質油漆一樣剝落,露出底下真實的、屬於街頭混混的警惕。
「但問題在於,」馬丁身體前傾,視線像釘子一樣釘在麥克臉上,「你拿到的薪水——
——是假錢。」
他停頓,讓這句話在沉默中發酵。
「你冒著終身監禁的風險,替人殺人滅口,清理門戶,」馬丁一字一頓,「報酬卻是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麥克的眼睛瞪大了。
他猛地低頭,盯著手邊那沓鈔票。
隔著塑料膜,那個黑色的「X」像某種詛咒標記,刺眼得讓人心悸。
他突然伸手,手銬嘩啦作響,抓起最上面那張,湊到眼前,幾乎貼在鼻尖上。
燈光下,他看見了。
油墨的細微色差,纖維紋理的不自然斷裂。
還有那個「X」划過時,紙張反饋的質感————太光滑了,缺乏真鈔那種棉麻混紡特有的細微阻力。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不————」他喃喃道,聲音嘶啞,「這不可能————」
「可能。」安東尼奧走到他身後,雙手按在他肩膀上。那動作看似安撫,實則施壓。
「而且事實如此。麥克,你到底在為誰幹活?誰雇你對哈瑞斯下手?」
麥克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抬起頭,眼神在馬丁和安東尼奧之間瘋狂游移,像困獸在尋找出口。
「告訴我名字,」安東尼奧俯身,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烙鐵,「我可以跟州檢察官談談。二十年,而不是終身監禁。
在狐狸河監獄,二十年還能看見外面的太陽。
終身?那就是死在水泥盒子裡。」
麥克的喉結劇烈滾動。
他閉上眼睛,幾秒鐘後睜開,眼裡那點殘存的僥倖徹底熄滅。
「————格林,」他啞聲道,「格林·沃德。」
馬丁和安東尼奧走出審訊室。
鐵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裡面那個垮掉的、喃喃自語的身影。
安東尼奧對走廊里等候的警員點頭:「先關車庫鐵籠。看緊點,他是關鍵證人。
77
幾分鐘後,兩人從後勤倉庫走向情報組辦公區。
燈光比審訊室柔和,但空氣里的緊繃感並未消散。
戰術白板前已經圍了幾個人。
安東尼奧走過去,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照片,用磁鐵「啪」一聲按在白板中央。
照片上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白人男性,灰發,瘦削,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看起來更像大學會計系教授,而不是罪犯。
「格林·沃德,」安東尼奧轉身面向眾人,「僱傭麥克牧師的就是他。」
白板上,沃德的照片被一條紅線連向麥克,再分叉連向哈瑞斯和馬斯特斯的照片,形成一個不祥的三角。
「沃德有前科,」安東尼奧繼續道,「因製作假鈔在萊文沃斯服過刑,八年前出獄。
問題是」」
他手指敲了敲白板上哈瑞斯和馬斯特斯的照片,「沃德和他的印刷團隊,是怎麼跟這兩個落魄藝術家勾搭上的?而這兩個人,又為什麼現在都成了死人?」
霍斯特德站在一旁,筆記本攤在掌心,快速記錄著。
他抬頭問:「麥克沒說沃德為什麼想讓他們死?」
馬丁搖頭:「他沒問。」
「有很多可能性,」艾琳接口。
她靠在桌沿,手裡轉著一支筆,「分贓不均,威脅要告發。睡了不該睡的女人————老掉牙的劇本,但永遠有人重演。」
安東尼奧點頭:「都有可能。」
這時,警長辦公室的門開了。
漢克和特勤局的希爾探員一起走出來。
希爾聽見了最後一句話,他走到白板前,目光掃過沃德的照片。
「補充一點,」希爾說,聲音帶著特勤局人員近乎刻板的清晰,「沃德其中一個化名。或者說,他喜歡的代號是「德尼·狄德羅」。」
奧林斯基正在旁邊倒咖啡,聞言動作一頓。
他轉過頭,眉毛挑起:「德尼·狄德羅?十八世紀法國啟蒙思想家,《百科全書》主編?
哦,他不僅是個做假鈔的,還挺熱愛法國文學?!」
他啜了口咖啡,冷笑道:「等不及要見見這位哲人罪犯」了。」
就在這時,魯賽克從樓梯口快步走來。
他手裡捏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走路姿勢仍有些微不自然,但臉上帶著發現線索的急切。
「警長,」他把文件遞給漢克,「吉恩剛剛拿名字核對了一遍新的商業地產租約,那個人剛剛提前關閉了西塞羅市的化工建築。」
漢克快速掃過文件,眉頭皺緊:「他收到風聲了。」
「恐怕是。」魯賽克點頭。
漢克合上文件,目光掃過辦公室里的眾人。
疲憊刻在每個人眼底,但沒人移開視線。
「好吧,」漢克說,聲音不高,但帶著沉甸甸的重量,「如果大家都不反對加班的話,我們現在就去西塞羅,把這位狄德羅先生」揪出來。」
短暫的沉默。
然後幾聲壓抑的嘆息,但更多是椅子拖動的聲響。
馬丁剛從口袋裡剝了顆奶糖扔進嘴裡。
他舉起手,糖塊在頰邊鼓起一個小包,聲音有些含糊:「包括我嗎?」
漢克看向他,搖了搖頭,那動作裡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無奈。
「No,」漢克說,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交通規章,「你又有行政假期了。
,話音落下,辦公室里的空氣微妙地凝滯了。
幾道目光投向馬丁,霍斯特德的眼神里有種複雜的瞭然,安東尼奧撇了撇嘴,艾琳低下頭整理袖口。
魯賽克則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表情難以形容。
行政假期。
聽起來像福利,但在21分局警署,在這間辦公室,這個詞有另一種重量。
它意味著交槍、寫報告、接受內部調查,意味著你又在那條模糊的界線上踩了一腳,意味著你讓某個人永遠停止了呼吸。
馬丁沒說話。
他只是點了點頭,把糖塊頂到另一邊腮幫,然後轉身走向自己的儲物櫃,動作如常。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無聲的、瀰漫開的緊繃。
羨慕嗎?也許有一點,畢竟他能提前離開這攤爛事。
但更多的是某種沉重的東西,像鐵鏽味瀰漫在空氣里。
在這個行當里,有些「假期」不是獎賞,是烙印。
漢克看著馬丁的背影,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然後拍手拉回所有人的注意力:「好了,動起來!西塞羅不遠,但我們要趕在沃德把自己埋得更深之前。
心辦公室重新活絡起來,但那股微妙的餘韻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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